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求低頭苟活，但求昂首一死！”吳三桂的話語響徹整個廟堂之上。與先前哭訴尋求苟活的楚寶興形成鮮明對比，廟堂眾人有不少人對他也是稱讚有加:“吳三桂真乃當世忠良，雖與我等為死敵，然卻舍命報君，真英雄也。”

　　李自成打量著眼前這個特殊的罪犯，他曾經也審判過不少的戰俘，有像福王這樣的皇親國戚，也有欺壓黎民的地方豪紳，他們在面對死亡的威脅時無不想盡一切辦法求得一條性命，像吳三桂這樣求死的他還是第一次見到。他嚴肅提醒道:“若你願意對我行臣子之禮，我可以饒你不死，將你貶為庶民，你再認真思考一下，這個腐朽的落寞的舊帝國到底值不值得你為它陪葬。”

　　吳三桂閉上雙眼，心中已經有了決斷。他搖頭拒絕道:“吳氏收大明俸祿久矣，加之我形式上已經降清過一次，豈能再次降順，做反覆無常之人?請動手吧，今日之事唯死而已。”

　　李自成點頭對史官道:“記下來，吳三桂從未降清，奈何四月十一晚在小人勾結外敵之下被迫出戰，被俘之後大義凜然，寧死不願再事二主。要讓全天下人都知道，整個山海關大戰中有這樣一位叫做吳三桂的忠義之士。”

　　“諾。”

　　隨後，李自成站起身來，走到離吳三桂五步遠的地方，傷感道:“很抱歉我不能再靠近了，哪怕你被束縛，我仍然認為你有向我進攻復仇的決心。若君生於盛世，必為邊關大將，橫掃東北，可惜生不逢時啊。你可還有什麽要說的?”

　　吳三桂平靜地回答道:“已經沒有什麽可以說了，感謝闖王賜予我一死。唯一遺憾的就是沒能戰死沙場，反而死於行刑。”他第一次稱呼李自成為闖王竟是宣判自己的死亡，不禁讓人唏噓不已。

　　話畢，他轉身扛著幾十斤重的枷鎖，緩慢但堅毅地向著門外走去，一路上他沒有停頓，只有經過陳永仁身邊時向他感謝道:“多謝你出庭作證。”此後他再沒有說過任何一句話。

　　李自成望著吳三桂一步一步地走向死地。日光照在吳三桂的身上，但卻投射不出他身上的影子，他已經死了，只剩下肉體勉強活著，卻也時日無多了。李自成期望吳三桂可以改變心意，可以歸順於他。

　　可是他一步也沒有回頭。

　　“今夜將崇禎皇帝殉國時腳邊的三眼銃送於吳三桂，如此一來他應該也能安息了。”李自成臉上有些黯然，他留在廟堂的陰影中，少有陽光可以照射進來，可卻通往榮華富貴，吳三桂離開廟堂，燦爛的陽光照耀在他的身軀，可他卻活不過今日。現實的殘酷令李自成唏噓不已，他囑托道:“即刻將吳三桂家小送往順天奉養，不可怠慢。唐通，我意欲由你作為吳三桂長子吳應熊監護，你意下如何?”

　　“臣謹遵陛下旨意，定將應熊培養為帝國良將。”唐通拱手接旨道。

　　午時，楚寶興被以叛國，軍變等罪名被判處凌遲，在城中心執行。不得不說，楚寶興的生存意志遠勝於常人，哪怕身上有傷仍然被剮了超過四千刀才咽氣。當晚，吳三桂在監牢中接收到李自成賜送的火銃，當得知此為先帝遺物後他的眼角不為人注意地多了層水霧，他擦拭了一下後平淡地對旁人說道:“替我謝過李闖。”隨後平靜地用銃抵住自己太陽穴，為自己的一生畫上了句點。

　　翌日，多爾袞向大順以清國攝政王的身份渴求和平，在信中，他將順治的身份貶低至清國國王，表示願意成為大順的朝貢國，

幫助大順衛戍東北。李自成笑道:“好啊，可以談判，告訴多爾袞，清國需每年向大順繳納五十萬兩白銀作為歲貢，同時將自萬歷年末時侵佔的所有遼寧領土一並歸還，另外清國需放棄一切在蒙古的軍事以及政治勢力。如果大順需要，清國需派遣三萬八旗作為雇傭兵統一中華，同時滿洲軍官不得介入。”　　對大順來說，關外的土地暫時還無法有效設置行政區劃加以管理，所以只能重設遼東都指揮司作為大順繼承大明大統的證明。而一個殘廢的清國是大順北方絕佳的衛戍。

　　寧遠城外軍帳中，多爾袞仍躺在病榻上。醫師已經從他身上取出了多達十三片炮彈碎片，就連禦醫都感歎他生命力的頑強，這等傷勢放在很多普通人身上已經是致命傷，但多爾袞依舊活著，哪怕臉部嚴重毀容，哪怕他的左手嚴重燒傷以至於就算傷勢痊愈後多爾袞也再不能左手用力。當使者將李自成的回信遞交給多爾袞的時候，他仍然強撐著自己的身體，盡量展示自己仍然強勢，還未衰敗。

　　“李自成想要肢解大清嗎?”私下裡，多爾袞仍然不願將自己擺低為李自成的藩臣，“我皇兄，皇父歷經兩代人努力才平定的蒙古，遼寧，他說讓撤走就撤走?”

　　“那攝政王的意思是?”信使小心地試探道。

　　“可以，我們就聽他的，但我們要讓蒙古徹底混亂化，讓李自成要麽每年花大筆白銀征討，要麽允許我大清介入重整秩序。明面上我暫時不敢反抗他，台面下的小動作還是可以搞搞的。未來的十年，我們只能待在長春了，或者說新京。”多爾袞咬牙切齒道，山海關的戰敗對他的雄圖霸業打擊不小，眼下已經有些貴族希望他放棄攝政地位，將權力分與所有貴族。

　　多爾袞最後囑托道:“你明日去山海關見到李自成的時候，告訴他清國完全接受他的條件，只等大順皇帝冊封了。”他握緊右拳，憤憤不平地謀劃著未來的重建計劃，他要復仇，他要在某一天大順最虛弱的時候徹底將其擊潰，到那時，屈辱求和的可就是李自成，而他多爾袞將高居皇座之上，讓那該死的小吏叩首求和。

　　然而最諷刺的是，當多爾袞的使者帶著擬好的和平協議書前往山海關時卻被守軍長官告知，李自成已於昨日，也就是四月十四離開山海關班師順天舉行登基暨凱旋大典了。顯然，李自成根本沒有將窩在寧遠城的多爾袞以及滿清殘余軍隊當成一個認真的對手。事實也確實如此，山海關光是駐軍就有五萬，且多是能征善戰之輩，而多爾袞只有戰後的三萬殘軍敗將，李自成想的話隨時可以派大軍出關進兵寧遠剿滅。

　　“他乾的每一件事都充滿了勝者對敗者的不屑和狂傲。”多爾袞如是評價道。

　　當然李自成永遠也聽不到多爾袞對自己的這句評價了，他現在心中隻想快點班師回到順天，登基儀式後立刻開始規劃統一全國的戰爭。明朝殘黨自然是最大的敵人，假如南京的內閣可以選出一位合適的皇帝的話將會是一股不容小覷的力量。而割據四川的張獻忠據說在敗於左良玉之後就開始在領地上四處殺伐，好像一個精神失常的人一般，就連他的義子李定國都是頗有微詞。當然，張獻忠是沒有可能成為皇帝的，但是像這樣的一個瘋子在徹底死去之前誰也說不好他會做出什麽。

　　“牛金星準備的如何了?”李自成饒有興趣地問道。雖然他本人對登基這件事並不算特別在意，在他看來，等他統治全國，手下有百萬雄師時，民眾也好，士紳也罷自然會將他奉為皇帝。但為了加速這一過程，登基大典還是必不可少的，而且還必須辦的漂亮。

　　“萬事已經妥當，只等陛下回順天承接大統。”手下恭敬回答道。

　　“呵呵，到時候我也不能再叫‘我’了啊，只能自稱為‘朕’了，想來還有些奇怪。”李自成打趣道。

　　“陛下說笑了，天底下有不少人，尤其是南明的那些王公後裔，可是都想體驗一下這個奇怪之事呢。”李自成身後的劉宗敏開玩笑道，他是少數一直追隨李自成的人，本身實力超群又對皇帝忠心耿耿，不論是他還是皇帝都不會太介意他這稍稍僭越舉動。

　　“你這話要是讓那些迂腐的老學究聽到，他們可是要治你的罪。”李自成哈哈大笑道。

　　“無妨，只要陛下允許就好。”

　　“無論過了多少年，我們之間但願都可以一直如此。”李自成頗具深意地說道，“若是不能，那就把握當下，讓它成為人生中最美的記憶。”

　　大順永昌元年四月十八，大順開國皇帝，永昌皇帝李自成在戰勝關外滿清後班師抵達順天，同時也終結了滿清過去三十年的上升趨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