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子?”殷念在心裡犯起嘀咕，“夫子為什麽會在這?還有，我的頭好痛，好餓。”

　　“殷夫人免禮，老夫收到護國大將軍的信就趕了過來，還好沒有錯過。”夫子淡淡地說道。

　　“謝過夫子，為了念兒如此奔波。”唐蓉蓉再次一拜。

　　“殷夫人快快請起，令郎與我有緣，老夫到此，也是了卻因果罷了。”

　　“因果?敢問夫子，是何因果?”殷念撐著身子，虛弱的問道。

　　聞聲望去的唐蓉蓉嚇了一跳，她趕緊跑到床邊，一把按住掙扎坐起的幼子，說道:“念兒，你身子還虛，不要逞強，快些躺下。”

　　殷念實在拗不過，隻好順勢又倒了過去，但是眼神還緊緊盯著房中的老人。

　　老人看出他的疑惑，輕笑道:“可是忘了那本書?”

　　“書?您是說，爹托人捎回來的書?”殷念心裡有了個猜測。

　　“驃騎將軍那日來學宮尋我，說家有一子，先天早慧，老夫亦聽聞揚州有個小神童，將那孫匹夫罵了個狗血淋頭。”夫子撫須輕笑。

　　“然後呢?”殷念追問道。

　　夫子憤憤道:“然後?然後那臭小子隻說了句，可憐學宮諾大的家業，到頭卻沒人繼承，便離開了。”

　　唐蓉蓉啞然失笑，倒像是他說出的話。殷念憋得難受，躺在床上抽個不停。

　　夫子瞥見她們的模樣，無奈的說道:“所以啊，老夫是來了卻因果的。”

　　殷念感覺到了什麽，不顧唐蓉蓉的反對，強自起了身，直勾勾的看著老人。

　　夫子啞然失笑道:“少年心氣，還真是比天高。”

　　殷念也笑著答道:“終歸是要自己走的。”

　　夫子看著他堅定的眼神，收起了笑容，問道:“若是圖一時之快，倒也大可不必。你可有思慮周全?”

　　殷念正色道:“小子不知天高地厚，還請夫子恕罪。”

　　“罷了罷了，老夫看到你時，就知道事不可行，還真是遺憾。”夫子歎了口氣。唐蓉蓉在一旁聽的雲裡霧裡，她也不知道這一老一少在打著什麽啞謎。

　　“多謝夫子成全。”殷念輕輕的拜了一拜。

　　老人揮了揮手，也不搭話，只是又念叨了句:“還真是遺憾呢。”

　　夫子回京了，來的快，走的也快，甚至都沒喝上一杯熱茶。唐蓉蓉放心不下，還是在床邊守了一夜，殷念怎麽勸都不離開，索性也就隨她了。

　　第二日清晨，殷念甩著胳膊從待了一整個月的房間中走了出來，已經到十一月了，年關將至，他也滿了七歲。只可惜壽誕之時，他還在昏迷中，唐蓉蓉提議今日給他補過，衝衝喜，他也沒有拒絕，只是在這天寒地凍中，感覺心窩暖暖的。

　　殷府上下久違的熱鬧起來，殷念卻不見小姑娘的身影。招呼下人問過之後，才知曉小妹還在房中休息。他邁著步子去了後院，想要給她個驚喜。

　　到門前，殷念伸手敲了敲門，小姑娘許是還在睡夢中，無人應聲。他推開門，走了進去，只看到殷茵還在床上側臥著，小臉上清晰可見的兩道淚痕，他伸手摸了摸枕頭，濕噠噠的一片。歎了一口氣，他就這樣靜靜坐在床邊，看著睡夢中的小人兒。

　　良久，小姑娘悠悠醒轉，一睜眼，朦朧中只看到一道人影坐在床頭，嚇了一個激靈，困意消散大半。

　　“二，二哥。”小姑娘怯生生小模樣看在殷念眼裡，心疼壞了。

　　他一把攬過小妹，輕輕拍了拍她後背。

　　“二哥在呢，茵茵不怕，二哥不怪你，都怨二哥，二哥身子弱，還嚇到了茵茵，該罰。”

　　“不，不怪二哥，茵茵不聽話，茵茵是壞小孩。”小姑娘嘴角一癟，眼看著又要哭出來。

　　殷念趕緊說道:“茵茵最聽話了，都是二哥不好，二哥才是壞蛋，二哥騙了茵茵，茵茵能原諒二哥嗎?二哥發誓，以後再也不騙茵茵了，好麽?”

　　小姑娘趴在殷念懷裡抽泣，小小的身子軟綿綿的，殷念抱著她，隻覺得她又瘦了一些。

　　“拉鉤！”殷茵從他懷中伸出小手，悶悶地說道。

　　殷念寵溺地笑了笑，說道:“好，拉鉤。”

　　大手勾著小手，搖搖晃晃地定下了小姑娘心中最靠譜的契約。

　　唐蓉蓉站在門外，看著兄妹二人重歸於好，也是一陣欣慰，天知道這些天她都是怎麽過來的。還好兒女都頗為懂事。至少，現在看上去是的。

　　唐蓉蓉立了一會兒，伸手敲了敲門，說道:“好啦，你們兄妹倆都不餓嗎?茵茵呐，快起床吃飯了。”

　　突如其來的聲響驚醒了還在溫存的二人，小姑娘羞紅了小臉，推著殷念出了門。

　　說來也好笑，自那日以後，殷念身旁又多了一條小尾巴，一如殷銘當時。小姑娘看著失而復得的二哥，將那晚聽到的話，深深壓在了心底。她不敢告訴任何人，她只希望，二哥永遠是她的二哥，她們可是拉過勾了！

　　白駒過隙，大漢歷172年。

　　殷念還有三個月就到15歲，昔年瘦弱的小男孩搖身一變，已經是一個翩翩公子，白淨的小臉依舊，瞳孔也更加有神。就是身子還是那麽虛，瘦弱的身材，仿佛微風吹過都能讓他晃動。

　　小姑娘也長大啦，雖然才12歲，卻早已生得落落大方，淡紫的長裙著身，頭上插著一支銀釵，蓮步微移時，若大家閨秀，雅致極了。

　　九年的時間，唐蓉蓉的容顏未改，依舊那麽美麗大方，就是長時間的思念，讓她變得有些憔悴。是啊，九年過去了，殷世航父子倆，卻從未回來過。若不是每月一封的家書，她早就跑去西涼找他們了，哪還管得著太祖的禁令。

　　如今大漢鐵騎已經邁過玉門關，西涼十二州，收復了大半。二十一歲的殷銘親率三千丹陽鐵騎在沙場上打出了赫赫威名，太祖親封安西將軍，官居三品，聖眷素厚，朝堂一片震動。

　　一切都在穩步進行中，除了殷念的武道修為，他還是感受不到氣勁。倒是文道精進，一日千裡，如今，他已經是知命圓滿，半步涅槃的高手了。

　　說起來，殷茵6歲時，唐蓉蓉也為她做了武道啟蒙，小姑娘生性好動，哪能靜得下來看書，讓她學文，只怕是竹籃打水了。

　　令人沒想到的是，小姑娘武道天賦極高，更勝殷銘，十二歲的她，整天嬉戲，卻已踏入靈台，若是沉心修煉，只怕是下一個殷世航。楊州牧前些年來探望時也說:“殷兄生了一對兒好兒女啊，著實讓人羨慕的緊。”

　　春去秋又來，院前的柳樹已有參天之勢，殷念還帶著小妹坐在樹下讀書，只可惜往日在樹上丟石子兒的殷銘還未歸來。

　　殷念偶爾抬頭望去，堂前坐著看她們的，也變成了唐蓉蓉，一陣恍惚間，又變成了那個男人的模樣。

　　還好，小姑娘長大了，也不再追問父兄何時回家，只是時常獨自一個人發著呆，殷念也並未再哄騙她。

　　整個殷府人都默默地數著日子，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直到漢歷172年8月21日這晚。夜已深了，整個余杭城都靜悄悄的，突然，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打破了安寧。

　　月色下，沾滿鮮血的金甲熠熠生輝，飛奔向殷府。

　　前院的嘈雜聲驚醒了殷念，他起床穿好衣服，推門來到正堂，只看到一個滿臉血跡的士卒跪在堂前，唐蓉蓉臉色蒼白的握著信紙。

　　他快步向前，問道:“娘親，出什麽事了?”

　　唐蓉蓉潸然淚下，說不出一句話，他頓感不妙，看向士卒，問道:“到底發生什麽事了?”

　　士卒抬頭看向他，行了一個軍禮，哽咽道:“大公子他貿然進犯鄯州，中了樓蘭土著的埋伏，幸得將軍及時趕到，雖然救回了大公子，但是，但是......”

　　說到這，士卒泣不成聲，殷念急個半死，忙問道:“但是，但是什麽?你倒是說啊！”

　　“但是大公子的雙腿中了毒箭，再不能行走了。”士卒斷斷續續的說完話，殷念隻覺一道晴天霹靂砸在心上，耳邊嗡嗡的作響。

　　他看著痛苦的唐蓉蓉，有心安慰，卻不知從何說起，最後只是重重歎了口氣，問道:“大哥何時送回?”

　　“不日就到揚州，將軍吩咐我先回余杭給夫人報信。”士卒答道。

　　殷念走到唐蓉蓉身旁，輕輕說道:“娘，莫哭，咱們去接大哥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