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桂王朱由榔打量著眼前的鄭芝龍,他身上有著數不盡的身份與符號。有人稱呼他為王直之後南洋最強大的海盜集團,也有人稱呼他為崇禎時期最偉大的海商,歐洲人將他稱為一官提督,某種程度上確實不假,因為他同時也是大明招安的海軍都督同知。傳說他與荷蘭人以及日本的德川幕府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又有傳說他曾號召移民前往曾經長期處於政府管轄之外的台灣島以建立新的中轉港。不過對於從梧州逃離而來的桂王而言唯有一點他可以確定,鄭芝龍與李闖沒有任何關系,同時他是孱弱的桂王唯一可能的幫手。
鄭芝龍身著絲綢錦衣,腰間虛系一條玉腰帶。桂王謀士惠伯寧眉頭緊鎖,對鄭芝龍如此僭越的服飾感到不滿。鄭芝龍身為海商出身,依據大明律,他不能身著由絲綢製成的衣物,同時招安後他的官銜也僅僅是五品同知,應系銀鈒花帶,而非一品以及皇族獨有的玉帶。顯然哪怕是還沒開始會面,鄭芝龍就開始向桂王施加壓力。
“桂王快請,下人們不懂規矩,竟敢讓神宗之孫在外等候。”鄭芝龍佯裝憤怒道。
“不必了,現在這個時代也不是什麽適合談禮儀的時代,戰火已經燒遍江北了,恐怕馬上就會燒到江南,甚至這個廣州不知道什麽時候就可能變成戰場了,您說對嗎,鄭大人?”
“桂王果然少年英雄,果然看的透徹。”鄭芝龍說罷,右手引導朱由榔等人進入鄭府。
雖然鄭芝龍家財萬貫,同時在海外有不少勢力,但他的府邸還是僭越的有些過了,整個鄭府完全依照郡王規格修建,宅內共有房屋五十間,前門樓,中門樓,廳房廂房等一應俱全,甚至連米倉都有配備。房中裝飾多以獅虎相配,顯然鄭芝龍再怎麽大膽也不敢真的在家裡面用龍蟒等象征皇帝親王的動物,最多也就在尺寸衣物上沾些便宜。
鄭芝龍將朱由榔帶入正樓,他與嫡長子鄭森(注1)居於左座,而將桂王奉於右側主座,顯然面對皇室他的心中還保留著一些尊重,畢竟桂王與南京的福王是最有可能承接大統,重新執掌明朝的半壁江山的人選。同時他的心中對桂王造訪的目的心中已經有所猜測,考慮到未來兩者的關系,自然是要將他奉到主座。
幾人剛剛落座,鄭府的仆人就將早就沏好的綠茶敬上。朱由榔細細品味鄭芝龍的綠茶,某種程度上來說,為客人準備的茶葉能夠推斷出主方對於客人的看法與態度,茶葉品質越好,自然地位越高。而這碗綠茶很顯然是上品中的上品,茶水香氣高雅清新,味道鮮香,偶然間瞥見的茶葉鮮潤乾淨,竟看不出一點雜質,全部都是最優質的鮮嫩茶葉。至少從茶的角度來判斷,鄭芝龍還算歡迎自己,門前的打扮多半只是向給年輕的桂王來個下馬威。
“鄭大人,你這茶葉從何而來,味道竟可媲美過去王府皇宮的禦茶?”
“桂王喜歡便好,此茶產自信陽,世人稱為信陽毛尖,我這杯更是其中的極品。”鄭芝龍得意地介紹道,“可惜啊,如此好的茶葉從此以後怕是難以再次品嘗咯。”
“這可不見得,昔日王莽篡漢,世人皆呼大漢亡矣,然光武帝起兵後,不到三年便攻入洛陽,建立東漢。今日李闖雖然勢大,可畢竟為賊盜出身,待我等重整南部江山,賊軍不足為慮。等到賊寇伏誅之時,孤定當親自為大人重沏此茶。”朱由榔自信滿滿地說道。
“桂王有此心意自然是大明之幸事,但桂王打算如何實現抱負?你那一千兵馬,怕是連炮灰都不如吧。”
“所以孤從梧州南下,而非北上武昌或南京。所為何事?就是為了來廣州尋求鄭公的幫助啊。”
鄭芝龍攤了攤手,推辭道:“我本一尋常海商,調兵打仗一事實在是愛莫能助。這樣吧,桂王若是喜歡,我家宅邸中的所有財寶俱可贈予桂王充當軍費,您意下如何?”
朱由榔看向惠伯寧,他緊握拳頭,此暗號代表“否”,而松開則代表“談”,最後平放才是“可”。
“鄭大人說笑了,鄭大人威震南陽,就連歐洲的洋人都得給鄭大人繳納貢金才能保得船隻安全。若連鄭大人這樣富甲一方,有勇有謀的富商都只是尋常人的話,天下諸公恐怕皆是塵埃了。”惠伯寧笑著回對道,這個老狐狸旗下商船超過千艘,軍艦百艘,現在不出手只是價格還沒談攏罷了。
“好,就按惠先生的話來說,洋人都願意給我貢金,那麽桂王邀請我出山,是否也和洋人一般繳納費用。換言之,我旗下的水師究竟是乾一次就可以結束的雇傭軍,還是就此成為桂王下的家兵了?”鄭森剛過弱冠,年輕氣盛,最討厭這種談判場合,他從小隨父親叔父在南洋漂泊,隻認拳頭不認道理。
“阿森,休得無禮。”鄭芝龍狠狠地瞪了鄭成功一眼,這才讓他閉嘴。
“鄭公的船,自然是以後並入大明水師編制,由鄭公為提督,兼任兵部侍郎,位列正三品。”朱由榔似乎對鄭森的魯莽發言沒什麽興趣,在他眼裡,眼前的這個血氣方剛與他年紀相仿的少年有些過於衝動了。
“哦?三品官,那著實好。”鄭芝龍輕笑道,“但是我只有一點不太明白,桂王殿下能夠確保我成為兵部侍郎?恐怕不可以吧,殿下可沒有任命五品以上官員的權力。”
朱由榔哈哈大笑,他環顧四周,雖然惠伯寧一直建議自己不要將真實目的在第一次談判就托出,但時間不等他,若是拖得時間久了,恐怕那個位置也就不歸他了。
“孤現在自然是沒有這般權力,但族兄駕崩,其子嗣全數降賊之後,光宗(注2)一脈就此斷絕,皇位只能落在福王一脈以及桂王一脈。待孤繼承大統,鄭公自然是第一等功臣,屆時位列三公,謀取功名不在話下。”朱由榔最終還是圖窮匕見,決定就在此處將自己謀取皇位的野心供述給鄭芝龍。
惠伯寧心中暗道不好,小桂王果然還是太年輕了,雖說現在大明還是空位期,藩王謀取帝位不算大事,但鄭芝龍若是福王派的話,朱由榔等人的話語便是與謀反無異。若是鄭芝龍一怒之下將他們監禁,桂王手下的家兵恐怕也無能為力,只能任由鄭芝龍宰割。
“哦?”惠伯寧擔心的事並沒有發生,鄭芝龍面容十分平靜,他心中在最開始就已經做足準備了,“桂王也想要謀取皇位?但我聽說小福王朱由崧已經到達南京,馬士英等內閣成員已經確定他才是大明皇帝,我現在再摻和進去只是引火上身罷了。”作為一個成功的商人與海盜,鄭芝龍深知回報率低或者成功率無法與回報率匹配的買賣是不能做的,他在等待桂王加注籌碼。
“福王?孤聽聞他逃到南京後就沉浸在女色與戲曲之中,這樣的小人怎能在此特殊時期領導大明。再者,他有馬士英支持,我未必沒有別人支持。”朱由榔示意惠伯寧將他們目前最重要的文書拿出來。
惠伯寧無奈地從袍中抽出一封由錦帛製成的密書,遞給鄭芝龍。
鄭芝龍展開密書,念到:“先皇崇禎陛下已崩,北部各省已陷於闖賊。天不可一日無日,國不可一日無君,況此亂世。臣史可法等恭請桂王朱由榔承接大明十五先帝,入主南京,抵禦國賊,重造山河。臣南京兵部尚書史可法進。”
“所以,你們想要憑借這個來讓我支持桂王稱帝?”鄭芝龍將密書放置在桌上,不以為然道。
“鄭公當然可以選擇不支持,但是孤需要提醒一句,福王的支持者是馬士英,此人平生最厭惡商人,尤其是海商。要是讓福王當了皇帝,馬士英多半為內閣首輔,要麽他討賊不利,南京淪陷,闖賊當了新主人,要麽他成功討賊,成為朝廷要員,一人之下。不,考慮到福王嗜酒色如命,哪怕當了皇帝恐怕也不會將心思放在朝政,馬士英很有可能像天啟朝的魏忠賢一般,表為人臣,實為攝政。哪個結局好像對鄭公都不是好消息吧。”
鄭芝龍沒有第一時間反駁朱由榔,他也思考過, 若是李自成真的成功了,對待海商的態度還會不會如同明末一般放任不管,任由他自己做大。馬士英他也比較了解,若是由執政,恐怕會向他們這些海商大肆索要賄賂,到時候上下打點又是一筆大開支。
“怎麽?依桂王的意思,我父子只有你們這一條路了唄。”鄭森拍案而起,怒目而視道,“大海如此廣闊,豈能無我父子生路?大明待不了就去日本,或者呂宋,總有生路的,沒必要將我父子身家性命拴在你手上。”
“阿森,別再說了。”
“鄭公,貴公子好大的脾氣,孤很欣賞,若孤為天子,你定然為海軍第一人,在南洋為大明開疆拓土。”朱由榔笑道。他已經有些摸清對方的命門了,顯然新政權以及馬士英等守舊派就是鄭芝龍心頭大患。只要向這一點繼續發掘,用不了多久鄭芝龍的談判底線便會被徹底算清楚。
惠伯寧此時也出來打圓場:“諸位稍作冷靜,時間也不早了。今日就先談到這裡吧,等到明日大家再好好商榷此事也不遲,您說是吧,鄭大人?”
鄭芝龍點點頭,拍了拍手,幾個下人應聲走上前來,他向下人們交代道:“帶著這幾位貴客去客房。這幾位都是鄭家的大客人,絕對不可怠慢。”
“是。”下人們連勝答應道。
“那麽幾位,今日就先到此為止了。明日吃完早點再敘。”鄭芝龍起身首先帶著鄭森等人離開正樓,隻留下仆人帶朱由榔幾人到各自房間,談判也在這有些尷尬的氛圍中結束了。
第一次談判往往都是不歡而散的,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