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二人又在庭院裡溫存了許久，直到小妹出現之後才分開。午時，殷念在柳樹邊澆水，當初的細柳，如今已經可以為他遮風擋雨了。

　　“長得真快。”殷念小聲說道，“我也想再長快些。”

　　這時，殷世航卻突然從門外進來，攙扶著一個白胡子老頭，老頭一手拄著黑金龍頭拐杖，一手搭在男人臂彎，顫顫巍巍的步子看的殷念心底著急。

　　“念兒，正巧你也在，快過來，見過你的老師。”男人招了招手。

　　殷念慢慢走了過去，打量著眼前的老頭，怎麽看都是行將就木的樣子，怕是出氣多，進氣少。

　　“大官人慎言，老夫還未收下這個弟子。”老頭很驕傲，仿佛看不上殷念的樣子。

　　殷念也不著惱，倒是一旁的男人有些不悅的說道:“先生這是何意?方才在書院中......”

　　話還沒說完，就被老頭打斷道:“方才在書院，老夫也只是說來看看，何曾應下?”

　　男人吃了個啞巴虧，苦於老頭身份，也不好再嗆聲。殷念倒是忍不住了，老鱉三，惹誰不好，偏要惹他。於是向前邁出一步，開口說道:“那不知先生，如何才能收徒?”

　　老頭看著殷念從容的小模樣，心裡有些驚奇，但是嘴上依舊不饒人的說道:“自然是要經過老夫的測試後，才能拜入老夫的門下。”

　　殷念抬頭直視老頭的眼睛，說道:“請先生出題。”

　　“小娃娃性子就是急躁，也罷也罷，老夫今日前來，也不過是還你大官人一個人情，此間事了，無論結果如何，從此一筆勾銷吧。”老頭笑了笑，對著殷世航說道。

　　殷世航也無所謂，書院不行，就去學宮，學宮再不收，以後，他殷世航就自己教！

　　“小娃娃，老夫也不為難你，三道題，只要你能答上來兩道，便可入我門下。”老頭手撫長須，語氣中帶著一些傲然。

　　“請先生出題。”殷念再次說道。

　　“前幾日，書院有學子想要帶著老夫出城踏青，老夫本不願去。算了算日子，入冬月余，索性走上一遭。過那鳳凰山時，抬頭北望，卻是看見寒山千裡染素雪。”老頭怡然自得，本以為是在講故事，卻突然拋出上聯。

　　“老先生，鳳凰山上北望，可見不著寒山，該是長江一橫映臘梅才對。”殷念不假思索，脫口而出。

　　場面瞬間僵住，老頭沒有想到這小不點能這麽快就答上來。不僅對仗工整，還駁了他的原意，當真是絕對。他一時間愣在當場，沒有說話。

　　殷念可不管他，接著又說道:“啊，老先生，您應該是在出題吧?真是抱歉，小子不知雅意，壞了先生的意境。對了，若您上聯是寒山千裡染素雪，那小子接著一句冷月九天飛白風可好?”

　　老頭看著眼前的幼童，瞳孔頓時放大。他知道，這世上是有天才的，他就是一個天才。所以，殷世航初到書院尋他時，說的話，他也只是一笑而過，再天才，還能生而知之嗎?又不是夫子，他有這個自信，除了夫子，當時論文，他首屈一指。

　　“倒有幾分急智，按說憑這兩句，你已經足夠通過測試，但是規矩不可破，老夫說過兩道題，那便是兩道題。”讀書人嘛，死要面子是出了名的，更何況堂堂的書院院長了。

　　“請先生出題。”殷念依舊不急不緩。

　　“文修一道，最重修心，夫子德配天地，而猶假至言以修心。你可知道，究竟何為修心?”老頭再次發問。

　　殷念心底不屑一笑，文學不考，考哲學。當下也不猶豫，回道:“心之固，惟吾所願爾。小子認為，心有不定，方才修心！”

　　老頭聞言怒急，手指著他破口大罵:“黃口小兒，牙尖嘴利，侮辱聖賢，不當人子！”

　　“先生，還有第三題。”殷念仿佛沒有聽到訓斥一般，死死捏住身旁男人的衣角。

　　“你自視甚高，老夫也教你不得，就此別過吧。”老頭卻是不想再出題，氣憤地揮了揮衣袖，就要離開。

　　“老先生留步。”殷念叫住了老頭，朗聲說道:“先生不辭辛勞，來我殷府做客。先生雖兩袖清風，但是殷府也有自己地待客之道，小子才疏學淺，特為先生送上一首詩。”

　　老頭聞言更加怒不可遏，這是諷刺他不修教養呢，他停下步子，轉過頭，看著殷念，咬牙切齒地說:“老夫聽著。”殷念淡然一笑，神情中都是自信，他往前一步，口中也跟著念道:“晨起別院落清啼，日暉小叩窗，半點霞光。”

　　老頭細細品味，這是一首長短句，句中飽含貴客上門的深意，他有些驚奇，難道這小子是要認錯嗎?

　　殷念再次踏出一步。

　　“門前綠柳葉稍黃，素雪壓白霜，一絲淒涼。”

　　老頭直蹙眉，第二句意象突轉，他有些猜不透。

　　殷念腳下不停，已經來到了老頭面前，輕輕說道:“渡鴉哪知千百丈，淺目欲穿堂，不過梁上。”

　　老頭氣急，這是罵他目光短淺，有眼無珠呢，想到剛剛還自得貴人，忍不住的一陣羞惱。他不想再聽下去，門外的學子們趕緊闖了進來，想要扶著他離去。

　　這時，殷念看著門口攢動的人群，突然大聲道:“莫把煙柳換新妝，食古而不化，當真是，貽笑大方！”

　　老頭雙眼噴火，大罵道:“豎子安敢欺我！”

　　怒發衝冠，炙熱的氣浪從周身傳開，直取殷念。殷念臉色不變，直視著這位，大漢名師，書院院長。殷世航一步橫挪，擋在幼子身前，劈開氣勁，大喝一聲:“先生莫要自誤。”

　　老頭深深地在看了父子二人一眼，收起了威風，終是一聲冷哼，這才離去。

　　男人也不管門外地紛擾，趕緊攬過殷念，上下左右地瞧了個仔細。這才問道:“念兒，告訴爹，有沒有受傷?”

　　殷念心裡一暖，輕聲道:“我沒事，爹呢?”

　　殷世航聞言，心下大定，笑了笑，說道:“爹是高手，就憑那老匹夫，三個都不夠爹打的。”男人兩手叉腰，吹著牛。

　　殷念卻看著他，平靜地說道:“書院人很多的。”

　　男人身體一僵，彎下身子，直視著兒子，摸了摸他的頭，語氣堅定道:“爹還有一柄銀槍，能在書院殺個七進七出。”

　　殷念暗歎一口氣，轉而面帶笑容的說道:“爹最厲害。”

　　殷世航只是輕笑，只有他自己知道，這次，才是真的吹牛。

　　第二天，大漢南方唯一一個可以和夫子相提並論地文人之首，書院的院長，在殷府被一六歲幼童罵的啞口無言之事，傳遍了整個揚州。商販走卒們將故事傳遍了整個東域。

　　有人說，六歲小兒哪有如此聖人資，百姓們只怕是以訛傳訛。

　　也有人說，幼童氣勢太盛，目中無人，才不配德。

　　一時間，流言四起，殷念神童之名倒也世人皆知，書院的一眾學子們摩拳擦掌，高呼著要為院長討個公道，卻遲遲沒有人上門。

　　而殷府內，殷念整天還是抱著本書，坐在涼亭內，靜靜的看著，除卻偶爾陪陪小妹，平淡的日子，一如既往。

　　殷世航也曾問過他，願不願去學宮，他想著，普天之下，哪有人的才識能比得過五千年的中華，便拒絕了。殷世航並不著惱，他也不放心幼子獨自一人在外求學，索性留在家裡，等到以後，若是有了什麽瓶頸，再去也不遲。

　　就這樣，時間一天又一天的過去，殷念借著男人給的古籍，倒也算是踏上了文道修行的路。只是在翻閱中，書裡原本的清秀字跡一直困擾著他，他不知道這書是誰的，問過男人，男人也不回答。他堅信自家娘親的瘋癲樣子，不可能有這等造詣，那麽在殷府，可能還隱藏有其他的大秘密。

　　殷念好奇極了，他聯想到幾年前，府中拆掉的偏房，以及彼時鼻尖尚存的香火味道，內心有個猜測。

　　這一日，東風拂面，獨屬於春的氣息彌漫整個大地。柳樹新生了枝椏，小妹時常要求兩位哥哥抱她上去玩耍，她倒也不怕壓壞了樹枝。若是以往，殷念也就順著她的心意，但是今天不一樣。

　　殷念懷抱著小妹，坐在堂前，旁邊跪著的，是殷府的大少爺，殷銘。

　　堂中一片沉默，沒有人說話，殷世航躲在內屋，也不敢出來。殷念看著娘親的氣憤模樣，緊了緊抱著小妹的手，不讓其亂動。

　　良久，殷銘忍不住了，他開口說道:“孩兒心意已決，望娘親成全。”說完，朝下重重地一拜。

　　殷念倒是很好奇，他也不知道大哥此番是為何事。

　　唐蓉蓉冷冷地盯著殷銘，往日手裡地長鞭已經斷了，她扔在一旁腳下。

　　“娘親，不知大哥所為何事?”殷念還是看不過去，這母子倆都是牛脾氣，若是讓他們就這般僵持下去，解決不了問題地。

　　“你問問他，你的好大哥，現在長大了！翅膀也硬了，這就要拋下一家老小，自立門戶啦！”唐蓉蓉越說越氣，聲音也愈加高昂。

　　殷銘委屈地反駁道:“我只是想要去參軍，哪裡有說自立門戶。”

　　殷念暗自扶額，這一家子，還真是不讓人省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