雖然往常四月初已經可以被稱為春天了,但上天認為這個年代注定充滿陰霾,所有人都能明顯感到冬天似乎一年比一年寒冷,黑夜也一天比一天漫長,幾乎所有人的神經都繃得死死的,尤其是紫禁城的新主人們。
永昌皇帝李自成本以為拿下北京後萬事皆可順風順水,然而當他拿到前明朝兵部尚書張縉彥獻上的北方兵力布局後,他以及所有的大順高級官員都明白了一件事:戰爭還遠遠沒有結束。
雖然大明的北方重鎮,大部分已被順軍佔領,但是剩下的幾個戰略要地卻限制住了大順的下一步軍事行動,大明仍然牢牢控制著山東半島。如果只有這個倒還好,可是現在最大的變數在山海關。遼東總兵吳三桂先前率上萬兵馬抵達豐潤並於順軍發生了小規模戰鬥。結果雖然看起來對大順是有利的:吳三桂被趕回了山海關,但戰鬥中暴露出很多問題:大順軍隊的職業化與長年和滿洲人廝殺的吳三桂部相比還是差了不少,吳三桂的不到五千騎兵竟然在第一次衝鋒中險些衝垮順軍陣型,好在吳三桂在得知崇禎皇帝確實自縊了之後就退兵保存有生力量。
但如果吳三桂只是一員虎將也就罷了,可惜他作為一名夾在大順與大清之間的地方軍閥隨時有可能徹底倒向另外一方。近半個月來,李自成一直在嘗試勸降吳三桂,甚至許諾倘若吳三桂歸降,他會被冊封為威武將軍,鎮北侯,遼寧節度使,只不過吳三桂從未回應過。莫非吳三桂已經準備降清?只是具體條款還未擬定所以尚未進攻?
李自成越想越焦慮,一旦吳三桂投降清軍,那麽戰爭的天平將對他壓倒性的不利,他不得不將原定東征山東的劉芳亮部召集回北京。現在已經有將近三十萬順軍駐扎在河北地區,每一天光是日常飲食練兵就是個大開銷。所幸的是前明的閣老們“捐贈”了不少金銀,不然的話順軍已經有嘩變的風險了。
“唐通,你與吳三桂相熟,吳三桂是否已經開關迎清軍入關了?”李自成注視著面前身材頎長,面容肅殺的白袍將領唐通,作為曾經吳三桂的同僚,李自成曾派他前去山海關與吳三桂交涉,不過吳三桂一直閉門謝客,看樣子對於背叛皇帝的叛徒,這個大明忠臣並不打算與他有任何交集。
“陛下,我目前還不能確定,但請陛下做好與清軍作戰的打算。”唐通有些擔憂地諫言道。
李自成點了點頭,轉過頭看向劉宗敏詢問道:“北京城能繳獲的軍備清點的怎麽樣了?”
劉宗敏摸出一封簡書,單膝下跪奉予他的皇帝,而後重回隊列。李自成打開簡書,掃了一遍後沉思著該如何面對此前並不熟悉的騎兵運動戰。良久後他又恢復了他那標志性的淺笑,其余部將內心也松了一口氣,他們的闖王,他們的皇帝已經心有良策。
“如果我們與吳三桂進行大規模野戰的話,恐怕難以在短時間內攻取山海關,反而極有可能會將他推向多爾袞一方。那麽我們就不得不重新調整戰略方針了,首先就是要派遣大順的精銳主力,劉宗敏。”
劉宗敏從隊列中站出,握拳道:“臣在。”
“我命你坐鎮左路,率三萬精兵向山海關北方的一片石進軍,務必急行破城,吳三桂現在人員有限,必然要收縮布防以備決戰,守軍很有可能要被抽調回山海關。隨後中軍十萬人,由我親自指揮,向綏中進發,這些將士會是決戰的主力。唐通,你率領明朝殘留下來的神機營與其他火器部隊跟隨,
一旦遇到城防,就用收繳的百門紅衣大炮強行破城。最後牛金星留下約十萬新歸順的明軍與新兵填補佔領區,一旦左軍或中軍有難便火速支援,千萬不能給敵人包圍,分割擊破我軍的機會。還有什麽疑問嗎?”李自成完成簡單部署後右眼微不可見地有些恍惚,這種不成功便成仁的感覺有多長時間沒出現過了,他現在的感覺很微妙,既有對戰敗的恐懼,也有對決戰的期待。 “陛下,我不認為強行破城會是一個好主意,一旦陛下在綏中或者劉將軍在一片石敗退,我軍仍能憑撫寧,唐山等地的原有城防進行戰略防禦,陛下的戰略,將使我大順完全沒有一點備用計劃。”有謀士站出反對。
“事到如今,我希望你們收起天下已平的錯覺。這場戰鬥,就是我大順的立國之戰,也是生死之戰,如果我軍不能在清軍入關前獲勝,則清軍可以憑借騎兵的高機動力勻速掃平京畿,明朝的殘余勢力恐怕也會趁機抬頭重新反叛,到那時,我們將面臨比崇禎中期官兵圍剿更大的困境。”
李自成深刻地明白,當攻下順天府的時候,他們就再也不是四處流竄的農民軍或者割據一方的地方軍閥了。他們是新的政權,新的王朝,意味著他將與這片大地上所有其他勢力為敵,要麽大順在血海中幸存下來建立新東亞秩序,要麽大順與他的戰敗一同毀於戰火。
戰前會議結束後,大順部將也陸續撤出被臨時設為北直隸戰區指揮部的武英殿,隻留下永昌皇帝一人。李自成望向被扔到角落的永樂皇帝畫像,自言自語道:“本以為戰火可以結束,沒想到成為皇帝後思考的事務卻更多了,面對的戰爭也更劇烈了。永樂皇帝,當你還是燕王鎮守此處的時候,可曾思考過自己將弑君篡位,謀劃天下呢?”
李自成躺在椅子上,幾天的疲憊竟令他昏昏睡去,直到軍師顧君恩將他推醒,他才發現已經接近寅時黎明將至。
顧君恩啟奏道:“抱歉臣驚擾陛下睡眠,但河南方面來信,我認為不可不讓陛下決斷。”說罷,顧君恩從袖中掏出一封密信交予李自成。
李自成邊看密信邊問顧君恩:“你來之前已經看過了?”
“實在是情況緊急,臣不得不貿然拆封。”
“無妨,看來河南是難以在我凱旋之前平定了,交代給河南軍隊,可以撤退回許昌暫避鋒芒,張獻忠不是正在那裡和明軍殘部交戰嗎?等到他們兩軍分出勝負後再介入也不遲,千萬不能因為貪圖一時土地得失而失了大局。”李自成交待著他離開順天府後南部戰區的作戰計劃。突然,他讀到了下面的一行小字,身體微微顫抖,竟失手將密信滑落,“小福王朱由崧抵達應天,與馬士英,史可法等人會面,但史可法欲推選桂王朱常瀛為明朝新帝,雙方暫時還沒有談判妥當;張獻忠與左良玉在武昌交戰,左良玉大勝收復兩湖,張獻忠敗退四川。”
李自成長歎了一口氣,他沒想到左良玉竟然拖著病軀擊敗了張獻忠,交戰雙方本質上都還是大順的敵人,然而左良玉是明朝的寧南伯,結合明朝已經準備在南京重新組建政府,即便是他在遼寧戰勝清軍,恐怕也還要與南明政府大戰。和平似乎與他越來越遠,永昌皇帝,真的能讓天下昌盛嗎?
“你對這件事的看法是?”
“陛下,張獻忠已經要完蛋了,武昌失守,接下來左良玉進可西征襄陽,宜昌追剿殘軍,退可憑長江天險,拱衛南明。對我們而言最大的變數是, 左良玉會不會北上渡過長江討伐我大順。”顧君恩憂心忡忡地回答道,如果左良玉憑借著他多年征募的五十萬大軍北伐,那麽在被大量抽調兵力到京畿預備與吳三桂,清軍作戰的河南地區恐怕難以抵擋左軍的攻勢。
李自成摸了摸下巴,似乎實在平複自己的情緒,開口道:“不必擔心,左良玉年老體衰,就算他有心北上,身體也不允許他大規模進攻了,左良玉接下來一至兩年內必然會將重心放到進川追擊張獻忠或者擴大自己的軍鎮地盤對南京施加影響。但對我們來說,渡過長江統一全國恐怕要被大大延緩了。”
李自成隨後拿起筆寫下一封軍書,交予顧君恩道:“你火速趕往河南,將此書交給陳永福,告誡他在我班師回順天前絕不可以主動交戰,一定要有序撤退到許昌,鄭州,不可亂了陣腳。”
顧君恩拱手領命,退出了武英殿。李自成也騎馬奔向城外,劉宗敏等人已經征集好了軍隊,隻待他一聲令下便可向山海關挺進。他騎著自己攻佔順天時的白馬,檢閱著備戰的士兵們,如他預期的那樣,這次遠征的部隊大多數都是陪他征戰中原時的士兵,是大順最精銳,戰鬥意識最強的鐵軍。他清了清嗓子,說出了那段注定會被載入史冊的出征演講:
“諸位,前明遼東總兵吳三桂圖謀一時蠅頭小利,竟置家國民族於不顧而降於滿人,我們這次出征,不只為了大順未來基業,更是為了民族安危而戰。昔日永樂皇帝五次北伐漠北而平定蒙古,如今皇國興廢在此一舉,諸君當需愈加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