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戈爾說:虛偽的真誠,比魔鬼更可怕。如此類比,虛偽的愛慕則可稱得上是殺人的屠刀了。
待苟營的人救火歸來,景仁已不知去向,問路人,路人怒吼道:“啥事兒嘛,俺平白無故地替您挨一頓打,看來這閑事真不能多管。”說完掉轉頭,原路返回。現場只剩下苟營的老少爺兒們猜想火的來歷,並商量對策。
景仁一行慌慌張張回到家,向老太太備述以事,老太太二話不說,讓火棍備酒飯款待余威等諸人,並為二太太、景仁、景怡壓驚。鑒於內外有別,二太太、景怡並未上席,只有景仁陪同慶祝一番。飯畢各自歸寢。
卻說常姥爺得到準信兒,讓景仁牽驢送他到三棵樹,從那再套馬車載他到方莊通傳。方氏父子了解老師美意,感激不盡,當下設下酒宴款待,並約定三日後到黑白橋相親。
過了三日,方老爺帶著兒子方策乘馬車前往黑白橋。到了清風河岸,扎住馬車,坐船過了河,早有常姥爺在碼頭等候。因為寨丁和常姥爺相熟,常姥爺打了聲招呼,三人徑往黨家大院而來。
景仁接住,迎進客廳,自己退了出來。老太太、大太太、二太太隨後進來,寒喧已畢,分賓主坐下。小紅提壺續上茶,退至廳外。常姥爺略做介紹,賓主敘話。
老太太問道:“府上一向可好?”
方老爺欠身回道:“承蒙老太太問候,方某父母均已亡故,兄弟皆已分家別住,我只有一位太太,一兒一女,內遷稍定,一切尚待安頓之中。”
大太太問道:“這孩子看著也不小了,怎還未成親呢?”
方策剛要張嘴說話,被方老爺搶先說道:“留學回來,一直專注學生意,未及談婚論嫁。”
二太太問:“出去學的什麽專業?”
方策答:“印染。”
老太太笑笑說:“和俺鄭集親家倒是對路。”
方策問:“您是說鄭集鄭鴻發老先生嗎?”
老太太說:“正是。”
方策說:“他那是手工染製,過時了。我學的是機器染製,不一樣的。”
二太太問方老爺:“準備在老家開廠嗎?”
方老爺笑道:“老家沒電,如何開廠?”
二太太自覺失言,強詞奪理道:“沒電用機器也是一樣的。”
方老爺解釋道:“現如今是大工業時代,用電尚且成本高企,還競爭不過東洋和西方列強,更何況用機器生產。”
二太太覺得失了顏面,可看看老太太、大太太並無覺察,於是又問道:“請問家中還有田地嗎?”
方老爺答:“當下日寇橫行,投資風險極大,尤其是不動產投資,風險更大。方某只是回鄉暫避一時。待局勢稍穩,還是要做染織業。”
二太太說:“開染織廠要買地、建廠房,還要買機器,投資很大的,想東山再起也沒那麽容易吧?”
方老爺笑笑道:“事在人為。方某尚有些積蓄,到時不足可向銀行借貸。中國這麽多人,總要吃飯穿衣的,市場很大,只要有了市場,很快就賺回來了。”
老太太哈哈笑道:“方先生生財有道啊!您爺兒倆先坐,我們娘兒們先出去一會兒。”說罷示意大太太、二太太退出客廳。
來至遊廊,老太太問:“你們倆感覺怎樣?”
大太太說:“人面兒不賴,妹妹你說呢?”
二太太說:“小孩兒還行,只是家底欠點。”
老太太說:“依我看,
這方家是見過大世面的,暫時局急些,別的無可挑剔。” 二太太說:“既然娘這樣說,就讓景怡出來見見吧,看兩小孩兒有沒有眼緣兒。”
不一會兒,景怡著一色束腰長裙、戴著項鏈來至客廳,和方氏父子著一色長袍比起來,洋派許多。常姥爺介紹雙方認識過,小紅進來依次斟上茶,又退了出去。方老爺一看景怡舉止得體,落落大方,內心暗喜。待景怡落坐,方老爺看了看常姥爺問道:“請問小姐現在做什麽?”
景怡答:“在寫一部小說。”
方策聞聽小說便來了精神,問道:“叫什麽名字?是何題材?”
“《一隻母雞引發的慘案》,也算是拍案驚奇了。”
常姥爺聞聽批評道:“勾欄瓦舍談資,無甚益處。”
方老爺不以為然道:“哎,恩師這樣說不公啊!那《紅樓夢》、《三國演義》都是傳世之作,能寫出一部小說很了不起。”
方策附和道:“是的,是的,西方莫泊桑、司湯達、契訶夫都是世界大家,有很多經典之作,受無數人膜拜。”
景怡笑道:“我只是在家無事可做,寫著玩玩,沒想著成名成家。”
方策道:“好好寫,一定要寫出經典之作。不過這名字似乎太長,以我看,就叫《母雞血案》吧。”
方老爺呵斥道:“妄自杜撰,你又不知道小說的內容,見面就給人改名字,太沒禮貌。”
方策立馬向景怡道歉:“對不起啊,小姐,我一時興起,還請你原諒。”
景怡不以為然道:“沒關系的,集思廣益,才是好的學風。況這名字改得也有道理,何錯之有?”
方策張口正待說什麽,大太太忽然進來說:“酒飯齊備,餐後再敘吧。”方老爺說:“那叨擾了。”景怡站起來說了聲“失陪”隨大太太退出客廳。
飯畢,老太太、大太太、二太太過來茶敘,常姥爺問雙方有啥意見,方老爺說:“這樣吧,現時興自由戀愛,咱們當長輩的先站一邊,讓小孩子們自己交往一下,行再議,不行拉倒,看可以吧?”老太太答:“也是一說,就這吧。”之後方老爺起身告辭,老太太、景仁和常姥爺送出大門之外。
過了兩天,方策一人來訪,大追迎著,引至客廳,並通傳景怡來見。景怡一看,還是上次穿戴,問道:“你每天都不換衣裳嗎?”
方策詫異問道:“何出此言?”
“前天你就穿這身衣裳。”
“主要為了便於身份識別。咱們萍水相逢,一面之交,每次換衣,怕認錯人了。”
“原來如此,看來公子挺有心機的?”
“心機談不上,誠心倒有一顆。”
“這客廳裡怪悶的,出去走走如何?”
“悉聽尊便。”
景怡領著方策出了客廳,來至遊廊。方策說:“這裡就挺好,外面還清涼。”景怡莞爾一笑,並不作答,一徑領至花房前。
花房無門,景怡掀開棉簾讓進方策,然後自己也閃身進入。方策看時,見花房全由方木築就,四周有許多框框,框框裡鑲嵌著明瓦玻璃,屋頂有一巨大天窗,陽光能透過天窗射進花房。天窗上起脊架,頂部和其他屋頂一樣用洋鐵皮覆蓋。花房正中放一大魚缸,魚缸裡有幾隻金魚歡快地遊著。魚缸周圍是錯落有致的假山石,山石中間栽植些如冬梅、春梅、角梅類的矮梅,也有幾枝迎春等藤本植物,再四周種植些菜蔬。花房外面,疏落幾枝修竹,分外別致。
景怡領著方策繞著花房轉了一圈,並分別一一做了介紹,然後在一個小石凳上坐下,同時示意方策在另一個石凳上坐下。此時是四月天,花房內熱氣蒸人。方策早不耐熱浪,大汗淋漓,背部衣衫盡濕,兩隻袖子因擦臉也被汗水浸透,顯著十分狼狽。景怡對此視而不見,平靜地講著故事,說:“康熙年間,大雪天皇上突然想吃黃瓜,大太監就著人四處搜求,說來也巧,恰遇一老翁拿兩根嫩黃瓜沿街叫賣。一小太監上前問多少錢一根兒,那老翁翻眼瞧瞧小太監伸出五個手指頭。小太監大喜,立馬掏出十兩銀子要來接黃瓜,老翁一手推開銀子說要五十兩一根。那小太監勃然大怒道‘搶銀子呢’,老翁眼兒也不抬,張嘴‘哢哧’‘哢哧’就嚼了一根。小太監一看就急了,迅即取五十兩銀子來買剩下那一根黃瓜,老翁一手推開銀子說要一百兩,小太監咬牙付了一百兩銀子才算買下那根小黃瓜。”完了景怡問方策道:“你知道那黃瓜哪來的嗎?”方策熱得焦急,哪有心聽故事,隻“哦哦”應了兩聲便跑出花房。
景怡慢悠悠地跟出來,看方策在門前大口喘氣,想笑又不敢笑,遞過來一個汗巾子讓他擦汗。方策擦完汗還回汗巾子,看對面是書房,就提出到書房去瞧瞧,景怡說:“這書房現為本姑娘的閨房,不得擅入。”說罷依舊領回客廳敘話。
方策渾身濕透,進入屋內,一會兒又冷起來,來時的風花雪月構想全拋到九霄雲外去了,於是提出告辭,景怡並不留飯。倒是常姥爺見方策欲回,百般挽留,看去意已決,隻好由他。
當晚一陣狂風吹過,天下起瓢潑大雨。次日依舊淅淅瀝瀝不住點地下。洪范在屋內拘謹受不住,非要到新房去看小弟弟。大太太說:“你看看這外面下著雨,出去就是一身水。你要想玩,我送你去客房和你老姥爺玩去。”洪范一聽要去見常姥爺,立馬老實下來。這時,正好景怡過來問安,洪范一下又來了精神,從牆角撿根木棍,擋在門口,嘴裡還念念有詞:“我不叫你過來,我不叫你過來。”
老太太在裡間聽到洪范大喊,頓生不祥之感,厲聲喝道:“還不給我住嘴!不叫誰過來?”緊接著又出來拉住洪范照屁股上打了兩巴掌,吵道:“成天不上進,胡嘴八咧的。”洪范平白無故挨了打,一肚子委屈,張著大嘴放聲大哭起來。老太太用手指著命令道:“別哭!給我憋住!”
景怡緊走兩步上來拉勸道:“奶奶別生氣了,小心氣著了。”
老太太氣仍未消,高聲說道:“你不知道,這小孩子紅口白牙,最妨人的。大清早起來他就吆喝‘不叫過咧’‘不叫過咧’,看這幾年得過安生沒有?”
大太太笑勸道:“這幾年不得安生,都是日本人給鬧的,哪能怨小孩子呢。你趕快歇著吧,別跟他一樣了。”說罷接過景怡手裡的雨傘送洪范到新房玩去了。
景怡正待要走,被老太太叫住問道:“昨天客來,怎沒吃飯就走咧?”
景怡撒嬌道:“奶奶,這八字兒還沒一撇呢,哪可就成客咧?!”
老太太問:“怎?不中意?”
景怡含羞道:“也不是了,還沒處呢,不知道啥脾性。”
老太太勸道:“我說妮呀,別再挑三揀四的了,你可不小了,看看寨裡像你這麽大的,小孩兒都滿地跑了。總不出門子,老少爺們兒會看咱笑話的。知道的,說咱慎重起見;不知道的,說咱高不成低不就,甚至說咱有啥怪癖,傳出去是會影響名聲的。這女孩兒家一旦名聲壞了,可要吃一輩子虧的。”
景怡說:“奶奶,我知道了。聽您的,有個差一不二的,就定下來,不叫老哩操心了。”
老太太高興地摟住景怡說:“哎,這才是我的好孫女兒。好,回去看書吧。”景怡得令,起身回到書房。
天晴後,方策又來看景怡。景怡一看,見方策梳個高分頭,穿著短衣短褲皮涼鞋,不禁笑起來。方策上下打量一下自己,感覺沒什麽不得體的,問道:“怎麽?我很好笑嗎?”景怡說:“見了你,我就想起西洋撲克牌裡面的大鬼。”方策聞聽,重新打量一下自己,也笑起來,說道:“大鬼好啊,目空一切,君臨天下,想管誰管誰。”景怡問:“你想管誰呀?”方策想了想說:“我能管好自己就不錯了,哪還敢有別的奢望。”景怡說:“這還像句人話。”方策有些得意道:“這是我方某悟出的道理。道德中的道,是指自然法則、社會法則。而道德中的德,是指自我管理和自我約束能力。一個人有了自我管理和自我約束能力,就能避禍,做起事來可以少走彎路。反過來講,社會上克已的人多,就有利於社會治理。我說的對嗎?”景怡拍手道:“高見!”
稍停一會兒,方策頭一歪道:“我今天倒很想再領略一下花房裡的風景。”
景怡說:“看來閣下今天是有備而來啊!”
方策說:“前天捉弄我,是也不是?”
景怡笑道:“純屬無意,可別多心。”
方策道:“不過你的汗巾子倒挺香的。”
景怡臉一紅道:“色鬼。”
方策道:“我從來不隱瞞自己的觀點,唯春色與女人不可辜負。”
景怡道:“你色膽包天,敢調戲本姑娘,叫你後悔一輩子。”
方策靠近些道:“書上說,男女之事,男人要主動,哪能叫調戲。”
景怡正色道:“你可知道本姑娘學過武術的,說打鼻子不打眼,說打耳朵不打臉。”
方策對“黨家槍”有所耳聞,但從直覺上他不認為景怡對他有惡意。故大著膽子把臉湊上來,想嗅嗅香香。不料景怡來個泰山石敢擋,一頭撞向他的腦門。方策頓覺頭冒金星,一隻手飛快捂在頭上。景怡上前掰開方策的手問:“打疼了吧?”方策順勢抓住景怡的酥手說:“頭疼,但心裡甜。”景怡笑說:“既然這樣,我再來一下。”方策躲在一旁說:“哎,好姐姐,饒了我吧。再來一下非開染坊鋪子不可。”
二人你來我往,雖是衝撞,但已顯親密,大勢已定,方策暗喜。至午時用餐,二人已暗送秋波。常姥爺看在眼裡,也喜在心上,想只需稍待時日,便可水到渠成。
飯後,景怡告訴方策說母親想回穎口居住些時日,她要隨往,要方策靜待佳音,最近不要再來黑白橋。言畢,方策告辭回家。
次日,景仁提前趕到三棵樹,套了輛馬車,到河東來接二太太、景怡,是為避開苟營。景仁送至穎口,順便買了些叉子、略筢、網筢、煽刀、竹掃帚等農具回來,準備打場收麥。
前書說到,二太太吳瑋本是北大的學生,早年因鬧學潮受傷又被官府通緝,慌不擇路,逃到石家莊。這石家莊是中國有名的北皮都,來往皮商甚多。文軒也常來做皮子生意,偶遇吳氏,搭救回穎口。吳氏療傷期間,幡然悔悟,與文軒日久生情,撂開戰友加戀人馬岱,在穎口與文軒拜堂成親。文軒走南闖北,常不在家,吳氏一人獨守空房,不勝孤獨寂寞。幸虧後來了林如海、吳淑英夫婦,外加秦壽生和林明秀小兩口,經常一起敘話,平添許多溫情。
今如海與文軒販鹽外出,二太太一回穎口,就去拜望林如海太太吳淑英。說起別情,就扯著景怡的婚事,二太太如此這般長篇大套地從頭至尾敘述一遍。這吳淑英本是個沒主見又好多嘴的人,此前經常聽壽生怎樣誇讚景怡,愛慕景怡,想壽生隻可可一女似嫌孤單,今逮著機會就胡扯八咧地跟二太太瞎說一通。誰知說者無意,聽者有心,二太太想:景怡依然年齡大了,再想找到年齡相仿、情投意合的如意郎君並非易事。那方策雖然看上去光鮮,然背後有什麽隱情誰知道呢?況方老爺說尚有積蓄,誰又沒見著,萬一景怡嫁過去,成日哭天抹淚的後悔已晚。這壽生雖然大上幾歲,可人靈光,會做生意,現在家大業大,來了就享清福。最重要的是根底清,又是親上做親,更萬無一失。於是將願把景怡許配壽生的話對淑英講了,淑英說問問壽生,壽生對景怡垂慕已久,哪有不願意的道理。二太太得了壽生的準信卻又犯了難,因為壽生比景怡大那麽多,而且是做小,景怡是洋學生,新派人物,肯定不會答應這門親事。淑英得知二太太的苦衷,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就在二太太耳邊如此這般地計劃一番,二太太聽了也不住點頭。
到了晚間,二太太在外叫了菜和酒,設宴招待淑英和壽生,讓景怡作陪。景怡問:“明秀表嫂和可可怎沒來?”壽生說:“可可有些小燒,明秀在家照護。”景怡不疑。四人就在暖閣當門的八仙桌上分賓主坐下。正待開席,二太太說:“當門風大,不如移到裡邊去吧。”景怡說:“這大夏天,外面正涼快,就在外邊吧。”二太太說:“外面吵,還是移到裡面吧。”壽生說:“對對,裡面好,裡面僻靜。這兵荒馬亂的,喝酒聲音傳出去不好。”說著就把酒菜、碟筷移開,景怡無奈,也過來幫助搬桌子。
裡間只有一個涼榻,其他都是一些小物件。八仙桌移到裡間,正靠在涼榻旁邊。幾人又搬來椅子,分排坐定,燈光下把酒論盞。三人輪番來敬景怡,祝賀她新得佳婿,景怡推辭不過,就多喝了幾杯。不一會兒,景怡便面泛桃花,頭暈目眩。淑英看火候已到,使個眼色,和二太太走了出去,反手把房門從外面鎖上。壽生看景怡趴在桌上,又端著酒杯來敬,景怡擺擺手說:“我醉了,不能再喝了。”壽生裝著關心地說:“喝多了就躺榻上休息一下吧。”說完就過來扶景怡,景怡順從地躺在榻上。此時,壽生欲火中燒,迅速地脫掉衣褲,又一把將景怡的裙子拽下來。景怡睜眼一看,酒驚醒大半,她聲嘶力竭地呼救,外面毫無動靜。壽生來個餓虎撲食,縱身把景怡壓在身下,同時一隻手去扯景怡的內褲,景怡本能地提著內褲不讓脫掉。正待壽生要得逞的當口,景怡來個泰山石敢當,一頭砸在壽生的鼻子上,緊接著來個力拔千斤,將壽生舉起來摔在地上,隨後一縱身來個隔山打牛,一腳蹬翻八仙桌,正壓在壽生身上。景怡站起來提好內褲、穿上裙子,準備出門,發現門被反鎖上,不由怒從心中來,惡從膽邊生。回來抓住壽生又是一頓痛打,直打得壽生哭爹喊娘,頻頻求饒。那秦壽生本是林家鋪子裡的一個小夥計,除了一副伶牙利嘴,一無所長。今心生惡念,被景怡打得面似牡丹園,身似老鱉肉,求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兩位吳氏開始聽得景怡喊,以為壽生得計,正額手相慶,緊接著聽壽生哭天喊地,心想不好,立馬開鎖進屋查看。一進門,見一桌酒菜打翻,地下杯盤狼藉;秦壽生一絲不掛,四仰八叉躺在地上,胯部丟著一件褂子,但凡露著的地方青一塊、紫一塊,無一點好肉。再看景怡,衣帽整齊,氣定神閑,獨自坐在一張椅子上在那喝茶呢。
二太太質問道:“兄妹倆酒喝得好好的,怎弄成這樣?”
景怡眼一翻厲聲說道:“你們合夥乾得好勾當,當我是傻子嗎?”說罷站起來一徑出門而去。景怡回到自己房間,讓下人打來澡水,痛痛快快地洗了個澡,反覆打了幾遍洋胰子洗乾淨,換上睡衣,反鎖房門,美美地睡了一覺。次日也不告別,叫了輛馬車,帶上自己的常用物品,獨自回黑白橋去了。
當夜秦壽生被抬回銀泰鹽鋪,又找來專治跌打損傷的郎中瞧看,百般醫治,在床上躺了半個多月才勉強撐持著下床。秦壽生報怨二太太沒提前告訴他景怡會武功的事,二太太落得豬八戒照鏡子——裡外不是人。
秦壽生視事後,依然惡習不改,到處散布他和景怡成就了好事。恰有一個小鹽引與方策家有舊,將此事做成首尾,俱告方家。方家托人捎來書信,言與景怡屬相不合,親事作罷。景怡本就對此不上心,得到信息,無事一樣,將信兒扔向空中。此乃後事,暫且不表。
且說釗祥依鄭榮計策,將鄭巧家人放出,在原“惜春角”舊址建起了燒鍋酒坊,原名隻改一字曰“惜春酒”。因“酒”“角”諧音,周邊浪蕩公子聽到開業的炮聲,以為是“惜春角”重新開張,紛紛前來討興,惜春酒坊好紅火一陣。
這日酒坊要到高地收高粱殼,馬車套好、踅子放上後發現缺了兩個堵頭。車夫進寨來找釗祥討主意,恰好釗祥有事外出,鄭榮就讓丫環去屋裡扒找,結果把堵小口的兩個閘板給找了出來。門房哢嚓說:“老話說‘五月老龍出,瞧完他母瞧他姑,去時不哭回來哭’,這閘板可是保命的玩藝兒,不敢拿走。”鄭榮不以為然道:“哪那麽巧,隔天就送回來了,沒事的。”車夫也附和道:“就用一下,少則一天,多則兩天,不會有啥事的。”哢嚓見奶奶如此說,也不敢阻攔,隻好讓車夫把閘板拿走了。
說來也巧,車夫出去收高粱殼,一切都很順利。回來的路上不小心把人家的鴨苗給壓死一隻。車夫看左右無人,快馬加鞭往回趕。鴨苗的主人發現後,騎馬來追,結果把車夫堵在半道上。因為車軲轆上有血印,抵賴不掉,隻好討價還價說賠補。兩下未合,鴨苗的主人把馬車引至莊上扣下。車夫想不就是一隻鴨苗嗎,橫豎沒幾個錢,也不大著急,就在馬車跟前抽起煙來。誰成想,一陣狂風刮過,竟下起大雨來。不一會兒,路泥濘起來,鴨苗的主人放車夫走,車夫也走不了,隻好幫車夫把馬卸了,用頂棍支住馬車,連人帶馬領到莊上避雨,管吃管住還不要錢。
過了一夜,下得溝滿河平,清風河水一上灘,就從小口往坡裡灌水。等到發現,寨裡人尋閘板未果,便伐來大樹塞填,然後用土袋將小口堵住,但為時已晚。再看那滿坡的莊稼盡被水浸淹,小麥只露個麥頭。
這時的護莊堤反成了護水堤,南北都有人拿著家什看守,防止黑白橋人扒堤放水。保長釗祥無奈,隻好帶著人把寨門洞防水堤重新砌上,防止水湧入寨內。
景仁一看著了忙,這早莊稼剛收完,小麥還未下鐮,全被淹了。馬上組織人馬,扎上木筏子,冒雨用鐮刀扡麥頭,然後一筏子一筏子往河堤上運。
日本人偵察機經過,發現清風河水暴漲,河西一片汪洋,就派來轟炸機把東河堤防炸開,河東瞬間也成澤國。景仁一看河東也發水,馬上丟下河西的麥子,領著夥計們到三棵樹去救人。好在水隻蹲屁股,一行人涉水來到三棵樹,結果虛驚一場。三棵樹莊院房子地基高,水未進屋內,但也把劉德邁、劉德廠和文君夫婦嚇得夠嗆。
鐵叉建議說:“我說二爺,咱先收這兒的吧,坡裡好歹還露個麥頭,這兒的全泡在水裡,幾天就發芽。”
景仁著急地說:“光說收,拿啥收?這兒連個棍頭也沒有,收了用手捧著嗎?”
眾人一想:也是啊,河西收麥子時,扡了麥頭放筏子上,這裡沒有木棍,扎不了筏子,扡了麥頭放何處呢?
鐵叉說:“路邊不是有三棵樹嗎,上去砍些樹枝子,不就有棍了。”
景仁反問:“那濕樹枝子,還不下沉呀?”
克亭抽了口煙說:“我倒有個主意。砍些樹枝子,搭起架子,上面棚上箔。扡麥頭時,兩人撐起布單子,來回往箔上倒。天一晴,經風一吹,保證麥不霉。”
眾人一聽,說:“這主意好!”於是七手八腳地上樹砍枝子,可憐三棵枝繁葉茂的大楊樹被砍得七零八落。
謝天謝地,次日天放晴,眾人不用冒雨作業。忙活了幾天,總算把二百畝麥子丟三落四地搶收完了。鄭巧家的一百畝地,來人看看,沒地方晾曬,隻好棄收。
景仁馬不停蹄,又領著眾人收河西的麥子。忙活了幾天也收完了。因為河堤上空間窄,加之晾曬的人又多。景仁領眾人扡完麥頭,又往寨子裡轉運,前後又費了幾天。
因為大水阻隔,鹽幫滯留外地,文軒掛念家中地畝,提前離幫,帶上貼身小廝味兒涉水回到黑白橋。文軒一進家,顧不上休息,就指揮曬打。夥計們見老東家在場,個個賣力,加之客棧、皮貨行的夥計一起幫忙,不上幾天就收打完畢。因為低麥遺漏、扡時腳踏、晚收麥稈霉斷、轉運撒落,收成不及常年四成。
三棵樹那更慘。雖說收得早,但由於晾曬條件差,麥子全捂了。看上去顆粒飽滿,磨出來麵粉白細,一做成饃,一咬粘牙,吃到肚裡,腹部痛脹不已。其實,像三棵樹那樣的何止萬家,多年後,人一提起水撈麥,無不膽寒、心生恐懼。
再說那保長釗祥,收高粱殼的人還沒回來,惜春酒坊被淹。酒窖進水,蒸鍋塌陷,從鄭巧家挖來的大夥計也不知去向。剩下的夥計,釗祥養了一段時間,看大水不下,也遣散了。釗家兩次創業,皆因水患失敗,此後數年,釗家以財代水,上下人等,誰提水字,輕則挨罵,重者打罰。
黑白橋此次水災的始作俑者是釗祥太太鄭榮,而最大的受害者是蛙寺裡的眾僧們。那天眾僧們正在法堂裡做早課,經聲朗朗、鈸鼓齊鳴。忽報山門進水,智光以為還像上次是鬼拉河決口,一方面讓眾僧誦經止水,一方面搶運鋪蓋糧食。眼看水越積越深,智光通知眾僧們到清風河堤上搭棚,準備臨時住所。
因為當時一直下著雨,河堤上無一處乾地,臨時搭起的窩棚裡濕潮難耐。 搶運出來的糧食、柴草、鋪蓋也全是濕的,眾僧上了河堤,生火都困難,吃飯也成奢望,狼狽至極。
下了幾日,天剛放晴,眾僧們便在河堤上曬起了東西。河堤兩邊的樹上都扯起了繩,搭上被褥、僧袍、功德錦帳等。麵粉、糧食、柴草等也擺到陽光下面。
因坡裡有水,清風河堤是唯一通往外面的陸路,行人、車馬經過,眾僧們還得挪移東西,有時甚至連窩棚也略顯礙事。僧人們平素清靜慣了,突然與俗家爭來躲去,心情十分煩躁。
好不容易在河堤上待了兩個多月,坡裡的水都退了,蛙寺裡還是汪洋一片。智光請來俗家弟子,幫忙把寺院裡的水分級排出。進入山門,見七級佛塔幾近倒下,大雄寶殿房梁下裂了一個大縫,各處神像都撲倒在地上。僧人們的寢室、夥房也已垮塌。因為三年兩次水泡,寺內院牆受損嚴重,倒了幾處缺口。至於其他小的損壞不下百處,不再一一列舉。
智光見此,想故伎重演,換上袈裟,托上缽盂,帶了個弟子,來到文軒家門前。大追通傳過,文軒欲接見,被老太太攔住。
智光被引至客廳,見過老太太,提出布施一事。老太太說:“不瞞主持,今年不比往年,文軒販鹽,因水阻隔,壓住本錢;這清風河兩岸發水,麥子全壞,秋又未種上,眼看全家上下要喝西北風了,實在無力布施,請主持各處隨喜隨喜,或有奇效。”
任憑智光巧舌如簧,老太太就是咬住牙不松口,楞是一毛不拔。智光無奈,隻好別處化緣。但轉悠一圈,幾無所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