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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白橋經典》第15章 姊妹互害
  親人走散,大都因為一個利字,可人心不足,實難兩全。世言打虎還靠親兄弟,殊不知害自己最狠的往往也是他們。

  且說景仁帶著夥計們下河洗完澡上岸,掐了幾根細柳條,將摸上來的魚穿成幾串,提著來到地頭。成良套上太平車,夥計們七手八腳將鋤下來的草和莊稼苗子攜到大車上放好,再將鋤和魚扔在雜草上,然後全跳上車。成良未等眾人坐穩,便將皮鞭當空一揮,一聲吆喝,幾頭牛一起使勁,大車拉了眾人,轟轟隆隆往黑白橋寨子方向而去。

  路過老墳苑,見桃樹盡枯,房屋撲地,鐵叉向景仁建議說:“我說二爺,回頭把這些桃樹出了吧,秋來垵上蒜,管收不少東西哩。還有這房屋,拆了也得幾根檀條子,總比爛地裡強啊。”

  景仁掃了一眼桃林,又搓搓臉說:“這不是不得閑嗎?也不是啥當緊的事兒,等麥罷吧。”

  成良甩了一鞭,扭頭對車廂裡的人說:“清明攏墳時我就說咧,這桃樹出了也是做桃符的好材料,平時找都找不著,今年也就是太忙,起早貪黑,披星戴月,總也收拾不利落咧。”

  朱印憤憤地說:“提起這我就來氣,要不是賀坑那幫子龜孫把咱種的豆種扒出來吃了,種了兩發子,怎會忙正很呢!”

  鐵叉在車幫上磕了磕煙鍋說:“要不是晝夜輪班看著,恐怕豆芽子又被拔光了。”朱印接過話茬說:“那現在也管吃啊。”鐵叉說:“管吃是管吃,就是老了些,馬上就成杆草咧。”眾人說笑著,不知不覺到了家門口。

  景仁先下了車,將魚掂下來送到夥房交給火棍。小紅打來洗臉水,待洗漱一畢,景仁回到西廂房換了衣服。玉竹呈上飯,景仁扒拉兩碗,倒頭就睡。一時醒來,景仁感覺頭有些痛,鼻子也酸酸的。到跨院去叫夥計們,十幾個夥計都說不舒服,身子沉重,所說症狀與景仁大致相同,唯朱印最嚴重。鐵叉說:“莫是晌午在鬼拉河洗澡客撞著啥了吧?”眾人聞聽紛紛點頭。

  老太太聞聽,細問端詳,笑道:“怕是傷風了吧。河水涼,熱身子一激,哪有不得病的?”於是著火棍去文廣家舀了些豆腐酸漿,擀了一大鍋酸湯面葉,讓景仁和夥計們喝了,發發汗,傍晚都見輕了。

  景怡聞聽又找來安乃近讓景仁服了一粒。老太太對景仁說:“往後可別亂呈頭了,看弄一盆魚跟得了便宜似的,十幾個人一後晌沒上工,耽誤多少事哩。”景仁不以為然地說:“唉,都黑了白哩乾,歇一晌就歇一晌唄,弄些魚正好給環兒投奶唄。”老太太呵呵笑著說:“虧你也是當爹的人了,啥也不知,啥也不問。環兒的奶孩子都吃不完,還投呢?”景仁聞聽,自覺失職,笑笑紅著臉來到小院。

  一進門,恰碰見鄭環正捏著白白的奶包往地上擠呢,奶線呲有二尺多遠。鄭環是開了懷的人,見是自家男人,也不回避,兀自擠奶。景仁見此,方信奶奶所言不虛,因問道:“怎不讓孩子吃啊?擠地上多可惜耶!”

  鄭環嬌腆了一眼說:“說起來可笑,恁大個個子,跟個女孩樣,吃兩口就飽,你教我啥法兒。”

  景仁不無擔心地說:“不會有啥毛病吧?”

  鄭環邊扣扣子邊說:“應該沒啥毛病吧,你看他吃得跟氣吹的樣,白胖白胖的,也不像個有病的樣啊。”景仁每天早出晚歸,累得疲憊不堪,加之分房居住,很少看孩子,此時掌燈一看,果是面目紅潤,奶皮嬌俏,分外可愛,就十分放心地把燈放回原處,

問道:“幾時滿月?”  鄭環不滿地說:“虧你這當爹的,正粗心呢,明兒正滿月。”

  景仁擠著一隻眼撓撓頭皮說:“把我忙的。這滿月酒怎擺?”

  鄭環說:“滿月酒擱百天一起擺,咱娘都著人通傳過了。”接著又說道:“明兒鄭集來請滿月,我和孩子回娘家住些時日,讓玉竹跟著。小梅膽小,讓她住回西廂房吧。”

  景仁順口說:“那中唄。”

  景仁一聽說鄭環明天就要離去,還要在娘家住些時日,頓有不舍之意。加之小梅懷孕,他已忍了多日,頓時性起,一口氣把燈吹熄,然後把鄭環壓在胯下。鄭環自懷了孩子,好久沒和丈夫恩愛,想著即將滿月,也不再顧忌,兩人乾柴烈火,巫山作起妖來。小梅在西間聽得真真的,也不吱聲。

  玉竹沒留意二爺過這邊來,從大院回來,看西間掌著燈,東間未掌燈,就順手從旁房屋簷下取了一隻明瓦燈籠點上,徑直到東間來。掀開簾子一看,朦朧見二人赤身祼體,頓時羞得面紅心跳,扭頭就跑。小梅聽到玉竹進來,怕她撞破鵲橋,即趕來勸返,正和退出來的玉竹撞個滿懷。

  好在小梅懷著孕,提早有防備,隻把身子一閃,不曾撞倒。玉竹不防,正自慌亂,迎面碰上一人,即往後退,明瓦燈籠撞在門框上,“踢裡哐啷”打得稀碎。

  裡面二人忽見一人提著燈籠闖了進來,立即收了勢,還沒來得及穿衣,就聽到門外“叮鈴咣啷”一陣亂響。二人立即穿衣出來查看,竟無一人,連大門也關得好好的。鄭環黑地裡拉著景仁回到床上說:“一定是讓丫環們看見了,莫管她,今黑了就歇這兒吧。”景仁依言,一夜綣舒,竟如新婚。

  次日一早,景仁安排了活路,就在家靜待鄭集來請滿月。本想著鄭老爺帶個下人來請,誰料還聘個響器班子,一路吹吹打打而來。中午設宴款待後,景仁將鄭老爺、鄭環母子等護送過河,一路乘馬車到三棵樹方依依惜別。

  之所以到三棵樹,景仁除了不舍嬌妻外,還有兩個目的。一來是看看大姑文君。文君舊業已隨征戰盡,疏親近投,荒店野居,身心俱涼,景仁再訪有安撫之意。二來是確定一下麥子收割的時間。去年大水,黑橋坡麥子顆粒未種,高地麥子就成了全家唯一的細糧指望。

  故進了莊院,景仁先來到文君夫婦的臨時住所,放下隨身攜帶的禮品,便噓寒問暖一番。文君亂世得一棲息之所,正樂得不與熟人相見,哪有再嫌之理,隻一應奉承。克亭依舊少言寡語,煙不離口。

  說了一會兒話,景仁來到莊外,在劉德邁、劉德廠陪同下查看麥田。劉德邁、劉德廠都是鄭老爺前妻劉氏的遠房兄弟,因家窮均未婚娶,曾學了一招半勢功夫,得劉氏關照,被鄭老爺延聘為護院,常住三棵樹。劉氏死後,鄭老爺心念舊情,對其二位兄弟更加體恤,二位心存感激,也算盡心。雖然三棵樹地隨人遷,但劉德邁、劉德廠忠心不變。

  “總這三兩天,就可以開鐮了。”劉德邁說。

  “再有五天坡裡活就利亮了。”景仁答。

  “別等了,能早下手就早下手吧。”劉德廠說。

  景仁聽話裡有話,問:“為何?”

  劉德廠伸出二個手指頭說:“去年弄到警察局,今年還想著哩,哨探多少回了。都是外甥女,俺這當舅的也為難。”

  劉德邁說:“要說地契在咱這兒,她們都不應該再有非分之想。可人有妄想,鬼神難防。”景仁聞聽,二話不說,回到院中拉來一匹快馬翻身騎上,直奔黑白橋。

  見過老太太、大太太,景仁俱告以事,老太太鎮定地說:“今年她們可佔不了先了。”

  大太太問:“為何?”

  老太太說:“今年坡裡沒麥,現人都閑著呢。家家戶戶磨鐮要去高地當麥客,咱正好用著他們。”然後臉轉向景仁說:“不信你去外面轉轉,叫上三五十個人不費一點勁兒。”景仁依言寨裡寨外一招呼,果然聯絡了五十多人,有些得信晚的沒報上名還不停地抱怨。

  次日五更,麥客們如約而至。一行人趁著月色渡過河,穿過蘆葦蕩,直奔三棵樹而去。

  劉德邁、劉德廠兄弟晝夜輪流值班,今見大隊人馬過來收麥,如釋重負。文君夫婦也起來,主動燒了一鍋蘿卜茶侍候著。

  景仁從劉德廠手裡接過提燈,給麥客們分派任務。地頭上長了密密麻麻的七七牙草,康乃馨似的花朵和鋸齒似的葉片沾滿了露水。眾人淌過,鞋褲盡濕,皮膚接觸被拉得生痛。景仁用大步丈量後,就用鐮刀將七七牙草割去一把,作為記號。

  分工已畢,麥客們便轟轟烈烈地收割起來。隨著一連串的“唰唰”聲,麥撲迅速向田地深處延伸。

  家下夥計們都用網馬鉕麥,一個在前,一個在後,前面的人用網馬一掃,麥即刻倒在網兜內,再順勢一翻,就是一撲,後面的人用桑叉一疊,即攏成一大堆。

  待到太陽升起,已收割有二十多畝麥子。麥客們顯然有些累了,他們間或停下來,以倒鞋中的土為名休息片刻。有的則以取放在地頭的草帽為名給自己放松一下。有的是以喝茶為名走向地頭,盡管蘿卜茶已經涼透,但他們還是吹來吹去。

  景仁朝一旁的劉德邁打個啞巴腔說:“吃飯吧。”劉德邁會意,大聲喊道:“開飯了!”

  麥客們聞聽,紛紛扔掉手中的鐮刀,呼啦一下全奔向大院。劉德廠在後面嘟噥道:“唉,這些個人,也不怕鐮打了口,亂拋一氣。”然後彎腰撿拾地上的鐮刀。

  家下夥計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用手巾擦擦汗,輕輕放下網馬和桑叉,一步三回頭地往大院走,邊走邊用腳整理散亂的麥撲。

  早飯是麥面卷子,涼拌黃瓜菜。因為提麩子少些,卷子略顯黑。不過對於麥客來說,已是上等茶飯。他們一人拿了三四個卷子,有的用手抓著,有的用一隻筷子扎著,然後大口地啃著、不停地嚼著、使勁地咽著。黃瓜菜是一破兩半切的小片,麥客們覺得吃著不過癮,就從條筐中取中整根的黃瓜生吃起來。一時間,撕咬聲、嚼食聲、碗筷碰撞聲響徹一片。

  少頃,院內平靜下來,不時有人打著飽嗝,有的從腰中掏出旱煙開始吞雲吐霧。晚上,麥客們和夥計們就睡在院中的光地上。

  這樣的場景持續了三四天,三百畝麥子全放倒了,有一半已拉到臨時新造的曬場上垛好。麥客們得了報酬回家了,三棵樹只剩劉德邁、劉德廠、文君夫婦和家下的十幾個夥計。

  景仁每天跟夥計們吃住在一起,難免有些飲食不周,加之晚上巡夜,幾天下來人瘦了一大圈。文君心疼地說:“麥也收完了,你回去歇歇,調理調理,白天來,夜裡我看就不用來了。”景仁想也是這麽個理,可能嘴也饞了,就坡下驢道:“好吧,今個我回去住一晚,明兒再來守著。”說罷叫上朱印,牽了匹馬,送自己過河。

  景仁到家時正是夕陽西下,紅霞滿天,照得大院內金碧輝煌。院內的杏子剛剛成熟,在夕陽的映照下更加引人垂涎欲滴。此時,景怡正帶著洪范摘杏子,大太太在一邊觀看。景怡見景仁回來,熱情地遞上兩顆杏子。景仁接了,輕輕用手一捏,杏子即刻裂成兩半。景仁迫不及待地把杏肉吃了,隨手把杏皮扔在地上,引來一群小雞仔搶食杏皮吃。與在外面緊張的勞動相比,家中的一切是那麽溫馨。

  大太太問:“收啥樣了?”

  景仁答:“割完了,垛了一半,麥客都走了。”

  大太太笑笑說:“這還用你說,那些幫工都是咱這兒鄰巴莊上的,上午都到家了,一個個都誇咱的麥好、夥食也好呢。”

  景仁說:“還好呢,看我這臉,又尖了。”

  大太太說:“你哪能跟他們比,我這就叫火棍殺雞去,晚上給你補補。”

  景怡插話道:“唉,不夠費勁的,教俺二哥去客棧妥了,啥都是現成的。”

  老太太從屋內走出來,聽到景怡的建議,甚是讚成,說:“還是教火棍到客棧弄幾個菜來,晚上給仁兒打打牙祭。”景怡得令就去通傳,景仁趁便回到西廂房換衣服。

  次日一大早,朱印來報,說昨晚有人來偷麥,還打傷了兩個夥計。老太太得報問道:“可知道是誰乾的嗎?”

  朱印答:“沒抓住人,八成是鄭家兩姐妹乾的。”

  老太太對景仁說:“聽說她們哨探過多次了,俗語說‘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昨晚事發,不得不防。你去把余威叫來,讓他幫助巡下夜,至於工錢都好說。”景仁遵命,馬上叫上余威,隨朱印來到三棵樹。當晚是月黑頭加陰天,眾人用過晚餐,出門伸手不見五指。劉德廠對景仁說:“常言說‘月黑風高夜,殺人放火天’,今夜得多加提防。”

  景仁說:“這樣吧,二老巡前半夜,我和余威巡後半夜。醜時交接,可好?”

  劉德邁說:“你連軸轉,吃不消,還是你去睡,找個人陪余威巡夜吧。”景仁不允。

  劉德邁見狀,隻好接過景仁手中的銅鑼說:“中,您倆先歇著吧,俺老哥倆兒這就上夜了。”說罷,二人一前一後走出了莊院。

  二人順著大路東西巡一趟,回到莊院門口吸一遍煙。如此巡了三四趟,也未見任何動靜。掐指三更過半,馬上就要交班,二人有些懈怠,就坐在三棵樹下一遍一遍地抽起煙來。

  景仁心裡有事睡不著,迷瞪一陣兒,就坐了起來。看看夜明鍾,時辰還早;再看看余威,睡得正香,他就側身躺床上熬著。眼看時針指到一點,景仁把余威推醒,一人拎箭、一人拓槍,摸摸索索前去換更。二人出了院門,遙見三棵下有煙火一明一暗,直奔過去。

  劉德邁、劉德廠聽到腳步聲,站起來用燈籠一照,見是景仁、余威,知是換更來的,便上前知會。景仁正準備接銅鑼和燈籠,警覺地往東掃了一眼,突然發現有幾個火把在麥田裡來往穿梭,隱約還傳來牲口的響鼻聲,迅即吹熄了燈籠。

  這邊燈籠剛熄,那邊的火把也熄了。景仁知道打草驚蛇,就低聲指示劉德廠複把燈籠點上,讓二人依舊在樹下吸煙。然後拉著余威貓在一邊觀察動靜。約過了半個時辰,火把又起,景仁和余威悄悄走近了,余威張弓搭箭,“嗖”“嗖”兩箭,就聽到有人大叫。接著就聽到對面喊:“人來啦,放火!”只見幾個火把滿地亂飛,挨麥堆點起火來。景仁看到有兩個火把往大垛上移動,就拓槍趕了過去,搶先一步把兩人打翻在地。其他人見狀,跌跌撞撞,牽馬趕車而去。

  劉德邁、劉德廠見打了起來,迅即敲起鑼叫起夥計。夥計們趕到,賊人已走遠。景仁不讓去追,隻組織眾人滅火,好在夜裡露起,麥稈濕潮,加之麥堆之間有些間隔,火並未成勢。眾人一陣亂撲,火全滅了。景仁讓人找來繩索,欲將抓住的四人捆了,準備天明發落。

  誰知被景仁打翻的二人中,有一人暗器功夫了得。開始被景仁用槍杆打暈,眾人救火間緩過神來。二個夥計正待拿繩捆時,他突然一個鯉魚打挺,縱身躍起,將二人蹬翻在地。景仁來捉,但聽“噗”的一聲,暗器飛來,擊中襠部。景仁襠下本來有舊傷,這一擊差點要了命去,頓感疼痛難忍,扔了槍,就勢躺在地上,那人趁隙逃走。眾人顧不了許多,抬了景仁,帶著俘獲的三人回到莊院。

  景仁痛得滿床打滾,汗如雨下。文君夫婦聞訊起來瞧看,見是急症,就著余威連夜去請魏子房。魏子房半夜被敲門聲驚起,無奈年事已高,不便夜出,隻拿了兩劑丸藥、一副膏藥讓余威帶了回來。景仁吃了藥,又貼了膏藥,少時安靜下來。

  文君著將被俘三人關押,眾人歇息,自己看守景仁。余威一人自去放哨。熬到天亮,文君看景仁眼圈、嘴唇都發青,感覺勢頭不好,即把劉德邁叫起,騎馬到鄭集給鄭環報信。

  鄭環得報,心急如焚,即帶著嬰兒和丫環玉竹乘馬車來到三棵樹。三日不見,恍若隔世,四目相對,淚如雨下。好在魏子房對此事記掛於心,早上起來未及用餐即掛了“出診”的水牌,乘馬車來到三棵樹診視。望、聞、問、切已畢,即將景仁帶回診所醫治,鄭環一路相陪。

  待手術一畢,鄭環問道:“老世伯,到底怎麽樣?”魏子房答:“看醫緣了,不過生育肯定大受影響。”鄭環一聽,銀牙緊咬,誓要報仇雪恨。

  當天,鄭環陪景仁先回到三棵樹,審了俘獲的三人,一人系鄭榮家所聘、二人系鄭巧家所聘。問及前夜的事,均稱不知情。鄭環著三人錄了口供,畫了押,兩個受傷的人被送去診所療箭傷,好在箭未傷及要害,取箭包扎完事。

  再說那鄭巧家有燒酒坊,所釀老鍋頭酒遠近聞名。鄭榮家則開著生絲鋪,專事蠶繭和生絲買賣。今行雞鳴狗盜之事被人抓了把柄,怕此事傳揚開去,壞了名聲,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立派中人前來黑白橋說情。老太太覺得冤家宜解不宜結,收了禮後著人通知鄭環趕快放人。

  鄭環遵令把人放走後,陪景仁回到黑白橋。老太太、大太太、景怡、小紅、玉竹聞訊,都來瞧看。待問了情況,老太太說:“收了這一季兒,把地還給鄭家吧。”

  鄭環心下一驚道:“歸還了咱家吃啥?”

  老太太說:“坡裡不還有幾百畝地嗎?勞你那倆姐姐成天掛念,也不是個長法兒。”

  鄭環說:“這個奶奶莫管,我自有道理。”眾人問候安慰一番散了。

  鄭環暗忖:鄭榮家勢弱,鄭巧家勢眾。思來想去,謀得一毒計。故也不與人商量,擇日攜玉竹乘馬車來訪鄭榮。鄭榮本來心中有鬼,感小妹不予追究之恩,設宴盛情款待。

  酒飯一畢,鄭環說:“大姐小時待我最好,我豈能忘了大姐。經與家人商量,願把三棵樹一百畝地拿出來與你家耕種,十年不要你地課。你看如何?”

  鄭榮道:“當真?”

  “當真!我幾時騙你來。”

  “從何時開始?”

  “我收了麥你就種。”

  鄭榮聞聽大喜。心想:早知小妹如此通情達理,何苦聽二妹調唆,爭來鬥去,丟人現眼。

  “但是我有一條件。”鄭環說。

  “什麽條件?”

  “此事不可給二姐露半個字,否則地我收回!”

  “不說,不說,指定不說。要說了我豈不是個棒槌!”二人商議已定,鄭環別去。

  鄭巧不知鄭環知會過鄭榮,再來聯合鄭榮,被鄭榮以怕吃官司為由婉拒。鄭巧見勢孤,也不敢單兵輕進。

  麥罷,鄭環著人隻種南邊靠路的兩百畝,把最北邊不靠路的一百畝空出來,與鄭榮家種。待秋後莊稼即將成熟,鄭環托人請鄭巧來家做客,拿出鄭榮種的那一百畝地契往鄭巧面前一拍說:“這一百畝地給你,從此不許再鬧。”鄭巧不知是計,喜出望外,問:“當真?”

  “當真!”

  “何時算起?”

  “這季兒莊稼都是你的。”

  鄭巧收了地契,回家就著夥計們去收莊稼。看莊稼的報知鄭榮府上,鄭榮丈夫帶著一乾人馬前來阻擋。由於鄭榮、鄭巧兩人都不在現場,兩乾人馬誰也說服不了誰。先是爭,再是吵,吵著吵著就打起來。結果是鄭榮家一死三傷,死的那一個正是鄭榮丈夫;鄭巧家一死一傷,死的是鄭巧家親婆弟。鄭老爺得報兩女兒因爭地傷及人命,究根求源,方知始作俑者是三丫頭。自古有向活不向死的說詞,況三丫頭畢竟為鄭家留下一條根,自比大丫頭、二丫頭不同。再者說,陪嫁田地自己也有不妥之處,大丫頭、二丫頭此前都得過金銀財寶和綾羅綢緞,搬弄是非,聯手發難,有錯在先。故對兩丫頭哭訴裝聾作啞,熟視無睹。兩家看鄭老爺撒手不管,就對簿公堂、打起官司來,從此坐成世仇。鄭榮心知中計,可空口無憑,又待怎樣?鄭巧家雖得了一百畝地,可四周無路,中間無塘,種收排灌皆不便,後遇蝗災,地便宜賣與他人。此乃後話,暫且不表。

  且說景仁自受傷以後,整日坐在家中將養,諸事交他人打理。直到兒子百天前,才下床走路。此時,老爺已販鹽回來,聽聞家庭諸事,唯對孫子姓鄭感到意外。他自己本就是武行出身,打人自然少不了挨打,這是常理,故景仁受傷他並不放在心上。至於田地,家中主要以商為業,多種些少種些,無傷大雅。只是這小孫子姓了別姓,長大後,在黑白橋是外姓人,回鄭集是外鄉人,兩頭難容。且魏子房診斷傷勢可能影響兒子生育,小梅生男生女未定,萬一景仁有個三長兩短,黨家這一支豈不要斷後。思來想去,覺得從大從小均不合適。可反過來一想,鄭家贈產贈地,所為何來?僅要求一脈分香,也不算過分。因此,老爺雖然心下不悅,並未表現出來,算是黙認了。

  大乾百日宴後,景仁帶著夥計們把老墳苑裡的桃樹盡皆伐去,又把少老鬼居住的殘屋拆了,地理平。然後就封填那口吃水井。鑒於這口井曾有故事,眾人封填前心裡都毛毛的。你推我,我推你,均不願上前。朱印冒冒失失的,用力刨了一鍁土扔到井裡,本以為會傳來水聲,沒想到從井底傳出來一個纏綿且帶有不屑的聲音“唏——呼”。那聲音似像非像青蛙叫,眾人聽了就是一驚。鐵叉瞪著眼睛看看井口,又看看朱印,見半天沒有動靜,示意朱印再來一下。又一鍁土下去,還是那個不屑的聲音——“唏呼”。“唏呼”在當地土話裡是“差一點”的意思。眾人聞聽,嚇得汗毛倒豎,撒腿就跑。

  景仁膽大,上前一步,往井下看看,只有自己的頭臉在井底,並無異常。於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呼哧”“呼哧”一勁往裡面填起土來。他填一下,裡面“唏呼”一聲,他填得越快,那聲音越稠,直到看不見水了,還有拉著長腔的“唏——呼”聲傳出來,不過隨著土離井口越來越近,那聲音也越來越弱,直至填滿,聲音才完全消失。景仁累得(也可能是驚得)一身大汗,待井口平了,把鐵鍁一扔,一屁股坐在光地上。

  鐵叉並未跑遠,此情此景一目了然。他見景仁坐下,走上前去,拾起鐵鍁欲將井口理平。這時,井口剛封的泥土突然動了起來,他大著膽子用鐵鍁一扒,見是一條大鯰魚,挖出一看,足有六七斤重。鐵叉臉複血色,哈哈笑道:“噢——原來是這東西。”眾人近前一看,無不吃驚,皆說:“這大的鯰魚還從來沒見過。”

  朱印彎腰就要去捉,被其一尾巴扇得順臉流血。幾個人合力仍製服不住,就用鐵鍁拍打起來。景仁止住道:“我看還是放了吧。”鐵叉附和道:“沒錯,放鬼拉河裡算了。”說來也怪,那魚剛才還拚死拚活地掙扎,今要放生,竟一動不動,像死了一樣,任憑眾人擺布。待往水邊一放,它一縱身,翻個花潛入水底。當夜景仁做了一夢。

  景仁歎道:“看來仙家也有妒婦。”

  鄭環讚同道:“天上人間都是一樣的。男人不想和他人分享自己的女人,女人自然也不想與他人分享自己的男人。”

  “那你還讓我睡小梅。”

  “那是心疼你,怕你受委屈。其實你每次和小梅,我心裡都忍不住酸酸的。”

  說到此,景仁伸手把鄭環攬在懷裡,以示安慰。因為是夏天,二人都光著上身,景仁搭手,鄭環側身,景仁頓時感覺渾身燥熱,半天,景仁本本竟像軟面葉一樣,毫無生息。

  後來,每每如此,鄭環感覺事態嚴重,就催景仁去魏子房那瞧瞧。每次去,總是拉回來好些藥,煎煮飲服,總不見效驗。鄭環不死心,又四處打聽求醫,複方單方用了不知凡幾。

  且說克亭當年曾結識一個宮中太醫,據自述曾赴天津給溥儀瞧過生殖疾病。日本佔領合肥前還常在一起廝混。他曾給克亭獻一食方,作為療養之用。克亭用之,覺有奇效。今得知景仁病情後,特與文君一起到黑白橋來說方。

  文軒接著,引至客廳,拿出紙筆,小紅研墨,克亭想著寫著,一會兒撓撓頭,一會兒揉揉鼻,又一會兒抓抓耳,魔怔半天,寫下一個方子來。文軒看時,上寫著:

  增味十全大補雞療方

  三黃母雞一隻(三斤),黨參、當歸、熟地、黃芩、陳皮各二錢,磁石、川芎、白芍、肉桂、炒白術、炙甘草各一錢,蔥胡五個、紅棗七個、生薑一塊(五錢),黃酒、鹽各適量。砂鍋燉煮,武火翻開,文火慢燉,肉爛離火,吃肉喝湯。晚服為上。

  文軒看後笑道:“這三斤的雞,得多大個砂鍋呀?”

  克亭裝了一鍋煙,點上火抽了一口,吞雲吐霧地說:“非砂鍋不可?”

  “有啥講究?”

  “這裡面有味藥是磁石,不能見金屬。”

  “啥是磁石?”

  “就是吸鐵石。”

  “那也能入藥?”

  “能!還能重複使用。方中一個是黨參,一個是當歸,再就是磁石,這三味藥絕不可少。”

  文軒又看了一遍,著小紅將方子轉給景仁照方抓藥。

  小紅剛走,大太太到客廳來,因問到鄭家兩姐妹交惡的事,文君就滔滔不絕地講開了。

  “天熱,那天我跟你姐夫搬著小板凳在道邊的楊樹蔭下乘涼。來了輛太平車,下來十幾個人,都光著脊梁,有戴個帽鬥子,有頂個手巾,也有精頭的。跟我打招呼,我不認識,就問哪裡的,做什麽的。說是鄭家二姐家的,來收莊稼哩。他們從車上拿下鐮、繩子,還有叉子啥的。就從咱地裡淌著莊稼往北邊去了。那劉家兄弟在後面喊:‘招呼著,別踩了莊稼!’他們才過去沒一會兒, 就看見一個人瘋韁野馬地往路上跑。約摸著過有大半個時辰,來了一輛馬車,下來五六個人,凶神惡煞般地奔向北面去了。莊院影著,看不見。一會兒從北面莊稼地裡跑出來一個人,頭冒血出的,哭著喊著:‘打死人了,打死人了!’趕著馬車飛奔而去。後來聽劉家兄弟講,兩家都死了人,還傷了人。我是個外人,也不便多打聽。到底是怎麽個勁兒,至今也沒弄明白。”

  大太太說:“別說你不知道,到現在我還蒙在鼓裡。”

  老爺問大太太道:“你不是問過環兒嗎?她怎說的?”

  大太太說:“她隻說讓我莫管,娘家的事有她呢。”

  老爺說:“說來也奇,原來兩家好的穿一條褲子還嫌肥,成天跟咱過不去,現在怎會鬥成這樣?環兒說那一百畝地是給大姐家種的,這地契怎會跑到二姐家去呢?”

  克亭只顧吸煙,半天不吱聲,聽著聽著似乎理出個頭緒來。只見他把煙鍋在地上磕了磕說:“不簡單,真不簡單!”

  老爺問:“啥意思?怎不簡單?”

  克亭讚歎說:“我是說侄兒媳婦真不簡單。她使了個二虎競食之計。這個計三國時期曹操曾用過。當時陶謙讓劉備做徐州牧,曹操心生不滿,欲興兵討伐。有個謀士荀彧獻此計,讓曹操表呂布為徐州牧。結果呂布和劉備交惡,大打出手,曹操居間謀利,唾手而得徐州。”

  此時大家方如夢初醒,文軒、文君皆誇讚鄭環有智謀。大太太聞聽,感兒媳心計太深,驚得脊背冷汗直冒,一勁兒念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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