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念看著書上的話，又想起了男人臨走前的話。

　　“我去京城給你找個老師。”當時男人是這麽說的。

　　“稷下學宮嗎?”殷念輕輕呢喃道，“那位傳說中的夫子啊！”

　　意味不明的說完這話，他合上了書，文道修行不過近一年的時間，雖然跳過了煉體，但如今也才剛踏進靈台境，現在可不是看這書的時候。

　　最重要的，他想要用武道打下肉體根基，卻遲遲沒有突破，老爹提到的氣勁，他依舊沒有半點眉目。他擔心自己身體是不是出了問題，可是轉念一想，早在啟蒙時，男人便為他檢查過，並沒有任何異常，或許真的是因為天資不夠吧。

　　殷念很樂觀，想了一陣，也不再糾結，抱起書想回房，卻突然看到一個嬌小身影藏在暗處，他一陣好笑，說道:“茵茵，躲在牆角做甚?”

　　身影突然打了個顫，被嚇了一跳，接著又是一聲冷哼，轉頭跑掉了。

　　殷念無奈，最近不知怎的，小姑娘總是躲著他，之前以為是大哥剛離開，她還在失落中，現在看來，可能是對他有什麽誤會吧。

　　他邁著步子，也不急回屋，跟著小小的身影而去，來到唐蓉蓉的門前。

　　“娘親，我們去找大哥好不好?”殷念還沒來得及敲門，只聽到軟糯的童音撒著嬌。

　　“茵茵聽話，大哥有他自己的事情要做，咱們不能去打擾，家裡還有二哥陪著你呢。”唐蓉蓉勸著她。

　　“不要二哥，不要二哥。”小姑娘急得直跳腳。

　　“為何不要二哥?”唐蓉蓉奇怪的問道，門外，殷念也是一臉好奇。

　　“都怪二哥，二哥把玉給了茵茵，大哥生氣了，才走的。”小姑娘說的一本正經，唐蓉蓉卻是一陣失笑。

　　“傻姑娘，大哥才不會生氣呢，大哥是真的有事情，你可不要胡說，二哥聽到，該不高興了。”唐蓉蓉溫柔地給她解釋道。

　　殷念在門口倒是大吃一驚，他想破腦袋，也想不到自家小妹居然是因為這事怪罪他。

　　“就怪二哥，爹爹走時，二哥騙茵茵說，只要茵茵聽話，爹爹很快就會回來了，現在爹爹沒有回來，大哥也走了，最討厭二哥了。”小姑娘並不買帳，而是又說起了殷世航。

　　唐蓉蓉聽到男人，心情也不太好，難得的擺起了臉色，說道:“茵茵不許胡說，二哥沒有騙你，你若是乖乖聽話，爹爹和大哥自然很快就回來。”

　　小姑娘不可置信地看著娘親，她何時受過這等委屈，突然就哭出了聲。

　　“嗚哇~娘親凶茵茵，娘親不喜歡茵茵了，茵茵討厭娘親，討厭二哥。”小姑娘抽泣著推開門跑掉了，她甚至都沒注意到站在門口的殷念。

　　大門敞開，唐蓉蓉也看到了正低落的兒子，趕緊招呼了一聲:“念兒，你怎麽來了，找娘親有什麽事嗎?”

　　殷念苦笑著搖了搖頭，說道:“無事，追著小妹來的。”

　　唐蓉蓉聞言，趕緊解釋道:“念兒，你別多想，茵茵她不懂事，過兩日就好了。”

　　殷念再搖搖頭，說道:“娘親放心，孩兒曉得。”

　　他自然不會怪罪小妹，小姑娘才多大的年齡，哪裡懂得這些事情，但老是這樣誤會下去，終究是不好的，還是要趁早解除誤會。

　　殷念想到這，也不再逗留，對著唐蓉蓉道了一聲告退，轉身就離開了。

　　他一路找著，從前院找到了後門，從廂房找到了大堂，最後，終於是在池塘邊聽到了熟悉的低泣聲。

　　他連忙走了過去，只看到小姑娘抱著腿，蹲在假山下，小腦袋隨著抽泣一點一點的，梨花帶雨的樣子，可心疼壞了。

　　“茵茵。”殷念喊了一聲。

　　小姑娘茫然地轉過來，看到是‘壞二哥’，又趕緊低下頭，嘴裡嘟囔道:“我討厭你，不想看到你。”

　　殷念輕輕地走近，坐在她身旁，看著她，問道:“茵茵為何討厭二哥?”

　　“二哥是騙子，騙我說爹爹會回來，但是現在連大哥都走了。”小姑娘癟了癟嘴。

　　“二哥不是騙子，茵茵要相信二哥。爹爹和大哥，都會回來的。”殷念耐心地解釋道。

　　“我不聽，我不聽。”小姑娘捂著耳朵，搖頭晃腦。

　　殷念頓時頭大，又不想放棄，繼續問道:“那茵茵要怎樣才能相信二哥呢?”

　　“不信，不信。除非，除非大哥和爹爹現在就回來。”小姑娘甕聲甕氣地說道。

　　這還怎麽聊?女孩子都是這麽不講道理的嗎?

　　殷念稍有些不耐煩，他壓了壓火氣，說道:“茵茵聽話，大哥和爹爹，現在確實是回不來的，你不相信二哥，總要相信娘親吧?”

　　“騙人，娘親不愛茵茵了，你們都騙人。”小姑娘一聽到娘親，頓時眼淚收不住了，淚水不要錢似的往下掉。

　　“茵茵......”殷念站起身，剛想再說些什麽，卻突然被小姑娘推了一下。腳下沒有站穩的他直直倒了下去，恍惚中，他只聽到了旁邊丫鬟的驚呼，隨後就沉沉地睡了過去。

　　唐蓉蓉在床邊守了整整一夜，她緊緊握著殷念的手，一刻都不松開。方才，城內的大夫被她請了個遍，但是沒有一個人知道是什麽原因，她擔心極了。

　　殷念暈倒時，小姑娘被嚇壞了，她從沒見過這麽生氣的娘親，娘親低沉著臉，一言不發地抱起了二哥，看都沒看她一眼。

　　丫鬟很快也帶著她回了房，殷茵躲在被窩裡，她一個勁兒的哭，一邊哭一邊說著對不起。她不敢睡，她怕睡著了，二哥也離開了。

　　小姑娘很難受，她也不是故意推二哥的，只是想要趕走他，不讓他在自己身邊，自己可是在生氣呢。

　　門外，丫鬟的低語傳到她耳中。

　　“二少爺真可憐。”

　　“可不是，打小被遺棄，若不是老爺心善，怕是早就死了。”

　　“唉，身世悲慘就算了，從小還體弱多病的。”

　　“這一次，怕是很難緩過來了。四年前，大少爺帶著二少爺爬樹，摔下來足足昏迷了三天，夫人生生打斷了七條鞭子。”

　　“噤聲，不要胡言，若是被旁人聽了去，小心你的腦袋。”

　　“就咱們倆閑聊，哪有其他人，小姐早就睡了，她才多大，聽到也不懂。”

　　“口無遮攔，遲早有一天會害了你。”

　　交談還在繼續，殷茵卻是愣住，她都忘了哭，心裡隻記得那話。

　　“打小就被遺棄。”小姑娘懵住了，她從未想過有一天，二哥不再是二哥。

　　殷念暈倒後，整個殷府上下都變了顏色，往日裡活潑的小姑娘天天躲在屋裡，哪兒也不去，唐蓉蓉本不想管她，直到聽聞她連飯也不吃，這才急匆匆地尋去。看著臉色蒼白的女兒，唐蓉蓉心裡更加不是滋味。

　　之後，唐蓉蓉走到哪兒，殷茵跟到哪兒，除了殷念的房間。 唐蓉蓉隻當是她還在自責，安慰兩句過後，也不再逼她。

　　第五天，殷銘回來了，小姑娘很高興。少年一襲白衣依舊，身旁跟著陳志和胡琦。他們大軍開拔到附近，剛好聽聞二弟受傷暈倒，急忙趕回家瞧個究竟。

　　可惜軍令如山，匆匆道別過後，殷銘又上路了。走之前，殷銘特地叫來小妹，細細叮囑幾句，唐蓉蓉也在一邊附和。誰也沒看到小姑娘眼中一閃而逝的陰翳。

　　第七天，有一個遊方道士來了殷府，老道人在房裡待了半天，出來後隻說了句世事無常，就離開了。唐蓉蓉癱坐在椅子上，哭出了聲，她還是不能接受這一切。

　　第十天，書院的院長老頭到了，他連門都沒進，隻遠遠了望了一眼。

　　半個月，殷念的呼吸越來越輕，唐蓉蓉整日以淚洗面，她連著發了十幾封信到長安。

　　二十天，殷念的小臉已不見了血色，身體愈加冰冷。

　　一個月後。

　　殷府上下、余杭乃至整個揚州的百姓，都感覺殷家的那位神童快要離世。傍晚，刮著大風，天也陰沉沉的，烏雲密布，一個鶴發童顏的老者突然出現在前院。

　　他走到柳樹旁，輕輕折下一根樹枝，歎了口氣。瞬間，時空仿佛被停滯，下人們都呆呆的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保持著先前的模樣。老者慢慢走到殷念的房內，柳枝輕輕一揮，帶起點點星輝。屋外狂風大作，電閃雷鳴。

　　沉睡了整整一個月的殷念，緩緩地睜開了眼。隱約間，他聽到娘親說了一句話。

　　“見過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