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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白橋經典》第17章 冤家路窄
  凡成為冤家,皆緣於矛盾雙方缺乏化解矛盾的智慧和勇氣。死磕便成為解決矛盾的唯一途徑,鬥爭的最終結果是兩敗俱傷。

  且說釗祥略施小計,將鄭榮家被抓之人悉數放回。驚魂之余,全家上下把一腔怒氣全撒向鄭榮。這鄭榮頭胎生了一個女兒叫冰清,後又懷了一胎,眼看六月將盡,一聲炸雷給震了下來。眾人一看,是一男嬰,因為不足月,隻養了三天便夭折了。鄭榮無子,按傳統習俗已落下風,偏又拉上鄭巧家人,搶人財產,傷了男人,上下皆怨,弄得無處存身,隻好帶上女兒回到娘家暫住。

  鄭老爺自認為依三個女兒夙願,財產分配公允,不料鄭榮、鄭巧節外生枝,製造無數事端。今鄭榮眾叛親離,回到鄭集,鄭老爺也不拿正眼瞧她。鄭老爺是一家之主,鄭榮不受鄭老爺待見,全家上下自然也都作踐起來,唯有母親小倩惺惺相惜。

  小倩見此情形,就和鄭老爺商量,想與原家和離,讓鄭榮另嫁。鄭老爺樂得眼不見心不煩,也很同意。可是,著人一去商量,婆家說:“自古‘在家從父,出嫁從夫’,死了男人,再嫁本由夫家作主,哪有她娘家什麽事兒?再嫁可以,淨身走人!”於是同著中人,歷數鄭榮十大罪狀,一紙休書扔了過來。鄭榮拿到休書,哭得死去活來,可也無力回天。

  卻說釗祥要死要活地娶了仙桃,多年不曾生育,郎中看了不少,藥也吃了不知凡幾,終無訊息。本來如花似玉的一個姑娘,因為吃藥弄得臉上黑一塊白一塊,跟花狗屁股似的。

  婆婆苗苗本是青樓出身,最會見風使舵拋眉弄眼拿捏人,對仙桃勾引自己兒子已是不滿,今仙桃婚後不育,斷了香火,哪裡容忍得了。一方面催釗祥納妾,另一方面領養一個小妮,起名璉玉。

  苗苗成天到處托人打聽消息,想為釗祥納一妾室。釗祥為香火計,想找一個生育過的,可找來找去,均不理想。

  此次幫人訴訟,釗祥得知鄭大姐美豔動人,後聽說鄭榮被休,正待另嫁,便托人去說媒。鄭大姐知道釗祥曾幫夫家放過人,有些手段,且釗祥還是保長,自己正處水深火熱,夫複何求,結果一說便成。

  鄭老爺出於體面,又置備些嫁妝。釗霸夫婦想著當年娶仙桃名聲有礙,不曾操辦,今借著迎娶鄭榮,風光一下,故也廣招親朋,四處發貼,張羅起來。小倩害怕外孫女冰清隨嫁受歧視,就留在自己身邊養著。這鄭大姐不帶孩子,光身一人,恰如姑娘自由。

  鄭榮出嫁那天,槍鑼響器,花轎執事,一樣不缺,釗家熱熱鬧鬧,歡天喜地把鄭榮迎娶進門。

  卻說鄭環聽說大姐改嫁到黑白橋來,心裡一百個不樂意。正要去鄭集阻止,被老太太勸阻。老太太說:“乾他娘你也不想想,那鄭榮現裡外不是人,婆家難呆才到鄭集。有道是‘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哪有再收回來的道理?你爹養著這麽個東西不知心裡多糟心呢。若不趕快嫁出去,萬一哪天那鄭榮想不開,在鄭集出點啥差參,教你爹怎了殘局?”

  鄭環一想也是這麽個理兒,隻好作罷。釗祥結婚那天,鄭環也拿著喜貼去吃了喜面。鄭榮頂著蓋頭,兩姊妹也沒說上話。鄭巧沒來,鄭老爺因第二天要接回門也沒來。

  鄭榮回門再回到黑白橋,主動來看鄭環。一見面,心存得意道:“多謝妹妹成全,現比上家還好呢,可別眼氣啊!”

  鄭環滿面春風說道:“恭喜姐姐、賀喜姐姐,

如今姐姐做了保長太太,又和妹妹做了鄉鄰,早晚的也好有個照應,我高興還來不及呢,怎麽可能有別的心呢!”  鄭榮眉毛向上一挑道:“沒別的心?只怕心裡正不自在的吧?這常言說得好啊:‘山不轉水轉,水不轉路轉,路不轉風轉,風不轉人轉’,指不定誰就轉到誰前面去了!”

  鄭環自認為在這場戰役中她是勝家,不甘示弱道:“還是姐姐見識多。妹妹我沒見過什麽山轉、水轉、風轉、路轉的,平生只見過驢拉磨,自古都是驢圍著磨轉,誰見過磨圍著驢轉來著?”

  “依你的意思,我是驢了?”

  “姐姐可別想歪了,我哪能說你是驢呢?畢竟咱是一奶同胞,你若是那屙物,我是什麽呢?”

  “那你是驢了?”

  “我是人,怎麽會是驢呢。”

  鄭榮只知道妹妹腦子好使,沒想到這嘴皮子也練得這麽利索。當面鑼,對面鼓,竟然沒佔到半點上風,氣急敗壞道:“那還是說我是驢。好,你等著,咱們騎驢看唱本——走著瞧!”說罷水也沒喝一口便揚長而去。

  自從第一次販鹽以後,文軒老爺一年春秋兩次搭幫。秋季過了中秋節走,年跟前回來。秦壽生賣了鹽總要存一批糧食。春季賣了糧食,鹽幫清明節前後走,麥罷回來。文軒老爺走後,二太太總是一個人,很是寂寞,故此次過完正月十五便跟了老爺帶了景怡同去穎口。釗保長迎娶鄭大姐這事沒有通傳文軒,所以二太太、景怡也不知道。

  且說鄭榮新親禮到,上門拜訪,老太太、大太太不敢怠慢,正準備到客廳迎訝。剛至門外,聽到姊妹倆鬥嘴皮子,老太太、大太太就退了回來。及至鄭大姐負氣出走,老太太、大太太進到客廳來問究竟。

  大太太明知故問道:“姐兒倆說些什麽?怎麽不吃飯就走了。”

  鄭環答:“她哪是走親,分明是下戰書來了。”

  老太太說:“怎不長記性呢?才從火坑裡跳出來,又張狂起來。要不是她作精,現正過得好好的。”

  大太太說:“常言道‘江山易改,秉性難移’,我看她這是狗改不了吃屎。等著瞧吧,不知接下來又翻啥精呢。”

  鄭環安慰道:“奶奶、娘,請把心放肚子裡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還怕她不成?!”

  大太太道:“還是要處處小著她的心。”

  老太太道:“會叫的狗好防,她越是張狂,越不用怕她。只是這姊妹親情傷了有些害理。況鄉鄰鄉親住著,若是拗著來,仇恨就會一代一代傳下去,反覺不美。”

  大太太道:“事已至此,多慮無益,先這樣子吧。”娘兒仨說了一回子話就散了。

  且說鄭榮回到家裡,因是新媳婦,總要息著些。釗祥見她拜望妹妹回來,情緒不大對,問了半天,鄭大姐咬著牙,一絲風未露,硬是打著呵呵掩飾了過去。

  釗祥想:一場官司,財色兼收,十分上算。晚上和鄭大姐盡興之後,又打聽起鄭二姐家的事來。

  “又想人家的大洋哩吧?”

  釗祥看戳到點子上,嘿嘿笑了兩聲道:“真是知音哪!”

  “就你那點花花腸子,瞞得了誰呀?從我家弄走千塊大洋,又把我人也弄來,舒坦了吧?”

  “我還幫了你家大忙呢!”

  “想弄巧姐兒家,要我說,別圖大洋。”

  “那圖她家什麽?”

  “你就要她家燒酒的方子,王家老鍋燒酒遠近聞名。咱要有個那樣的燒酒坊,可比開窯子強多了。”

  “有遠見!不過燒酒的方子得要,銀子也得要。”

  “光燒酒的方子還沒用,最好把她家燒酒的大夥計也弄來。”

  “就依娘子。”二人說笑一回,再赴巫山不提。

  次日起來,釗祥對鏡子一照,兩眼烏黑,想是夜間虧著了,臉也沒洗就找景仁來要“十全大補雞療方”。鄭環一聽就來氣,心想:你家推車,來我家告油,想得美!翻了半天直說找不著,說找到了給保長送去,釗祥無功而返。

  看釗祥走遠,景仁說:“頂門親戚,一張方子值什麽呢?!”

  “我就是不想讓那妖精得勁兒!”

  “光想著自己得勁兒?”

  “哎,就是哩!我好不容易實驗哩,她坐享其成,憑啥嘛?!”

  “算了,不給就不給吧。這方子拿去不定又轉給誰了。”

  “還轉給誰呢,看保長他爹虧地耶,方子拿去,一天得三隻雞燉。”說罷二人相對哈哈大笑。

  這時,小梅扯著一個抱著一個走過來。鄭環問:“這早,不睡覺起來幹啥?”

  小梅說:“那,說不睡都不睡,一早就擱那鬧騰。”

  景仁走過來用手撥弄著小梅懷裡的孩子叫道:“蛋子,哦!”

  鄭環說:“孩子恁大了,也沒個正名兒,你叫蛋子,他叫娃子,好歹起個名兒吧。”

  景仁說:“奶奶不是起過名字了嗎?”

  鄭環說:“起過了你怎不叫呀?洪水,那叫得出去啊?還說是自來的名兒。”小梅聽了也捂著嘴笑。

  景仁說:“到明兒還是讓姥爺給起吧。‘秀才不出門,能知天下事’,不行搬搬書,總能起個好名字。”

  鄭環說:“中。”這邊正說得熱鬧,門外夥計們忽叫上工,景仁洗把臉跟夥計們下地去了。

  吃完早飯,鄭環帶著小梅、玉竹,還有兩個嬰兒,一塊過大院來玩。老太太、大太太、小紅,還有洪范都在院子裡曬太陽。鄧婆子跑進跑出地曬被子。

  老太太說:“這兩年不養蠶了,清閑許多。擱往年,娘兒們又忙哩跟燕飛的樣。”

  大太太說:“那,桑樹都淹死了,養蠶拿啥喂它呀。”

  老太太說:“桑樹不淹死也沒法喂了。”

  鄭環問:“為啥?”

  老太太說:“這十裡八鄉的,除了你大姐家,誰還收生絲呀?這她家死了人,你大姐又改嫁了,一家人淒淒慌慌的,生意也停了。繅了絲也沒處賣去,除了做扎花線。”

  大太太說:“扎花線能使多少呀?現在人都懶了,不穿繡衣了。除了給娃兒扎個貓頭蓋子。”

  “還是啊,這以後蠶都要絕種了。”

  一家人說著說著說到洪范身上。老太太說:“范兒也不上學,成天瘋韁野馬的,不是個事兒啊!”

  “猴學,猴學,塾裡換幾個先生咧,都讓熊孩子們搗鼓走了。現在倒好,沒人管了,由著性子來。”

  娘兒們正說話,忽傳常姥爺到。鄭環迎上前去問道:“姥爺耳朵怎恁長哩,俺說話您可聽見咧。”

  常姥爺變色道:“少調失教,一句話也不會說。”

  鄭環仗著膽子問道:“怎惹著姥爺啦?”

  常姥爺厲聲問道:“除了驢,啥耳朵長呀?”

  鄭環嬉皮笑臉地說:“對不起,姥爺。是我說錯了,你可別生氣。早兒還說您哩,晌午可到了。這叫‘說曹操,曹操到’,對吧?”

  常姥爺聞聽,唾沫星子噴老高,罵道:“對個屁!曹操什麽人?白臉奸臣!他能跟你姥爺我比嗎?還‘說曹操,曹操到’,虧你還讀過洋學呢!”

  鄭環一點也不生氣,親手倒了一杯茶遞過來道:“姥爺別生氣了,怪我沒學問,中不?”

  老太太也勸解道:“親家消消氣吧,小心氣壞肚子,耽誤了吃餃子。”然後轉頭對小紅說:“去給火棍說一聲,殺個雞,再割些春韭,晌午包餃子吃。”小紅應了一聲去了夥房。

  常姥爺接過茶,也坐在遊廊下的靠椅上,壓低了調門問道:“早上說我幹啥哩?”

  小梅說:“想叫姥爺給起個名兒。”

  常姥爺問了嬰兒的八字,掐指算了一下說:“就叫洪鑒吧。”

  老太太問:“有啥說道?”

  常姥爺掰著指頭說道:“他哥叫洪范,取自《書經》,史上有‘洪范五福先言富,大學十章半理財’的說法。這孩子命裡缺金,鑒補金。鑒也是印的意思,明朝朱翊鈞曾寫“勸學詩”雲‘鬥大黃金印,天高白玉堂。不因書萬卷,那得近君王。’這洪鑒豈不是好名字?!”

  眾人聞聽齊聲誇讚道:“還是常姥爺學問大!”

  完了常姥爺忽然想起什麽似的,安排道:“跟夥房講,我吃素餡餃子。”

  大太太說:“正好我吃素餡的,咱吃一鍋吧。”

  鄭環說:“我也吃素餡的吧。上次用韭菜、茴香、干貝、雞蛋、粉條包的迎春餃怪鮮的,今兒還讓火棍那麽包。”

  老太太說:“要這樣,雞也別殺了,咱都吃素餡的吧。”

  小紅才從夥房回來,聞聽馬上折返回去,告訴火棍別再殺雞了。

  鄭環說:“這隻雞得謝常姥爺救命,不然又得托生一回。”說罷遊廊內笑聲一片。

  每次常姥爺來,總要考究洪范的學問。洪范怕見常姥爺,眾人皆知。待常姥爺起完名字,環顧四周,眾人都笑。老太太說:“找范兒吧,早跑了。一大家子,他獨怕你。”

  常姥爺歎聲氣說:“少小不努力,老大徒傷悲。從小讀書不用心,不知書中有黃金;早知書中黃金貴,夜點明燈下苦心。凡不愛讀書,皆是不知道讀書的好處。這千百年來,唯有讀書最為高。”

  老太太說:“若是清平世界,能考個功名啥的,也不至這樣。這大個寨子,會打算盤的也沒有幾個了。”

  常姥爺說:“打算盤在其次,作文才是第一。滿眼瞧瞧,這十裡八鄉的,還有幾個會作文的?真是黃鼠狼生老鼠——一輩不如一輩。”

  說笑了一會兒,大太太問:“爹來有啥事嗎?”

  常姥爺反問道:“沒事我就不能來嗎?看說點子。”

  大太太笑笑說:“我沒說不能來呀,就是隨便問問家裡是不是有啥事。”

  常姥爺說:“家裡都好著呢。我來想找四妮兒再借她的《大國天平》看看。”

  老太太說:“這都是陳年老輩子的事了,那本書發黃水那一年埋地道裡就沒扒出來,失迷了。”

  常姥爺說:“唉,可惜了!好幾年沒見了,前兒想起來,又失迷了。”

  這邊正說話,小紅傳話說餃子下好了,準備傳飯呢。老太太起身對常姥爺說:“我失陪了,親家公好生待著,既來了,多住些時日。”自往上房去了。

  大太太將常姥爺引至客廳,讓小紅侍候著,自領著鄭環、小梅往夥房去了。

  一進夥房,一股韭菜的清香纏繞著團團蒸氣撲面而來,鄭環對大太太說:“咱家有個花房也不錯,每年吃菜提前一季兒。”大太太說:“這是你爺早年的做法。聽說以前的花房還要大些,早年分家時讓大房分去了。有了這花房,不光冬春有個看景,吃些香椿、蒜苗、韭菜、菠菜、芫荽、茴香、藿香都方便。早春的韭菜最香,還有這香椿,用熱水炒了,摻上芝麻,廣椒燒燒,和著愨碎,噴香!”鄭環說:“您一說,我口水都要流出來了。”洪范站在鍋台邊上正用手捏餃子吃,看見大太太來了,緊抓幾個就跑,燙得兩個手倒來倒去,惹得身後眾人一片笑聲。

  火棍盛了一盤餃子問道:“太太、二奶奶是在客廳吃呢還是跟老太太在上房吃?”大太太對鄭環說:“咱娘兒幾個就擱夥房吃得了,這吃著香。”鄭環依言,就勢兒掂雙筷子,夾著案板上盤子裡的餃子就吃起來。完了每人喝半碗餃子湯,大太太依舊回到客廳,鄭環和小梅帶著孩子回新房去了,玉竹跟在後面。

  大太太進了客廳,看常姥爺已進完餐,在那“撲落落”“撲落落”抽水煙,小紅在往回收碗筷盤子。於是問小紅道:“泡茶了嗎?”小紅答泡上了。

  常姥爺看閨女進來,斜著眼用手一指,示意大太太坐下。待一袋煙燒完,常姥爺磕掉煙灰,收了煙槍放在桌上說:“那四妮都二十了,留家裡算怎著?”

  大太太見問景怡的事,回道:“二房裡的事,不便細說。她娘要她在城裡找,不找鄉下人,我有啥法?”

  常姥爺說:“啥城裡人鄉下人,不都是一個鼻子兩隻眼兒?城裡人又不多長三頭六臂的!文軒不也是鄉下人,找了她城裡吳老夫子的閨女?這時嫌三嫌四的了。”

  大太太說:“現再想找,鄉下也沒恁大的了,說著說著就擱住了。”

  常姥爺說:“我手下倒有個媒茬兒,不知男家願不願意,沒敢提。”

  “誰家的後生?”

  “方莊的,也多年不待家了。他爹、他都就過我的塾,後來他爹和一老表合夥在上海辦紗廠,他也去了英吉利留學。前兒路上偶碰見他爹,說紗廠讓日本人給佔了,舉家又遷回來了。問及那孩子,說還未婚娶,算他年齒,和咱家四妮兒差不多。我先來探探口風,若有意呢,就去牽個線;若無意,就當我沒說。”

  二人正說著,景仁端一大碗餃子走進來,問了聲“姥爺好”就蹲在客廳門口,狼吞虎咽地吃起來。大太太教訓道:“倒坐門檻子,壓斷錢串子。都說你多少回了,不長記性!”景仁笑笑,站起來坐到客廳椅子上說:“總感覺蹲著吃下去的快。”

  常姥爺問:“夥計們怎吃的?”

  大太太接口道:“怎吃的?豆雜面條。”

  常姥爺說:“擱你家乾活真享福。”

  大太太說:“這時節,鮮紅薯都爛掉了,不吃豆雜面條吃啥?”

  常姥爺說:“要恁些蕎麥做啥?還有高粱、玉米。”

  大太太說:“高粱澀,玉米茬口硬,蕎麥面粘。中飯不喝口鹹湯,夥計們頂不住啊。”

  常姥爺說:“蕎麥面燙燙,管擀餎饃,吃了還頂事兒。”

  太太說:“火棍一個人,加上鄧婆子,擀餎饃也顧不過來。再說,吃餎饃得卷菜,沒菜也難下咽。”

  常姥爺說:“書曰‘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給人扛活,哪那麽多窮講究?”

  景仁說:“穎口山陝會館旁邊有一個安東客棧,那裡用蕎麥面做餄餎,跟面條差不多,吃了也可頂事兒。就他那餄餎面機子咱不會做,要能有台那機子,咱也管做。”

  大太太說:“哎,你一說我想起來了,餄餎我也吃過,就是不錯。”然後對景仁說:“這樣,你姥爺給四妮兒提個媒,你去穎口跟二娘說說,順便問問能不能買一台餄餎機子。不然恁些蕎麥,光餎饃可夠吃些年頭的。”景仁聽說妹妹的事當緊,問了問常姥爺一些情況,即乘快馬奔穎口而去。

  景仁來至穎口,俱告以事。二太太聽後,先自不悅,心想一個破落戶子弟,還值當騎馬來報。轉念一想,既是大太太遣來,想必還有老太太的旨意,不可駁回。於是強顏歡笑道:“孩兒辛苦你了!承蒙大娘美意,哪有不見之理。我這就跟景怡商量一下,擇日會他一會,再做定奪。”

  景仁傳信完畢,就去找安東客棧。這安東客棧在穎口北寨,欲去這客棧,就得過橋。可自從上次日本人把橋炸壞後就沒再修,多次有人過橋時掉進河裡,故二太太聽說景仁要過橋就竭力阻止。景仁仗著膽子大,又有功夫,不聽勸,執意前往。

  當走到橋中間時,景仁就有些後悔了。原來橋上被炸彈損毀的兩個大洞相距不遠,之間只有一些鋼筋和兩邊的大梁相連。景仁沿大梁前行,偏偏大梁上的欄杆也被炸壞。眼見橋下是滔滔黃水,大梁窄不說,還不平整,手上沒東西扶,不免令人膽寒。

  景仁戰戰兢兢過了橋,驚出一身冷汗。回望來路,仍心有余悸,他定了定神,直奔安東客棧而去。

  這安東客棧的東家祖上是山西人,之所以選在山陝會館不遠處開此客棧,那是有講究的。這山陝會館始建於康熙三十二年,已有近二百五十年歷史,是由晉陝在穎客商集資修建的。整個建築群佔地二十多畝,仿宮殿式,縱深布局為三進院落,氣勢雄偉。裡面雕梁畫棟、裝飾華麗、用功奇巧,裡面供奉著關聖帝。清代文人高麟超在《洗凡文抄·陳州紀勝》中寫道:“關聖帝裝塑威嚴,雙石坊鏤刻精妙,春秋閣飛簷建瓴,鐵旗杆直插雲霄,集公輸之巧,蔡冶煉之精……勝跡也!”

  山陝會館系兩省在穎商賈聯鄉誼、祀神明的處所。兼有互通商情、維護晉陝商人利益、調解商業糾紛的功用。有個山西人參透商機,就在旁邊開了這家安東客棧,引來晉地美食,大受歡迎,獲利頗豐。

  這安東客棧最受歡迎的一道美食就是蕎麥面餄餎。因是雜糧細做,價格公道,引來眾多食客,故客棧備了多台餄餎機子。自從“七七事變”後,商路中斷,尤其是日本人炸斷沙穎河橋後,客商驟減,客棧日漸冷落蕭條。

  景仁到了客棧,向店小二說明來意。未料小二瞪了他一眼道:“先生也是經商之人,這商家哪有賣生財工具的,你說是也不是?”

  景仁自知失言,馬上致歉道:“不好意思,原諒我無禮。如果能借我一台,讓人模仿製造同款,即完璧歸趙。”

  小二仍然不放臉,答曰:“這餄餎機子包含眾多機巧,你也模仿不來,即使能模仿,東家也未必答應。”

  景仁見話說到這份兒上,已無回緩余地,正待要走,被人叫住道:“先生莫急,稍待片刻。”景仁回頭,見一長者從樓上下來,小二即喊道:“東家。”

  那長者對小二道:“一台機子,不值啥,況這仗不知要打到何時才能結束,那麽多餄餎機子,留之無益,就送這位先生一台吧。”小二答應著往後面去了不久,提出來一台機子交給景仁。

  景仁欲付錢,東家不要,即答應改日奉還。長者搖搖手說:“不必了,如若往年,萬不會答應。今日寇猖獗,性命尚且難保,何況是一物件,先生拿去便是。”景仁感謝再三,辭出客棧,然後乘渡船回到萬山皮貨行,來討二太太和景怡的口信。

  且說二太太講了相親的事,景怡也不甚樂意。倒不是因為男方破家敗業,而是隨著年齡的增長,景怡閱歷日益豐富。眼見得女兒家一旦嫁人,拖兒帶女,失去自由,甚至挨打受氣,尋死覓活,妻離子散,屢見不鮮,對結婚有一種發自內心的恐懼。況當下正值國土淪喪,生命朝不保夕,感覺結婚更無意義。可“男大當婚,女大當嫁”,自古皆然。景怡自覺力量單薄,抗拒不了,見母親問,直說與匡複有約,不可辜負。

  二太太不聽還則罷了,聞聽與匡複有約,反而堅定了讓景怡相親的決心,於是說道:“那匡複自上戰場,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況且,你與他隻同學之誼,並無深交,一無媒妁之言,二無父母之命,怎可意氣用事,誤了終身?”景怡見違拗不過,隻得從命回黑白橋相親。

  次日一早,景仁套輛馬車,拉上二太太和景怡,外帶上餄餎機子,繞道往黑白橋趕。馬車走到苟營時,被一跛子攔住。

  景仁一眼認出是苟安,下車理論道:“官司已經了斷,不可再生事端。”

  苟安義憤填膺道:“官司是斷了,那是你家買通官府拉的偏架,我實不服。而且我三個兄弟冤死在你們寨河裡,他們的仇還沒報呢!”

  景仁也很生氣,回懟道:“官司不服還上官府告去,你兄弟扒護莊堤淹我田地,死有余辜!”

  苟安一聽,火冒三丈,氣急敗壞地說:“我知道你家有錢,官府向著你家,我偏不上官府。今兒在俺地盤上,你還敢耍橫不成?我誓要為俺兄弟們討個說法。”爭執間,呼啦啦圍上來許多看熱鬧的,大都是苟營的鄉親們,也有個別經過的路人。

  苟安帶著哭腔控訴道:“父老鄉親們哪,外莊欺負咱苟營無人哪,這殺人暴徒竟在咱地盤上屙屎拉尿啊,你們可得給俺作主啊!”

  “有錢就能任性啊!”“殺人就得償命!”“前面擋住!不能讓他們走脫了!”苟安話音剛落,人群中七嘴八舌地呼喊開來。早有人拉來耙床子、拖車等物什擋在馬車前面。

  原來景仁去穎口時曾路過這裡,被苟安瞧見,故提前預備下攔車的家夥,專等景仁回程時滋事。

  這一攔道,其他路人卻不幹了,與苟營的人據理力爭。不料苟營的人卻說:“省省事吧,這是人命關天的大事,等說清了自然放你們過去。”

  那些路人反過來罵景仁為富不仁、草菅人命,景仁滿身是嘴也說不清,把二太太、景仁、景怡氣得眼冒金星。

  這苟營離黑白橋不遠,對“黨家槍”有親歷過的,也有聽說過的,故聽說車上有黨家槍傳人誰也不敢造次,雙方就這樣僵持著。乘車的路人輪番上來罵了景仁一通,見無甚作用,也隻好在後面呆著。那些騎馬的或空手的行人看了一陣熱鬧各自奔自己的前程。

  天漸漸黑了下來,老太太看景仁去穎口兩天未回,心生不安,便招來鐵叉叫上余威幾個人騎馬一路向穎口尋來。

  一行人快到苟營時,見路上燈火通明,鐵叉聯想到苟老漢的事,頓有不祥之感,於是對眾人說了自己的擔心。余威說:“有黨家槍,余家箭,還怕他不成?!”

  鐵叉說:“在人家地盤上,不能硬來,即使走得脫,如果傷及人命,也難善了。不如上前一個人打探清楚,果是少東家,另設良策。”

  派個生面孔上前打聽,果是景仁被攔。回來幾個人一合計,決定由鐵叉、成良、朱印在村西草垛上放火,待眾人救火之際, 再便宜行事。

  景仁從穎口回來時間未與家裡事先約定,也沒想到會有人來救他們,故自己在心裡盤算脫身之計。他對著景怡耳語了一陣,景怡下了馬車,用頂杠把馬車杆頂了,卸了馬套,準備騎馬棄車脫身。

  苟營的人見景怡卸馬,立即警覺起來,紛紛起身拎起手中的家夥擋在馬車前面。

  景仁讓二太太往前面坐,然後下了馬車,裝著喂馬,從車尾拿出裝馬料的袋子。恰在這時,苟營村西起火,一群人呼叫著救火去了。又停了一會,村東也起火,村民怕燒了自家房屋,紛紛去救火。馬車前面只剩苟安一人。景仁迅速套好馬車,準備趁機脫身。苟安想攔,無奈勢單力薄,於是大喊道:“求各位仁人志士幫個小忙,千萬不要讓這殺人暴徒逃走!”他話音剛落,就有一個路人下車來打抱不平,後面的幾個路人看有人出頭也紛紛湊上前來阻止景仁出逃。有個戴禮帽的家夥見二太太、景怡如花似玉,就想佔點便宜,待他伸手正要摸時,景怡一個黑虎掏心把他打有五丈開外,在地上“唉喲”起來。其他人一看,喊道:“唉,這不動手了嗎?大家夥比試吧!”說著上來幾個人就對景怡動粗,景仁一看,順手抽出支車的杠子就打將起來,三下五除二就把幾個管閑事的打翻在地。其他人見情勢不妙,也就做了縮頭烏龜。

  景仁搬開障礙物扔到馬車後面,點著馬燈掛在馬車前邊,然後載著二太太和景怡向前飛馳。路遇余威、鐵叉等人,方知是家裡來人救他。兩路人馬合兵一處,往黑白橋疾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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