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順永昌元年四月十二申時。
李自成的軍隊列隊進入了山海關,多爾袞在戰敗後並不打算憑借這道狹窄的關隘繼續戰爭,清軍幾乎沒有任何抵抗就交出了山海關的控制權。李自成依舊騎著那匹高頭白馬,頭戴氈笠,身著藍袍,一如他進入順天府的打扮。唐通與劉宗敏則位居他之後,再之後則是隨軍文官。
礙於城市限制,只有不到一半的軍隊得以進駐山海關主城,剩余一半部隊不得已只能駐扎在城外。城市內部本身沒有收到多少損壞,曾經的總兵府也被暫時作為臨時指揮部以及臨時法庭。雖然這場宏大戰役的最大始作俑者多爾袞已經北逃,溝通外敵的王和也隨之而去,但是山海關守軍明面的指揮者,前明遼東總兵吳三桂以及實際上的最高長官楚寶興在戰役中被俘虜,不久之後兩人將被押解至總兵府進行審判。
山海關的普通居民並不多,戰後剩余的只有不到五千人。當大順的鐵蹄耀武揚威地進入山海關時,與攻陷長安和北京時民眾夾道歡呼不同,所有山海關居民選擇了沉默,既沒有對新生帝國的擁護,也沒有對往昔明帝國的懷念,他們只是淡淡地看著李自成騎馬從南門到總兵府,似乎還沒反應過來一個新時代已經來臨,新的秩序已經建立。
“陛下,我們是否要繼續向關外進軍,將多爾袞等滿清勢力趕盡殺絕。”抵達總兵府後,受傷的劉宗敏第一個提議道,他一直對那發戰場上的冷箭耿耿於懷,誓要將滿清的國度夷為平地。
“不必了,多爾袞不久之後就會向我發出停戰信的。那一炮的傷勢恐怕不會輕,再加上這次慘敗很有可能會動搖他在滿洲貴族之中的統領地位。多爾袞需要與我們暫時和平來平定內部的反對派。我們也不希望繼續到關外進行戰爭,應該趁南方殘余的明朝宗室還未選出新君之前迅速渡江清剿。”李自成平淡地總結道,“但是話又說回來,讓多爾袞這樣的人繼續在關外的平原上折騰也不合適,保不準他什麽時候就又回來了,我們可以向豪格散發友善的信號,給予他一定的支持,但又不能完全表明立場,最好讓他與多爾袞兩人鬥得兩敗俱傷,屆時我們作為漁夫就可輕松收復遼東乃至吉林。”
眾將聽罷點頭附和:“陛下聖明!”
“下一件事,湯先生,我軍此戰傷亡如何?何時可以統計出結果。”
湯若望掏出一個小本子稍微計算了一下,回道:“最晚明日清晨便可給出準確結果,現在傷亡估算為兩萬到五萬,敵軍損失至少十萬。”
李自成點頭道:“明日辰時在此地開庭,準備審判吳三桂,楚寶興等人,大軍後日返程順天,隻留守五萬人在此地即可。”
翌日辰時,大順高層臨時軍事法庭。
李自成坐在判官席上,湯若望作為文臣代表居於左側,唐通作為武將代表居於右側,兩側皆有史官秉筆記錄審判細節,畢竟這可是大順立國以來的第一件軍事審判,自然是要辦的漂亮,辦的嚴謹。
眼見時辰已到,李自成拍案道:“押送犯人吳三桂,楚寶興至廳堂。”
十幾名全副武裝的大順士兵將吳三桂以及楚寶興帶到台前,實際上他們完全不必如此大費周章,楚寶興經過連夜的戰事,已經是遍體鱗傷,再加上軀乾的枷鎖以及腳上的腳鏈,現如今已經是走路都需要攙扶,吳三桂因為戰前被解除軍權身體還算良好,但他表現得非常配合,絲毫沒有任何抗爭的意思。
士兵們將兩名囚犯帶到指定位置後便強迫二人跪倒在地,
但即便是下跪兩人的表現都截然不同:楚寶興垂頭望向地板,幾日之前他才成為這座宅邸的新主人,然而現在已從光輝的軍事長官變成階下囚徒,而吳三桂昂首直視著公堂之首的李自成,那是他曾效忠皇帝的最大敵人,他的瞳孔死死地盯著李自成,眼中燃起熊熊的怒火,似乎要將敵首燃燒殆盡。 李自成看著台下的兩名犯人,嚴肅說道:“這個臨時法庭是為了眼前的兩位特殊犯人準備的,這兩人曾是這座城市的最高軍事長官,直接進行了投降於滿清,同時也設計謀劃了昨天的大戰,為了陣亡的所有士兵,為了讓他們的亡魂可以安息,我等於今日進行審判。湯先生,你可以宣讀傷亡數了。”
湯若望從袖中掏出不久前統計完善的傷亡情況,朗聲讀道:“大順永昌元年四月十一晚至四月十二辰時,大順共計陣亡約四萬三千士兵,後繼因傷重不治者約九千人,這個數字仍在增加中,預計最終共陣亡六萬至六萬五千士兵。”
李自成聽罷後,拍板怒斥道:“諸位聽見了嗎?因為這兩人謀求榮華富貴,不願歸順於我大順,上萬士兵血流成河,不知有多少父母承受喪子之痛,多少妻子承受喪夫之殤,多少孩童沒有了父親。諸位說,應該如何處置這二人?”
“凌遲!凌遲!”台下圍觀官兵義憤填膺道,怒吼聲此起彼伏。
“諸位,若不經審判直接將此二人凌遲豈不失了道德?我今天以大順皇帝的名義,正式控告此二賊人!”李自成略微平息怒火,“你們兩個是誰勾結清軍,引狼入室,還是說你們兩個共同決定?”
楚寶興連忙叩首辯解道:“聖上啊,小人完全不知清軍之事,完全是吳三桂此亂臣賊子之過,臣此前曾勸誡他歸順大順,可是吳三桂一意孤行,釀此大錯。”他很清楚今日恐怕是死路一條了,但若是凌遲的話要承受半個,甚至是一個以上時辰生不如死的折磨,倒不如將髒水都潑到吳三桂身上謀求一絲解脫。
吳三桂斜視楚寶興,這個家夥為了自己的下場好過些不惜將自己乾的齷齪事全數栽贓於自己,他大義凜然道:“闖賊...”
他話剛開頭,便被旁邊的士兵一棍打趴。那士卒怒道:“陛下乃天命所歸,你這賊人,竟敢對聖上不敬?看打!”隨後意欲加棍。
李自成揮手製止道:“無妨,隨他怎麽稱呼。”
那士卒得了皇帝指令才將吳三桂扶起。吳三桂被拉起後啐了口血水,剛才那棍已經有些傷及內髒了,但是他仍強撐道:“闖賊,一人做事一人當,我吳三桂雖願生啖汝肉,飲汝血,寢汝皮,抽汝筋,但決然不會做出賣主求榮一事,倒是楚寶興此賊勾結叛徒王和發動軍變,投降滿清。”
“胡說,明明是吳總兵派王和與多爾袞談判,隨後強迫我等下層軍官出門迎戰,怎麽廟堂之上就成了我楚某勾結外敵?”楚寶興再叩首道,“聖上一定要為小人做主啊。”
李自成默默思考著,唐通走上前來附耳道:“陛下,吳三桂我素有了解,此人寬厚仁義,絕不會撒謊,倒是看這楚寶興態度頗為微妙,不如把‘證人’請出來當面對質,如何?”
李自成點頭道:“攜證人。”
“攜證人!”堂內侍從傳音道。
不到一會,兩名大順士兵陪同著一個身著錦袍年輕人進入廟堂。
李自成朝那年輕人點頭示意道:“向大家介紹一下自己。”
“我姓陳,名永仁,曾是吳大人帳中前鋒將,山海關易幟後與叛賊王和一同留守山海關,多爾袞受傷逃竄後開門獻城,闖王念我未參與戰事,且是被裹挾參與軍變,非自願行為,命我來此廟堂作證。”陳永仁朝四周圍觀者拱手介紹道。此時的他已經沒有軍變後的頹廢,眼中重新浮現出一抹光澤。
“陳永仁,王和第一次聯絡多爾袞時,你是否在場?當時吳三桂和楚寶興可有什麽舉動?”李自成發問道。
“回闖王,我與楚寶興當時在場,吳總兵並不在現場。楚寶興當時既沒有明確支持,但也沒有明確拒絕投降,實際上,正是這個賊人蠱惑其他將軍發動了軍變,軍變成功後與王和直接主導了第二次聯絡,隨後多爾袞允以他定南王為回報,而後完成了易幟並發動了針對順軍的襲擊。”
“解釋一下那場軍變。”
“軍變發生在本月初,在王和勸降吳總兵失敗後,楚寶興借由一片石失守,以所謂‘聯清扛順,曲線救明’為口號迷惑他人,隨後聯合諸將發動軍變,將吳總兵完全架空。可以說軍變之後,他楚寶興才是山海關之主。”
“陛下,完全是造謠,臣是無辜的啊,陳永仁和吳三桂才是投清主力。”楚寶興趴在地上哭訴道。他完全沒想道陳永仁竟然會出現,他竟然沒有被殺死在亂軍之中。
李自成冷眼看向楚寶興,他心中對此人已有了大致判斷:典型的為了活命不擇手段,原以為此人明明被包圍卻還堅持抵抗直到投降是個英雄,現在看來,恐怕是手底下的士兵不允許他投降才苟活到最後一刻罷了。
“那你有什麽證據能證明他的話是虛假的嗎?”
“這...”楚寶興被問住了,他根本沒有任何手段反製陳永仁的控訴,因為他說的每一句話完全就是事實, 且當初參與投清的人中除他之外只剩下一個隨多爾袞撤往關外的王和,但是他不能放棄,不能放棄希望,“陛下,這兩人夥同一起誣陷良臣啊!千萬不能相信此等逆賊啊!”
李自成已經厭倦楚寶興的哭訴了,他撕下了最後一層希望:“你知道嗎,楚寶興?從先前我就覺得惡心了,你身為大明軍官,為何稱呼大順皇帝為你的陛下,況且我接受你這等臣民了嗎?你現在的行為已經完全出賣了你自己了,只要局勢稍微不利於你,你就會轉投他人。”
他拍了拍桌板道:“來人,將楚寶興拖出去,今日午時拖到城中心凌遲處死。記得一邊宣讀他乾的事,一邊行刑。如果沒有剮他一千刀以上唯行刑者是問。”隨後楚寶興身旁的士卒將他架了出去,即使是在離開廟堂的時候,他嘴中仍然念叨著“冤枉啊”的哭訴,但是已經沒有人願意相信他的胡言了。
“接下來輪到你了,吳三桂。你可以站起來回答我。”李自成看向吳三桂,其實他還挺讚許吳三桂的,此人忠誠,不畏強權,但卻站錯了隊,“你還有什麽想說的,我可以赦免你的罪,只要你向我行五拜三叩之禮,從此臣服於大順,我可以饒你不死。”
吳三桂搖了搖頭,他昂首挺立,如松柏一般傲然。雖然嘴角處仍有斑斑血跡,身上背負著幾十斤的鐐銬枷鎖,可卻絲毫不能動搖他的身軀,同樣也不能動搖他的意志。他平靜地向新時代的君王,新時代的統治者,新時代的皇帝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不求低頭苟活,但求昂首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