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不相信自己能管理好自己,便希望有客觀公正的第三方存在,這是人類需要鬼神的根本原因。長此以往,某些裝神弄鬼的人便堂而皇之地成了公平、正義的化身,凌駕於眾人之上,豈不知他們也是災害的製造者。
卻說景仁剛到府中,正碰上保長解慶來訪。景仁接著,引入客廳,丫環泡上香茶,雙方坐定。景仁見他眼圈發黑,滿臉躊躇,於是問道:“世叔身體不得勁嗎?”
解慶長歎一聲說:“軍閥坐鎮河南,各級政府皆陷於無權,軍中三天兩頭催迫,要糧要餉,稍有懈怠,輕者責罰,重者砍頭。各級官員戰戰兢兢,如履薄冰,有朝不保夕之感。咱這兒眾鄉親水深火熱,稅銀未課,上面每天催逼,我寢食難安,急火攻心,能好得了嗎?”
景仁一聽,心下明白三分,但還是明知故問道:“各地不是組織抗糧了嗎?法不責眾,上面又能奈您何?”
解慶苦笑道:“你隻知其一,不知其二。”
景仁搖搖頭詫異地問道:“為何這樣說?”
解慶掰著指頭細數道:“自從黃河決堤,河南各地成立了無數的滅日隊、除奸團、保民團,這些地方武裝有了槍械便不受約束。先是組織抗稅,再就是截留、私自收繳稅款,有的夜裡綁票,日漸成了習慣。你說這與土匪何異?老百姓深受其害,反過來又與官府和軍隊親近,許多偷偷地把稅銀繳了。上面就拿這些繳稅的例子來脅迫咱,我一人實在頂不住啊!可是,明明父老鄉親們都受災了,我收誰的稅去?如果收不上來,我就得挨板子。”然後把請求代墊稅銀的想法講了出來,說完還不住地用衣襟子擦拭眼淚。
景仁年輕,經不住解慶訴苦,心便軟了下來,就去請老太太、大太太的示下。老太太、大太太聞聽讓代墊稅銀,一百個不樂意,為了不使保長面子上下不來,隻說要與文軒商量,讓景仁騎一匹快馬往穎口報信去了。
文軒正準備和如海一起再往北去販鹽,見景仁來見,俱告稅事,咬咬牙取出三千大洋交給景仁,又找來隨身小廝味兒陪同,送景仁回黑白橋。
二太太不解地問道:“前次抗糧,今又為何如此爽快?”老爺答:“實非得已。年前官府派警察前來發難,俱死非命。今我遠去,家中只剩仁兒支撐門面。那仁兒年輕氣盛,自恃武功高強,若鬧將起來,官府新帳老帳一塊算,豈是善局?再說這三千大洋不過是前次販鹽屯糧所分的利頭,給了他,值當上次白跑一趟。”太太眼見如此,再無話講。
保長解慶得了錢,完了稅銀,立馬舉薦釗祥為新任保長,將保裡一應事務與釗祥交代清楚,便辭職脫身不幹了。
再說智光化到一些錢糧後,並沒有急著整修寺院,甚至連坍塌的神像也沒有清理,隻把眾僧的寢室、廚房、齋堂和法堂簡單收拾了一下,便策劃了一項大的行動。他先著眾僧四處化緣,到處宣稱有菩薩轉世,來尋真身菩薩。有位僧人進入黑白橋寨子挨門布告,當行至文海家時,聽到屋裡一個男人拉著單弦粗門大嗓地唱道:
天無道,但行那冷風苦雨。
地無道,年四季五谷不生。
國無道,專出那暴君奸臣。
家無道,淨出些不孝兒孫。
天有道,年四季風調雨順。
地有道,瓜果香五谷豐登。
國有道,專出那忠臣良將。
家有道,子孫孝萬事順心。
緊接著又聽到一個老婦人數落道:“成天瞎胡數唄,
這家裡都揭不開鍋了,也不想想法子。現在外面乾天路響的,你出去拉兩出,好歹淘換點殘羹剩飯,非要等著一家子活埋嗎?” 再聽那男的說:“我沒臉再出去啊!再出去連俺大哥的人都丟了。他可憐咱給了五十多畝祖田,也打了百十幾石糧食,咱把日子過成這樣,傳出去實在丟死人哪!”
“你以為你不出去人家就不知道了?你媳婦到前院借糧,滿街筒子跑,連那些下人也眉高眼低的呲噠她。說起來財大氣粗的,隻給咱兩鬥糧食,就是給咱百石又如何?又不是白吃他家的,人說:奸商奸商,無奸不商。此話一點不假!”
男的惱怒道:“娘,你別說了!咱以前怎對人家的?如今人家又怎對咱的?也拿杆秤稱量稱量。”
老婦人氣急敗壞地提高聲調厲聲說道:“以前怎啦?如今怎啦?經官判哩,又不是咱搶她的!那五十畝祖田也是老太爺留下來的,不就借他家兩鬥秕麥嗎?除此再不欠他啥!”
屋內兩人你一言我一語鬥得不可開交,間有一年輕女子兩邊勸解,後又傳出孩子的哭聲。
僧人朗聲高頌:“無量壽佛!”“無量壽佛!”老婦人正在氣頭上,聽到門外高一聲低一聲化緣的聲音一直不去,開門罵道:“你這禿驢,一直在這叫喚啥嘛!”僧人單掌施禮道:“善哉!善哉!還請真身菩薩現身!”老婦人氣得苦笑道:“你若要吃的,有柳葉團子、椿頭菜。俺家可沒你說的真身菩薩。”轉身對屋內喊道:“美兒,趕快搦個聊葉團子給這和尚,打發了心淨。”話音剛落,從茅房裡傳出一個男孩子的聲音道:“我拉稀呢,偏叫我。”正待老婦人轉身回房之時,從院裡走出一個二十六七歲的少婦,只見她雙手捧著些綠葉子,手上還不停地往地上滴水。僧人一見,“撲通”跪倒在那少婦面前,大聲喊道:“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您終於現身了。”接著“咕咚”“咕咚”磕幾個響頭。這下把老婦人、少婦都嚇個愣怔,齊聲說道:“你認錯了,這裡哪有什麽菩薩呀?”僧人指著少婦說:“她就是菩薩轉世,是你們一家的救星,也是咱黑白橋的救星,更是眾生的救星啊!走,現在就跟我回寺裡去,主持定會獎賞施主一家人的!”那老婦人正是郭氏,少婦乃是司琪。二人一聽有獎賞,想著生活有望,就稀裡糊塗地跟著僧人去了蛙寺。主持得報,迎出山門,一見司琪,納頭便拜,遂教火頭僧拿些齋飯與她們吃了,又戽了五鬥麥子送郭氏回家,司琪則被留在寺內。
此時,景仁正在產房外焦急地等待著,老娘婆已經進去一個多時辰了,鄭環還沒有生。鄧婆子出出進進,一會兒拿油饃,一會兒往裡邊端熱水,一會兒又是拿小被子。景仁攔住問道:“還得多大工夫?”鄧婆子兩手一攤道:“女人生孩子的事,哪有個準頭。一兩個時辰是它,三四個時辰也是它,一兩天的也有呢。”說罷走進產房。
隨著老娘婆“使勁!使勁!”的喊聲,“哇”地一聲,嬰兒墜地。老娘婆就火燒了剪刀,剪了臍帶,用秤稱了,再用小被子精心包裹好,最後把手上的血跡洗掉,邊擦手邊走出來。
一家人迅速圍攏上前,老太太焦急地問道:“生了?”
“生了!”老娘婆清脆地說:“恭喜老太太,賀喜老太太,是個小子。”
老太太高興地說:“同喜!同喜!有勞您了,下去領賞吧。”
老娘婆謝過,回屋不大一會兒,鄧婆子一掀門簾子,端著一盆血水出來,高興地向景仁報喜:“大胖小子,七斤重哪!”
景仁正待上前,被大太太止住道:“不乾淨的東西,快躲開!”鄧婆子聞聽,方下意識地用身子遮住盆,徑直倒水去了。
一家人紛紛進屋,一面慰勞鄭環,一面查看小少爺。見嬰兒剛生下來就一頭黑發,臉粉嘟嘟的,自是歡喜不盡。
大太太對老太太說:“娘,您給孩子起個名吧。”
老太太謙讓地說:“明兒還是叫老秀才起吧。”
鄭環輕聲說道:“孩子有名兒了。”
大太太問:“叫啥名兒。”
鄭環答:“他爹起的,叫鄭大乾。”
老太太聽了不動聲色,大太太一聽,臉都氣綠了。鑒於鄭環剛誕下嬰兒,不便和她分爭,隻說了句“歇著吧”起身走出屋子。眾人紛紛離去,鄭環知道起因,也不作解釋,看了嬰兒一眼,側臉睡去。一行人來到院子裡,大太太本想發兩句牢騷,見小梅在側,又忍了下來。
待回到大院,大太太見只有老太太一個人在,才把自己的不滿發泄出來,不料老太太岔開話題說:“囑咐廚下,弄些豬蹄、鯽魚,熬些高湯,給環兒下奶吧。”大太太不敢怠慢,立馬向火棍傳達老太太的指令。
次日景仁到鄭集報喜。鄭老爺問取名沒有,叫啥名,景仁答叫鄭大乾,小名七斤。鄭老爺喜極而泣,高興地向家人喊:“鄭家有後了!我老鄭家不絕後了!”馬上吩咐廚下殺豬宰羊,招待女婿,同時又撥出錢財,支使管家采買東西,準備送朱米事宜。
到了十二天頭上,鄭老爺領著兩房太太和一個丫環乘馬車往黑白橋而來。因為清風河橋不通,馬車隻好停在河東,由車把式看車,一家人拎著禮品乘船過了河。景仁接著,領進內宅。鄭老爺迫不及待地抱起外甥,越看越喜歡,高興地對兩位太太說:“你們看這眉毛、這鼻子、這眼兒,多像咱鄭家人。”兩位太太看了也說太像了。然後自豪地說:“還有這名字,怎起這麽好呢!鄭大乾,長大開銀號,掙大錢,是不是?哦!”鄭環看爹爹高興,自己也高興,糾正道:“俺是乾坤的乾,是掌權的意思,別給俺曲解了。”鄭老爺順水推舟道:“好好好,掌大權,有權就有錢,是不是?哦!”景仁看一家人歡喜一陣了,禮讓道:“爹、娘,都入席吧。”鄭老爺還是依依不舍,說:“吃飯有啥當緊的,看孫子才是最當緊的,是不是?哦!”鄭環在一旁勸道:“過完滿月就回家,好好住一陣子,讓您看個夠,中不中?趕快入席吧,別讓客人都等著。”鄭老爺聞聽也不再堅持,又在小外甥臉上親了一口才交給鄭環,一步三回頭地吃酒席去了。
宴席剛散不久,寨丁余威忽傳寨門口來了一個戲班子,說是來唱堂會的。老太太莫名其妙道:“沒有請戲班子來呀。”此時鄭老爺正在客廳用茶,傳報有戲班子,馬上站起來說道:“我偕了台小戲,熱鬧熱鬧。讓他們進來吧。”景仁聞聽不敢怠慢,馬上隨余威來至寨門口去迎戲班。
老太太客氣地說:“讓親家破費了。”
鄭老爺輕描淡寫地說:“不值啥,我也好久沒看戲了,小外甥出世,把我這戲蟲都勾出來了。”
老太太接口道:“兵荒馬亂的,成天心神不寧,也沒那個心思。既然偕了戲,大家就一塊樂一樂吧。”
話由不及,景仁回來傳報戲班到。老太太說:“家下狹窄,就擱寨裡大戲台上唱吧。”繼而安排景仁道:“你去請保長和各族長老,讓他們晚上務必賞光,一塊熱鬧熱鬧吧。”景仁得令而去。
景仁這一去,好一頓忙活。除了發貼請人,還得著人打掃戲台,收拾老鱉燈,搬弄食桌,準備茶點,安排戲班膳食等。待晚宴結束,各色人等到齊,鑼鼓齊奮、琴瑟和鳴。緊接著雕龍畫鳳的戲台上出現一個小醜,打著梆子唱道:
顛倒話,話倒顛,
他爹十二,他十三。
兔子枕著狗腿睡,
草驢生了一個大老尖。
路上碰到人咬狗,
布袋馱驢冒青煙。
布袋跌倒稀泥地,
一溜塵土上了天。
……
老少爺兒們暫時忘卻眼下的煩惱,被他逗得樂不可支。下面戲折子在保長和各族長老手裡傳來傳去,都推讓著不肯點戲。鄭老爺看眾人客氣,拿過折子先點了一出《琵琶記》,然後將折子遞到老太太手中說:“您點一折,接下來請保長和各族長老各點一折,看中不?”鄭老爺曾為縣參議,他的話有些份量,眾人都給面子,紛紛點了一折。夜漏三更,盡歡而散,景仁又幫助善後忙活一陣,四更方睡。
景怡躺在床上,玩味著《琵琶記》中的戲文:“月有圓缺與陰晴,人世有離合悲歡,從來不定。深院閑庭,處處清光相映。也有得意人人,兩情暢詠;也有獨守長門伴孤冷,君恩不幸。”不免又想起匡複和馬岱老師來,因此久久不能入眠。
次日早餐畢,鄭老爺攜了兩位夫人回鄭集去了。待賓客散盡,文君夫婦、文秀、文澍則齊聚客廳與老太太茶敘。文澍帶來一個大孫子付炬有些調皮,只見他圍著茶桌轉一圍,把每盅茶都吃一口,文君看不過,斥道:“真是少家教!你要喝便喝,每盅吃一口你讓別人怎喝嗎?”不料小家夥大聲說道:“我就是想嘗嘗是不是一個味。”老太太笑笑說:“都是一個茶壺裡倒出來的,能不一個味嘛?”付炬說:“俺家就不是,有加糖了的,有的沒加,水縱然是一個壺裡倒出來的,味兒卻不一樣。”眾人聞之,也不理會,隻把目光齊聚到文澍臉上。文澍面上有些下不來,打圓場道:“小孩子的話,別當真。”一邊對付炬說:“快出去跟洪范玩去吧,大人在這兒說話呢。”景怡正有些犯困,聞聽打了個長長的呵欠站起來拉著付炬出了客廳。這邊丫環重新換了茶,娘兒幾個又默默飲起來茶來。
以前袁家勢大,克亭全然不把其他人放在眼裡,走路兩眼向上,目空一切。而今居無定所,落了下風,每次見了姐妹總是訕訕的。
文秀自出嫁以後,除了四時六祭,娘家事一概不管,自家事一概不麻煩娘家。故此前分產奪地的事她不參與,也不評論,落得個清閑自在好人。
文澍自出嫁後,深受婆家管制,娘家事鞭長莫及,但內心深恨克亭和郭氏。她對大姐敬而遠之,每次走親戚,近了答個話,遠了隻當沒看見,對大姐夫死不搭腔。文澍在家日子很不好過,水寨付家原是官宦世家,在娘家爭產奪地時,付家也有些風頭,文澍求公爹找人斡旋一下,隻說句公道話,公爹不允。說得急了,公爹還縱容相公打她。
自從日本人攻下陳州以後,稅銀越來越難籌集,政府公職人員薪俸隔三差五地發,拖欠成家常便飯。而今公爹又丟了公職,付家地少人多,又不會經商,時常拉下饑荒。公爹曾多次拉下臉讓文澍回娘家賒借周轉,文澍就不答應,為此也沒少挨打。眼看著家產要賣乾當淨,她也無動於衷。兒子、兒媳對她也頗多微詞。文澍回到娘家,還裝作無事人一樣,其實內心甚苦。
三姐妹都有話要對老太太講,可當著對方的面都不好意思開口。老太太心裡跟明鏡似的,故裝做諸事不曉,隻一味喝茶,一間屋子顯著死氣沉沉。
克亭自從落魄以後也學會了抽旱煙,此時正在那吞雲吐霧。磕了一鍋又填一鍋,把諾大一個客廳熏得煙霧繚繞。文秀受不過,說道:“姐夫要抽外頭抽去,一個屋子教你燎地嗆人。”克亭聞言像得了大赦令似的,起身走了出去。
文秀邊用手扇煙邊說:“姐夫吸煙跟予草的樣,自己也不嫌煩。”當地說“予草”是指喂牲口,故她話音剛落,引來一陣笑聲。
這笑聲打破了沉靜,文君接口道:“那,啥都能舍,就煙舍不了,一天到晚煙不離口。這買不起煙,就在親戚家牆根下種了十幾棵,打幾斤葉子掛那牆上,煙荷包裡沒了就拽倆葉揉揉。五十多了,滿嘴牙熏地跟燒火棍樣,勸戒不聽,誰也沒法兒。”
文秀調侃道:“你知足吧,還沒抽大煙呢!”又是一陣笑聲。
老太太批道:“虧他還是公子哥呢,少調失教的,一輩子沒個正形。”
文君悵然道:“那,現死了也算一輩子了,啥福沒享過?啥罪沒受過?啥飯都管吃,啥話都能聽,沒個記性,也沒個氣性,不知道啥托生的。”
文澍憤憤地說:“啥托生的?豬唄,狗唄。”
文君就想找機會跟三妹和好,聽了這話失笑道:“你說他是啥,他就是啥。當他面說,他現也不生氣。”
文澍嘴一撇說:“他?我有氣力暖肚子哩。”文君眼皮一耷拉,掐著指甲蓋說:“大姐這輩子是現你眼裡了。原以為皇親國戚,富貴百年,誰料想落架鳳凰不如雞啊!人常說:麥怕胎裡旱,人怕老來窮。我這老來無兒無女,失德敗業,就靠著娘家賞口飯吃,沒臉沒色,怎說都中。”
文秀怕姐妹又嗆著,叉開話題說起了昨夜的折子戲《倩女離魂》,因問道:“聽說司琪是菩薩轉世,升天了,真的假的?”
老太太不屑地說:“升天了?埋了!可恨那智光和尚拿咱家的糧埋咱家的人,以後休想再從咱家化走一粒麥、半文錢!”於是就把自己親歷的、聽說的,前前後後點點滴滴連起來敘述了一遍。眾人一聽,全都驚呆了。
完了老太太又憤憤地說:“這郭氏還跟撿了便宜似的,到處誇嘴,說:‘這不知幾輩子修的陰德,家裡出了真身菩薩。’不明就裡的人還往她家送貢奉。可憐司琪那孩子二十幾歲的年紀,在寺裡白白葬送了一條小命。更可憐景美、景麗兩個孩子從小就沒了娘。文海瞎子一個,兩眼一抹黑,沒了女人,這後半輩子有他罪受的。俗話說‘心命都不好,寶貴長不了’,本想救他們一命呢,結果還是白費功夫。”
文澍接口道:“我看也不白死,畢竟換些糧食、貢奉,養活了一家人。”
老太太駁斥道:“是雞就長兩個爪,怎活不能活?別說她家五十多畝地都種上了,以前多年沒地不也活過來了?”
娘兒幾個正說得熱鬧,大太太進來說:“客人都送走了,外面也收拾利落了。”文秀欠身說道:“咱娘兒幾個就這說吧,趁著天早,我也回。”
大太太勸道:“慌啥嘛,再住一天唄。”
文秀說:“不了,家裡家下都是活,夥計們都辭了,丫環打發倆,婆子就剩一個咧。家裡家外我都得撲上去幹。到了還是我的事,今天歇了,明天還得補上,改天閑了再敘吧。”
送走了文秀主仆,大太太回來使個眼色把文君叫出來說道:“大姐叫上姐夫先到客棧安歇吧。他爹說了,沒當漢奸就是好樣的,明兒讓仁兒送你們去三棵樹,就擱那靜養吧,有個頭痛腦熱的,著夥計們打個招呼。”文君感激涕零,回身告了辭,拽上克亭去了客棧。
回到客廳重新坐定,都是親一窩,氣氛自然非比尋常。景怡從書房拿來糖果讓三姑吃,老太太著人從上房取來果露給文澍和付炬喝,把文澍感動得熱淚盈眶。
老太太感歎道:“人的命天注定啊,再強強不過命去。你說那袁克亭原來多大的譜兒,頭上打著金鋼絲發蠟,嘴裡叼著古巴雪茄,穿著那洋服洋靴,手裡掂著文明棍,一開口跩點子洋文。而今頭髮也快掉沒了,穿的跟那禿尾巴鵪鶉樣,腰沾的跟個豆芽樣。才河西幾天呀,就落魄成這樣?!再說那文秀,多精明個孩子。在家時就她刁,專揀那巧宗。她爹把她擎到天上,啥好吃好喝好穿的緊她,啥賴事兒都推給他人,在家針都不掂。而今在婆家丟下筢兒弄掃帚,虧你大娘還給她纏一雙小腳,四五十了還當個丫環使。”老太太還沒說完,文澍就擱那滴滴答答垂淚,這邊話音剛落,她就捂著臉失聲痛哭起來。大太太見狀,借故走開了,景怡也拉著付炬和洪范跟了出去。這時客廳裡就剩老太太、文澍母女兩個。
老太太從沒聽閨女訴過苦,今見她淌眼抹淚的,免不了要查問一番。文澍見問,哭著訴道:“官兒都沒了,還擺官兒樣,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來往都是些清客,外面賒欠了許多銀錢,就著我回娘家借,我不允,客就打我。一家人就知道典房子賣地填窟窿,現在地也沒多少了,兒子、媳婦也不待見我,就孫兒付炬跟我親近。”文澍個三毛四地講述了當前境遇,老太太聽了也感覺十分棘手,想了半天,還是下定決心說:“這樣吧,我給你拿兩百塊大洋,你回去先應個急吧,不行了再說。畢竟你也沒跟為娘的張過口不是。”文澍聽了頭搖得撥浪鼓樣,哭著發恨道:“一個子兒都不能給他們,要死一塊死,早死早托生!誰教他們當年不幫咱家來著!”老太太看閨女如此決絕,也無話可講,只是好言安慰,多留住些時日而已。
次日景仁用船渡過兩頭驢,馱了文君夫婦,護送到三棵樹住下,並安排了衣食諸項。老太太找來景怡,把司琪借糧的借據找來燒了,並通傳文海,兩項家務事具結。
黑橋坡裡已無閑田。鑒於一年放荒,洪水淤泥,土壤肥力大增,莊稼長勢喜人。景仁領著夥計們天天在地裡忙活。鋤完高粱鋤谷子,鋤完棉花鋤芝麻,鋤了苞谷鋤麻,低窪地方還撒種些春蕎麥,好在也鋤過一遍了。因為都是春莊稼,不倒茬,活路一波接著一波,從無間隙。春紅薯是最忙的,除了起壟栽種澆水以外,還得翻秧子除草。
布谷鳥日日高唱,朱印沿其韻律吟道:“麥秸垛垛,光棍扛鋤;有饃吃饃,沒饃忍著。”鐵叉笑道:“今年可真照了,麥裡不知得多少人忍著呢。”成良把嘴裡的草棒吐出來說:“還麥裡,哪有麥呀?這麽多年,還沒見過不收麥哩。”鐵叉說:“怎沒麥哩,高地裡還三百畝呢,說話就收。”成良不服氣道:“這抬扛都是倆人,我說的是坡地,你跟我對高地,那種麥的地界多了,咱收得著嗎?”
幾個人唇槍舌劍爭得不可開交。景仁看看天已近午,對夥計們說:“天熱了,不幹了,走,下河洗澡去,我都一個月沒洗澡了。”
鐵叉笑笑說:“好我的二爺,你才一個月沒洗澡,俺們都九個月沒洗過澡了。看這一個個脖子裡都起蠶聯子了。”
夥計們一聽洗澡,都來了精神,紛紛扔下鋤頭,跟著景仁往鬼拉河邊走。到了河邊,景仁把褲衩一退,就要往河裡撲,低頭一看,又趕緊回去穿褲衩。朱印哈哈笑著說:“別穿了,二爺,都看見了。”
景仁作色道:“你看見啥了?”
朱印嘻嘻笑著說:“一個子兒。”
鐵叉對景仁說:“妥了,那也不是啥丟人的事兒。打鬼子落下的,不就是個紅印子嗎!”
成良開玩笑道:“紅就是朱,紅印就是朱印。”
朱印聞聽罵他,抬腿照著成良的後背就是一腳,成良早有防備,猛然一躲,朱印被閃進河裡。只見他從水裡站起來,一個激凌抖掉身上水說:“哎呀,水太涼了!”
景仁不管,直接撲到河裡,雙手往胸前撩著水說:“爽哩很,正得勁!”
夥計們看東家都下水了,一個個吸溜著嘴,扭扭捏捏都下了河。先濕濕身子,再往下蹲一會兒,感覺也沒那麽涼了。夥計們洗洗頭,相互搓搓背,然後又開始沿水邊摸起魚來。
景仁練過武功,手勁兒重,摸起魚來顯著得心應手。只見他半蹲著,整個身子都沉入水中,下面雙手在腳窩中不停地摸索,上面眨巴著雙眼,嘴角不時吹拂著水面,緩慢地向前移動。不時手舉向空中,把摸到的鯽魚、戈牙、火頭、鯰魚往岸上扔。
其他人也學著他的姿勢,十多個人一字排開,遠遠望去,像是一群水鳥靜靜地飄浮在河面上。
成良看岸上魚兒活蹦亂跳,有的滾到水邊,眼看要回到水中,便登岸撿魚,把它們扔到離岸更遠的草棵裡。一陣小風吹過,成良感覺涼徹透骨,迅即撲入水中取暖。
眼看一夥人凍得嘴唇發紫,景仁呼喚眾人上岸。鐵叉撿著草棵裡的魚說:“我說印兒,反正你的褲衩濕了,用它兜魚唄?”大夥附和道:“就是,摸這些魚,也沒法拿,把你的褲衩獻出來吧?”朱印說:“那我也不能光著腚回去呀。”
景仁從河邊拽了兩片野麻葉說:“這前面一片, 後面一片,誰也看不著。”朱印說:“用麻杆穿魚多好哩,回去一烤就管吃。”景仁說:“用柳條穿魚多好呢!剛才大夥跟你開玩笑哩,你還當真了。還不擰擰,趕快穿上回去,馬上都飯時了。”
回寨的路上,他們的頭頂上,天空明亮、蔚藍,空中象似飄浮著千萬條絲線,到了跟前卻什麽也看不見。道路的兩旁,不時有松土從溝沿往溝底簌簌下流,加之路兩旁的高梁地裡沙沙作響,一夥人不免心裡有些發毛。
朱印戰戰兢兢地說:“剛才摸魚時有啥撞著我屁股了。”
鐵叉吸了口旱煙說:“啥撞著,女鬼唄。你不正想找個女鬼的嗎?還風流鬼。”
成良說:“可別瞎胡說,俗話說‘說鬼就有鬼’,這荒郊野嶺的,保不齊出來個啥東西,就嚇人一跳。”
景仁製止道:“都別黃貓黑尾巴的了,河裡除了魚還能有啥?水一渾,魚便瞎撞,我的腿還被頂撞到呢。”完了催成良道:“加一鞭,走快些,我肚裡正咕咕叫呢。”成良聞聽“啪”地照牛屁股上就是一鞭,大車猛然一震,迅即快了許多。
朱印一聽大喊道:“也不早說,上車前咱先烤些魚吃,不耽擱多少功夫。”
景仁說:“得了吧,在這兒吃飽了,飯可剩下了。”
朱印突然問道:“我一直沒敢問,天天午飯送到地裡,今兒怎回家吃呀?”
鐵叉接口道:“後晌改地兒咧,白白讓火棍跑一趟。”
幾個人坐在車上你一言我一語,不知不覺車進了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