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州可以說是南洋城市中最接近於早期不夜城的世界性港口了,哪怕已經到了亥時,城中街道上往來行人依然絡繹不絕,夜市上商販們兜售著來自遠方的貨品,就連傳聞中在所謂新大陸的貨品也能偶有看見,這些都是鄭氏父子旗下的海商會與洋人貿易而來。雖然北方李闖戰事的新聞偶有傳來,城中時不時也有自稱從北方逃難而來的難民,但總體來說廣州已經是明朝目前最安定的城市了。
今夜鄭府也與廣州夜市大抵相似,整個宅邸燈火通明,讓朱由榔不禁懷念起幾年前王府的光景,只可惜衡州也已經淪陷,王府恐怕也被洗劫一空。
“王爺,今日之事還是魯莽了些,我看那鄭森臉上已有怒意,明日還請稍稍冷靜,萬萬不可再激怒他父子了。”惠伯寧勸諫道,鄭氏父子身為本土地頭蛇,百姓十分愛戴,若是鬧得不愉快了,恐怕他們桂王系只能灰溜溜地尋他處避難了。
“孤今日確實有些魯莽,然而孤的用意已經成功。”朱由榔站在燈火的陰影之下背對眾人說道,“鄭芝龍雖然貴為南洋一霸,卻一直得不到朝廷認可,前朝官員多半將其視為匪軍,使其滿腔熱血無處釋放。今日雖然沒能獲取他的直接支持,但孤也把握清楚他的要害了,那就是商人,或者說海商的權利問題。孤提及馬士英,李自成時,他竟然沒有反駁,甚至可以說默認了孤的說辭。憑借這一點就可以在之後的談判中掌握主動權,進而獲取他以及那上百艘戰艦的支持,同時軍費問題也能初步解決。”
“王爺的意思是?”
“孤決定要給予商賈特權,或者說大明律之前關於商賈的限制在孤即位之後將全數廢除。孤不信這樣的條件會不讓他動心。”朱由榔在來廣州之前便就下好了決心,他要與各方分享一定的權力來獲得各方支持。雖然這會削弱相當程度的皇權,但為了登上帝位,為了重整江山,必要的妥協不是懦弱,反而是一種勇氣。
“王爺,商人乃是最無信義之徒,這些人臨死時都要往自己的錢袋裡摟錢,若是讓這些人有朝一日入閣拜相,其腐敗程度絕對曠世罕見。”
“不,如果商人的實力未能冠絕群雄,他們反而最為誠信。我們只需注意日後管控,不要讓商人形成壟斷,商人們就會在帝國的新法則下安然運轉。”朱由榔肯定地說道。
“王爺所言極是,但我還是建議不要一開始就將底牌全數托出,在還沒有摸清楚鄭芝龍底線的前提之下,我們應該依穩健為主,奪權一事極為重要,不可操之過急。”惠伯寧望著陰影中的少年藩王,朱由榔雖然是同齡貴族中的佼佼者,若在太平盛世必將能成就一番事業,可是在現在的亂世,野心家比比皆是,稍有一步棋走錯便會落入萬丈深淵,淪為他人棋子。
之前一直躲藏在影子之中的桂王踱步走向燭台,他盯著燭台裝飾上盤旋上升的數十蠟燭,冷漠地用手掌將一根又一根蠟燭熄滅。因為他的動作太快,蠟燭上的火舌還沒附上他的衣袖便被一把捏斷燭芯。當熄滅將近一半蠟燭後,他冷笑道:“孤又何嘗不知道穩步談判才能爭取更多利益呢?但福王朱由崧會給我們這個機會嗎?李闖與張獻忠的追兵會給我們這個機會嗎?等到我們完全摸清楚底線的時候,福王早就在南京登基稱帝了,到時候你大可以跟孤講清底線之道,因為那時我們最不缺的就是時間了。孤等不了,你明白嗎,伯寧?哪怕在孤拿下鄭芝龍的海軍以後,
孤仍然不能肯定孤能成功,所以這場談判必須速戰速決,否則...” 朱由榔抄起桌上的扇子,將燭台上殘余的蠟燭全數撲滅,他所屬的區域同時完全陷入黑暗,只有周圍燭台的燭光勉強勾勒出他的輪廓。
“大明的未來也將與這燭台一般,陷入永久的黑暗。”朱由榔暗黑中的雙眼直視著不遠處還處在光明之中的惠伯寧。
“唉,老桂王若是能夠看到今日,想必會為殿下而自豪的。但王爺一個少年本不必承擔這些的,這些由前人釀成的苦難,竟然要由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孩子承擔,真是諷刺啊。”惠伯寧感歎道,他作為桂王府中的老人,見證著朱由榔的出生,也跟隨著老桂王難逃,最終鬱鬱病逝於梧州的小客棧中。他既為朱由榔短時間的成長而感到欣喜,也為朱由榔越來越冷酷與偏激的性格感到憂心。
“孤與崇禎皇帝是同輩人,自然有義務承擔國之苦難。大明,不能毀在福王手中。”少年望向窗外的祥和的宅邸,他想要守護這座城市,同時也守護這個多災多難的國家。
主屋裡鄭芝龍與鄭森父子也正在複盤今日的談判,鄭芝龍捏著鄭森的肩膀,開導道:“阿森,你今日有些過於憤怒了,朱由榔說話固然有些不客氣,但卻也是事實,馬士英與李自成上台後我們絕對不可能再享受過去的幸福時光了。”
“父親,您難道已經打算投奔那個桂王了嗎?我們鄭家在海上經商數十年,從來沒有倒向任何一方勢力,遊離於荷蘭人,西班牙人,日本人以及明朝政府之外,這才取得了最大的利益。現在完全沒有必要做出選擇啊!”鄭森不解地問道,他習慣了大海上自由自在的生活。這些年來,他去過台灣,到過馬六甲,菲律賓,他甚至還想去更遠的,三寶太監鄭和曾經抵達過的印度。可是如果投靠了桂王,這些理想便再也沒有可能實現了。
鄭芝龍將手從兒子肩上離開,他無奈地歎息道:“我也不願投身桂王帳下,可是他卻是當下唯一可能讓我們保持現在地位的人了。”
“我不相信他,他身上的偽善氣味讓我感到惡心。”鄭森拒絕道,“況且,他想要爭奪皇位的原因竟然僅僅是因為那一封不知真假的密信,如果那封信是假的,我們全家都要被斬首,甚至凌遲處死,我們手中沾上了太多不乾淨的血了。”他父子在海上時偶爾也會劫掠明朝的船隻,數十年的經商生涯總會讓他們父子身上烙下些許肮髒的痕跡的。
“明天再觀望一下吧,若是桂王可以承諾徹底取消海禁,並允許我們這些海商自由貿易的話,加入他的陣營也不一定是個壞事。”鄭芝龍慈祥地看著自己的兒子,“況且,我們在黑暗中待得有些過久了,桂王的橄欖枝是我們漂白上岸的好機會。孩子,難道你不想入朝為官,有朝一日以官方使者的身份遠航嗎?就像百年前鄭和那樣。”像他這種海盜海商出身,雖然腰纏萬貫,在南洋上呼風喚雨,但卻一直渴望一個官方的身份。這種渴望就像燈火之於飛蛾一般,哪怕引火上身,粉身碎骨也要抓住萬中無一的機會洗白自己。朱由榔此前承諾的海軍提督,兵部侍郎確實有點打動他了。
鄭森點點頭,這次他沒有反駁父親。在廣州,他們可以說是一手遮天,宛如土皇帝一般,但在那些大人物眼中仍然只是海盜或者商人罷了。財富多如明初之沈萬三,海盜強盛如嘉靖朝之王直,最終也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場。雖然他們可以躲到柔佛海峽旁的那座小城上,但是想到有可能再也無法踏足廣州這座鄭氏興起之城還是不禁讓他感到憂愁。
“阿森,你明天一定要控制好自己的情緒,懂嗎?”鄭芝龍最後嚴肅告誡道。
“兒一定謹遵父親教誨。”
第二日卯時剛剛日出,桂王派與鄭氏父子就從睡夢中清醒過來。哪怕昨晚雙方都商討談判到夜深,一到清晨還是很有默契地從床上離開,全身心投入到白天最重要的談判之上。
“桂王,不知昨晚陋居如何?是否睡得安穩?若是招待不周,盡可以向我這主家提出,我定當改進。”鄭芝龍向朱由榔作揖道。
“一切都好,鄭公宅邸舒適程度真是不下於孤之王府。再搭配上南洋獨特的海風,真是別有一番風味。”
“那先請桂王至茶樓,品鑒我廣州早茶特色,這些東西桂王在內陸定然沒有機會嘗試。”
“既然鄭公如此盛情邀請,孤怎能拒絕?早聽說廣州人飲食習慣與內陸大不相同,今日有幸品鑒實乃孤之幸事。”朱由榔等人隨著鄭芝龍去往鄭府南部的小茶樓談判。
茶樓居於整個宅邸的南部,不遠處就是南海海岸。早間在茶樓上一邊品味早點,一邊感受早潮海風實在是愜意無比。
等到談判各方都已經落座後,鄭府的侍從也是立刻將早就準備好的餐點備於桌上。各式秀色可餐的粵菜讓從衡陽逃難而來的桂王不禁感歎中華美食的博大。
朱由榔抿了口茶杯中的茶水,與昨日一般仍是信陽的毛尖茶。他決定今日還是由他們先開始談判的主題:“鄭公對於昨日孤的建議考慮的如何?是否決定支持本王的事業?”
“我父子二人十分佩服桂王之決心,但是桂王殿下也明白,我們也只是想做些本分生意,守住目前財富便是三生有幸了。”鄭芝龍還是延續著昨日的態度,既不明確表態支持,也不直接反對。他像一位釣魚宗師般耐心地等待著朱由榔向他繼續增添籌碼。
“鄭公所憂,不過官府爾。孤若一日為帝,鄭氏便一日安定,鄭氏之家業,非但不會收到損害,反而持續增長。”朱由榔扔出一枚無足輕重的籌碼。
“我們不擔心桂王,唯恐後人啊。”鄭森歎氣道。
“鄭公子年齡與孤相仿,孤若為帝,鄭公子必入閣為官,封侯拜相。”
“我是商賈之子,恐怕不太合適吧。”鄭森感覺朱由榔還有話沒說完,故而提問道。
朱由榔挑眉押上了那枚他昨晚推斷鄭氏父子一定無法拒絕的好處:“誰說商賈之子不能當官。孤為天子,商賈子可以衣帛為衣,亦舉進士,與常人無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