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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白橋經典》第20章 共克時艱
  一切尊嚴和體面,在死亡的威脅下都變得不值一提。饑荒來臨,萬貫金銀還不抵一餐飽飯。

  附近十裡八鄉已是十室九空,大部分外出討生活去了。黑白橋寨子裡只剩下二十幾戶人家。景仁也被編入寨丁,晝夜輪班值守寨子。鄭環、小梅帶著孩子、丫環等都挪入大院裡居住,新房那邊暫時就空了出來。為防不測,一些值錢的東西也一起移入大院裡。

  人少了,冬季沒了蝗蟲禍害,河堤上、灘塗裡、田野裡生出好多諸如野苜蓿、野菠菜之類的耐寒植物。成良發現後如獲至寶,就拉著朱印等跟他一起去挖野菜喂牲口。

  比起綠葉植物來,白茅根更容易獲得。雖然茅草葉被蝗蟲吃完了,但根部依然茂盛。夥計們取來抓鉤,成片成片地锛,把一根根長長的白茅根從地下挖出來。挖了兩天白茅根,夥計們又想到河東的葦根、塘子裡的蒲根。成良激動得流著眼淚說:“早沒想到,讓牲口受不少罪。”

  朱印乾得最為賣力,時不時和成良套近乎。成良很是奇怪,問朱印道:“你小子是不是有啥事求我?”

  朱印不好意思地問成良道:“你妹妹玉竹今年也有十八九了吧?”

  成良眨巴眨巴眼皮說道:“今年都二十一咧吧。”

  朱印說:“都恁大咧,她不急嗎?”

  成良勃然大怒道:“胡數八咧的,小心我劈了你!”

  朱印照自己臉上打一巴掌,求饒道:“我的好哥哥,怪我不會說話,你別見怪。”繼而又說道:“照府上舊例,丫環十七八就要放出去嫁人的,你妹妹都這大了,再不放出去,不耽擱了嗎?”

  成良生氣地說:“就知道你小子沒憋好屁,可她的事兒我還真管不著。”

  朱印好奇地問:“怎了?”

  成良停下手中活計說:“前年老太太恩賞她嫁人,她偏不肯。還有那個小紅,跟她打成夥子,都不願出去。”

  朱印大著膽子說:“不行把你妹妹嫁給我吧。”

  成良斜了朱印一眼說:“就你?房無一間,地無一壟,拿啥養她?”

  朱印胸有成竹地說:“你別門縫裡看人——把人瞧扁了。我家雖然敗了,可我姑家有錢啊。她說了,只要我找著合適的,就給我蓋三間瓦房,再給我置幾畝地。”

  成良聽朱印這麽說,心下有些活動,暗想朱印雖然有點冒冒失失的,可人仗義,腦子也聰明,又沒啥不良嗜好,就順著說:“我這沒啥,這事兒你得去跟老太太說。”

  朱印也知道自己的毛病,故得了成良的允諾,就謹慎起來。他先跟景仁露個底,景仁也覺著合適,就來找老太太商量。

  老太太頗以為然道:“這好事得成全,玉竹老大不小了,耽擱了有損咱陰德。還有那個小紅,趕快找人家放出去吧。這災年,天天有人查聽著賣人的,把她倆放出去,再花錢買幾個小的。”

  景仁得了老太太的恩準,就教鄭環去遊說。玉竹一聽說讓她嫁人,馬上來找小紅拿主意。

  小紅說:“咱來府上也有年頭了,啥事沒見過?還是啥事沒經過?後院的白杏、司琪都是丫環出身,後來都成了奶奶。雖說眼下家敗了,可名聲在那擱著呢,文廣、文海畢竟都是少爺出身。就說咱府上的,那小梅奶奶不也是丫環嗎?咱這樣嫁出去,不叫人笑掉大牙嗎?人該說了‘看她倆混的,原樣進去,原樣出來’,你說丟人不丟人?!”

  玉竹說:“俺倒沒想那麽多。

主要是在這兒一年四季和東家一塊兒面。吃不愁,穿不愁;風刮不著,雨淋不著。這要是嫁出去,家裡家外,鍋上鍋下的,不都得自己操持?再生幾個熊孩子,成天跟他們慪氣,想想都沒法活。”  小紅說:“咱就死活不嫁,逼得緊了,大不了一根繩兒。”

  玉竹說:“死了不值當,咱就不吃不喝,嚇嚇他們就妥了。”小紅依言。二人當天就絕起食來。

  鄧婆子也覺得小紅年歲大了,找個人家嫁出去是正理,也不站在二人一邊。故二人一天不吃不喝,沒人搭理她們。二天不吃不喝,還沒人搭理她們。到了第四天,眼看二人奄奄一息,鄧婆子先自大哭起來。成良也過來相勸,二人就是眼也不睜。老太太著急,將一家人召來上房,相商對策。

  大太太生氣地說:“一說放出去就合起夥子鬧,這也不是一遭兩遭了,到底是想怎麽著嗎?”

  老太太說:“這次無論如何不能依著她們,再鬧直接送家去。”

  景怡說:“奶奶是氣糊塗了,小紅和她娘鄧婆子四海為家,那玉竹和成良也是無家之人,往哪兒送去?”

  老太太哧的一聲笑道:“我倒忘了這茬兒了。”

  鄭環說:“都是待她們太好了,享福享慣了。”

  景仁說:“別這樣說人家。玉竹、小紅在咱家沒少吃苦,成天任勞任怨的。你看看那些大家兒,哪一房不是幾個丫環?就咱家滿共倆丫環混著使,老的小的都得她們出力。一年四季,做了單的做棉的,沒閑的空兒。依我說,由她們去吧,想嫁就嫁,不想嫁就留著。這年頭,還不知今兒死明兒活著呢。”

  老爺說:“我看仁兒說得也在理兒。倆丫頭沒犯過啥錯兒,再找還不定啥樣呢。”

  相商結果是東家妥協。鄧婆子聞訊,告訴小紅、玉竹,弄些稀粥給她們喂了,恩養幾天,平複如初。

  朱印開始得景仁首肯,後聽說老太太也同意,心想此事必成,不覺飄飄然起來。及至後來聽說二人絕食抗議,差點鬧出人命,不覺又十分後悔。最後,二人絕食抗爭勝利,朱印徹底心灰意冷,自那時以後再也不提此事。

  且說智光祈求黑白橋三年大旱,今不僅大旱,而且蝗蟲肆虐,感覺天賦神威,自己有通靈之變,不由得沾沾自喜。弟子慧能說:“偶合天象而已。僧俗兩界本是魚水關系,今眾生逃離,吾等皆成無水之魚,死在旦夕,何喜之有?”智光不悅,褫奪慧能僧籍,將其趕出寺院。

  慧能本是山東人,俗名黃掐,因家敗看破塵世,遁入空門,幾經輾轉,來至蛙寺修行。今被主持趕出,無家可歸,硬著頭皮來找文軒老爺。

  自眾人逃荒以後,黑白橋寨子外人不得擅入。恰這日景仁當班,認識這慧能,詢問一番後將其放入寨內。慧能進入府中,文軒接著,引至客廳。文軒見慧能拎著一床薄薄的鋪蓋,表情淒然,便問其故。慧能據實以告,說:“老爺不要再叫我法號了,以後直呼俗名黃掐便可。小人現走投無路,想還俗在府上當個下人,萬望收留。”

  文軒面露難色說:“你也看到了,這坡裡、高地連一棵莊稼也沒種上,家下夥計已是多余,去留難定。再收留你,平白落下話茬,實在棘手。”

  黃掐跪地叩頭道:“黃某只求活命,不要工錢,一日一頓飯便可。”

  老爺拿不定主意,就來找老太太商量。老太太道:“說起來也是可憐之人,他心地善良,卻為惡人所不容,今我不幫他,這世上豈不惡人更得意,好人更少?”於是就把黃掐收留下來。

  老爺讓丫環給黃掐做了身冬衣,把他的僧袍換下來,又把自己曾經戴過的氈帽找來一頂,給黃掐遮住那戒疤。黃掐搖身一變,成了個俊俏後生。

  盡管還了俗,夥計們依然把他當和尚看待,整天和尚長、和尚短,時不時還講一些關於和尚的段子嘲弄他。黃掐知道今天來之不易,從不與人爭論長短,堅持“多乾活,少說話,不出錯”,忌“口惡、心惡、身惡”,人叫黃掐他答應,人叫和尚他也答應。久而久之,也就安定下來,此乃後話,暫且不表。

  且說那年冬天似乎特別漫長,雪又很少。一冬裡北風不停地刮,氣候乾冷乾冷的。文軒因為腳疾複發,秋季販鹽沒有跟幫。如海帶隊販回來的鹽批不出去,把秦壽生屯糧的計劃徹底打亂,急得抓耳撓腮。

  如海對壽生說:“事已至此,急也無用。依我說還是學老輩人法子,建個鹽莊,把鹽暫時屯起來。不然擱鋪子裡一化,本就折了。”壽生依言,但尋來尋去,沒有找到合適的地方。如海便想起早年的鹽莊。

  鹽莊離穎口有十多裡路,坐上馬車,眨眼即到。當年老輩人建鹽莊的目的是躲避官府追緝,所以地址選在一處前明王爺的墓園附近。這裡有兩個好處:一是周圍松柏環繞,陰森恐怖,少有人來;二是夏季涼爽,阻止鹽化得快。如海當年來鹽莊時才十來歲,如今三十多年過去了,故地重遊,人物皆非。

  當年郭氏搶奪鹽莊並不為別的,主要是害怕二房林氏借助娘家的威勢東山再起,及至到手,反成雞肋。二房林大腳帶著兒子走街串巷靠收雜皮慢慢有了積蓄,後來建起皮鋪、客棧,又在穎口開起分號。

  而鹽莊在郭氏手裡無任何用處,每年著人看守反賠進去不少工錢。所以當兒子欠了賭債,郭氏第一宗就把鹽莊抵了出去。後幾經轉手,被一夥盜墓賊看上,花了幾兩散碎銀子買下來,專做盜贓儲所。人常說:亂世金銀,盛世古董。沒想到日本鬼子一來,連盜墓賊的營生也不好做了。因為盜來的東西出不了手,即使出了手也沒個價錢,所以一夥人化為鳥獸散,隻留一個乞丐在此駐守。

  如海看時,由於年久失修,鹽莊十幾間房子半數坍塌,院牆也倒了好幾截。周圍松柏因為蝗蟲肆虐亦面目全非。

  壽生見此,心生涼意,故說道:“早年老輩為了躲避官府,在此存私鹽。現在官鹽絕跡,私鹽暢行無阻,幹嘛還要在這兒儲鹽哪?”

  如海說:“從外表看,這鹽莊房屋與普通房屋無異,其實這裡面大有講究。聽我爺說那屋裡地平都用特殊材料做過防潮處理,非一般房屋可比。再看這台階比你胸還高,即使發黃水都不怕。”

  二人正在說話,一個蓬頭垢面的花子將手伸過來。如海直當他要討錢,掏出個銅錁子對他說:“你告訴我這東家是誰,我就把這個給你。”那花子搖搖頭,口中喃喃道:“饃”“饃”。

  如海會意,著壽生到馬車上取饃來。壽生問:“馬車上哪來的饃?”如海說:“我早上胃口不好,沒吃飯,臨走時用手巾包個饃,沒想到擱這兒派上用場了。”壽生從馬車上取來饃遞過去,那花子接過饃狼吞虎咽,幾口吃個乾淨。完了用舌頭舔著衣袖上的饃渣問:“還有嗎?”

  如海說:“你要幫我找到這莊院的東家,我給你十個大白饃。”

  那花子點點頭,也不說話,轉身就往外走。如海讓壽生看著馬車,自己跟了那花子來到附近的一個莊上,七拐八繞來到一戶人家。敲了半天門,從裡面走出一個顫顫巍巍的老太太。老太太眼珠已經混濁,眼角掛滿眼屎,每隔一會兒就下意識地把眼使勁兒睜一下。一行人進到院裡,如海向老太太說明來意,老太太話也沒說,隻把五指張開。如海笑笑說:“五百塊大洋?要得也太多了些。”老太太先低下頭,又搖搖頭。花子補充道:“要糧食,麥。”如海如夢初醒似地說:“哦,五石小麥,中中。”其實那老太太隻想要五鬥小麥,聽如海願出五石小麥,喜出望外,立馬翻出書契讓如海看。雙方說定,老太太收了書契。如海帶著花子依舊回到馬車跟前,讓壽生帶上花子回穎口取白饃和糧食,並找個中人,自己在莊院守候。

  待雙方交割完畢,如海、壽生便乘車回穎口。路上,如海感歎道:“看來金銀也不是啥好東西,遇上饑荒,只有糧食能救人一命。”壽生說:“這一家是十足的守財奴,早囤上糧食,還不發了大財。”如海笑笑說:“這地方,敢囤糧食嗎?饑民可不能給她搶光?!”二人一路說著,回到家裡。

  後來,如海又找來工匠修繕一新,如海和壽生將鹽運來儲存,並雇來護院看守。完了才通傳文軒。文軒聽了猶可,老太太林氏得知鹽莊收回,激動得幾夜沒睡好覺。立馬教文軒戽了五石上好的麥子還給如海,說這是黨家欠他們林家的。如海也不推辭,收下麥子不提。

  轉眼過了驚蟄,被蝗蟲幾經啃食的樹木頑強地生出細芽來。院子裡的桃樹從老枝丫下擠出十幾個花萼,像兒童藏貓貓似的賊眼偷看著周圍的世界。與此形成鮮明對照的是,花房裡已是花團錦簇,角梅含羞,蟹爪吐豔,臘梅紅盡春梅又開,迎春高舉金黃的挑擺。幾隻蜜蜂不知何時溜了進來,在花間行行停停,仿佛不忍采。

  景怡圍著魚缸轉了兩圈,賞玩了一會兒金魚,又慢悠悠地往來於假山之間。時不時嗅嗅花瓣,再望望蜜蜂,欲在這方寸之地追尋春的身影。景怡仿佛是在夢裡,往年與春不期而遇還有些傷感,自思又長了一歲,今年春天是如此奢侈,渴望而不可求。

  景怡正思忖間,洪范突然闖進來,領著大乾、洪鑒,一人手拿一個乾荊條。看見蜜蜂,三人你一下我一下就用荊條驅趕。景怡嚇唬道:“別再趕了,再趕蟄住你們。”洪范丟掉荊條,蹲下扯了一把韭菜,塞進嘴裡大嚼。大乾和洪鑒看到後也丟下荊條,扯了幾根韭菜放嘴裡吃。景怡指著洪范說:“你大的,不帶好頭。晌午包餃子不叫你吃。”洪范不管,又去拔蒜苗。大乾、洪鑒也跟著拔蒜苗。三人吃了蒜苗,辣得咧著嘴,對著景怡做鬼臉。

  景怡掀開門簾指示道:“都滾,誰不出去我揍誰屁股。”三人畏懼,紛紛跑出花房。景怡也緊跟著出來,迎面碰到玉竹。

  “一會兒看不到就生事,仨孩子比著皮。”玉竹說。

  景怡說:“煩死了,不叫人安靜。”

  玉竹說:“自打小的會跑,我這針也掂不上了。成天跟王莾趕劉秀似的。知道的,說為孩子;不知道的,該說我貪玩了。”

  景怡說:“一人不當二用,乾這不乾那了。那怎弄?!”

  二人正說著話,小紅過來說:“快去看看吧,二爺把付炬小少爺領家來了。”

  景怡跟著小紅來到前院,進了客廳,見老太太、大太太、景仁都在,三人圍著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子在那盤問。

  老太太問:“你一人來的?”孩子點點頭。

  “那你家裡人呢?”

  “上南鄉逃荒去了。”

  “你怎沒去?”

  “俺奶奶說俺跑跑不動,抱抱不動,叫俺來這兒。”

  “啥時回來?”

  “他們沒說,俺也不知道。反正俺奶奶說叫俺把名兒改了。”

  “名兒改了?改啥名兒?”

  “俺奶奶說以後俺就叫黨洪炬。”

  付炬答完,老太太、大太太、景仁和景怡驚恐地相互交換下眼神,各自心領神會。景怡心想:才嫌孩子鬧,又來一個,真是不讓人活了。話也沒說一句,走了出去。

  老太太想:畢竟是自己女兒的大孫子,親生骨肉,故即刻著人給付炬準備寢室、寢具、衣物。並通傳

  火棍多和些面、多打些餡,說添人口了。

  文軒從皮貨行回到大院,大太太跟他講了付炬的事,文軒沉黙半天道:“這是何苦呢?不相乾的人咱還養著呢,哪就多了他家十幾張嘴?”

  大太太說:“你還不知道咱姐那脾氣,認死理兒。別扭著早年她公公不幫咱,就不讓咱幫她家。上次來就說‘要死死一塊’,一塊錢也不從娘家拿。”

  文軒說:“那就把自己搭進去?不上算嘛!”

  大太太說:“已然這樣了,想也多余。”

  文軒說:“常言說‘在家千日好,出門一時難’,何況那麽多逃荒的,有她苦吃的。”

  吃過晚飯,文軒回到上房悶頭喝茶。老太太直當他還是想文?的事,安慰說:“算了,‘死生有命,富貴在天’,別再為你姐傷腦筋了。”文軒說:“我不是想她的事兒。”

  “那想啥事兒?”

  “皮子的事兒。”

  “皮子有啥事兒?”

  “年前收了好多皮子,節後也熟了不少了,這沒處賣去。”

  “沒處賣先存著唄,反正都灑了硝水,一時半會兒壞不了。”

  “怕壞是其一,怕搶才是實情。您看這荒年,饑民遍地,餓急眼了,人都敢吃,何況皮子呢,不定哪天就讓人扒吃了。”

  老太太聞聽卻說:“這賣不掉,還不如當初不收呢。”

  文軒老爺苦笑說:“當初是不想收來著,不是鄉鄰鄉親的求著,還有些老相與,實在放不下臉。沒成想解了人家的急卻成了咱的負擔。”

  老太太長歎一聲說:“隨他便吧,誰扒吃就讓他吃了吧,也算積德行善了。”

  文軒老爺說:“要是能吃倒好了,那上面撒了硝水,只怕吃了對身體有妨害。”

  老太太仿佛想起什麽似地說:“要是那個戴有恆來就好了,或許只有他能解咱的急。”

  文軒說:“自打那年穎口抗日走後,一直沒他們的消息,現在突然上哪兒找去?”

  老太太拍拍後腦杓說:“原來恁些皮商相與,現在一下子全不見了,還有誰能幫咱呢?”

  文軒說:“我一時還真想不起來啊。”母子兩個議論半天,還是一籌莫展,喝了會兒悶茶,各自安歇。雖然過了驚蟄,但黑橋坡裡仍然是一片死氣沉沉。沒有莊稼,滿眼都是裸露著的黑土地。若仔細觀看,能發現密密麻麻小蝗蟲一個個從土縫裡鑽出來,瞪大了眼睛,小心翼翼地爭尋自己的領地。路邊的樹木似乎也被這蝗蟲所嚇到,細細的芽苞不敢綻放,生怕一展開就會被吃掉似的。興高采烈的是天上的飛鳥,它們飛舞著、鳴叫著,仿佛感謝上天的恩賜。

  因為坡裡不再種莊稼,客棧裡也少有客人,除了成良和朱印依然每天挖草外,十幾個夥計全湧到皮貨行裡忙著戧皮子、熟皮子。雖是早春,個個累得汗流浹背。

  文軒老爺在皮貨行轉悠一圈,見夥計們個個賣力,滿意地朝他們點頭微笑。老爺來到景仁身邊停了下來,看他和夥計們一樣收拾那些臭皮子,綠頭蒼蠅在他光頭上縈繞,不免有些心痛,示意他出來說話。

  景仁放下戧刀、解下皮裙、洗了手臉,穿上小褂隨父親來到皮貨行外的馬路上,問道:“有啥事?”

  老爺答:“沒啥事,就想讓你出來喘喘氣兒。”

  景仁說:“說話就乾完了,接下來夥計們幹啥?”

  老爺睜了睜眼,嘴唇不自覺地張開,想了想說:“實在沒啥活可乾,乾完這就歇著吧。”

  景仁擠著眼想了一會兒說:“夥計們天天吃閑飯,也不落忍,不行的話就去摔磚坯子吧,反正燒成磚也壞不了,不定哪天就有用了。”

  “摔磚坯子?”老爺問:“從哪兒出土呀?”

  這下倒把景仁問住了。以前誰家要蓋房子,就從村前面的官坑裡挖些土,或脫坯,或摔磚坯子,而今官坑已挖得很深,坑沿也很陡,想從中出點土十分困難。景仁想了半天突然說:“有了,前年挖地道掏出來許多余土,放在那沒人用,不如摔成磚坯子燒成磚好了。”

  老爺搖搖頭說:“不中。”

  “怎?”

  “那是公中的,得和保長商量。這兩年他老想往咱這兒使勁兒,讓咱墊補稅銀,我都沒答應,你要和他商量這事恐怕有些不通。”

  景仁黙然。老爺又想了想說:“這樣吧,齊掌櫃會編席和踅子,咱這兒有人年年到河東割葦子,你就在客棧前面立個牌子收葦子,完了讓齊掌櫃教大夥兒編葦席和踅子,將來也許有大用。”

  景仁一聽來了精神,說:“這倒是個好法子。夥計們既掙了工錢,又學了手藝,一舉兩得。”

  因為這兩年蝗災,頭一年還收些葦子,第二年葦子就沒長出來,故那些存了葦材的人家聞風漲價,而且不要錢只要糧食。

  經過討價還價,結果用捂麥換了些葦材。夥計們聽說東家為了給他們找活乾,舍出去幾十石麥子,感激不盡,故學起編織來無不盡心。齊掌櫃也用心教,不幾日學得快的就能上手了。那些編得不好的就打些下手。

  這日傍晚,文軒老爺正在跨院看夥計們編織,門房大追悄然來報說:“戴有恆來了。”文軒一聽戴有恆來了,頓時興奮起來,煙袋一磕緊隨大追來至客廳。二人一見面,戴有恆將一個手指放嘴唇上“噓”一下。文軒看他神秘兮兮的,壓低聲音說:“喝湯沒?”戴有恆也不答,上來一把拉住文軒的手上下抖動著,低聲說:“僻靜處說話。”文軒說:“不用慌,既來舍下,保你萬全,有話直說吧。”戴有恆這才放心地摘下頭巾說:“先來碗熱湯面吧。”文軒親自來到夥房,安排火棍做兩碗熱湯面,外加四個荷包蛋。不大一會兒面好,小紅送過來。

  戴有恆狼吞虎咽地吃完面,文軒又親自把碗筷送至夥房,回到客廳說:“簡慢了啊。”

  戴有恆說:“這是我兩年多來吃得最好的一頓飯,勝似山珍海味。”

  文軒問道:“怎沒通傳一聲,好去迎接你呀?”

  戴有恆才將白天不敢進寨,如何偶遇成良和朱印剜草,又如何把他藏進草裡拉進寨的經過一五一十地講述一遍。

  文軒驚愕地問:“何必這麽費事呢?今天景仁值守,他就在寨門樓上,喊一嗓子讓他把你迎進來就是了。”

  戴有恆擺擺手說:“那樣倒省事,可給老爺您帶來大麻煩了。”

  “這從何說起?”

  “當下不比從前了。”

  “當下怎講?從前怎講?”

  “從前是雙方合作時期,當下勢同水火,我今天大搖大擺來到你家,說不定明天你就得人頭落地。我今兒來是想告訴你,北邊販鹽先暫時停住。”

  文軒聽得驚了一身冷汗。然後怯生生地說道:“就為這點兒事,不值當你冒這大險。”

  戴有恆說:“這事兒不是小玩,當然我來還有更重要的事兒。”

  “你我都是故交,有話請講。”

  “你也知道,這兩年鄂豫皖一帶大面積遭受蝗災,千裡赤地,民不聊生。本來兵就不好招,非戰鬥減員又非常大。眼看著年輕的戰士餓得皮包骨,我是心如刀絞啊。”戴有恆說著說著淚水就在眼眶裡打轉轉,他下意識地睜了睜眼睛,不讓淚水從眼眶裡掉下來。

  文軒兩手心朝下向前一推說:“你別說了,我都明白了。只是我這兒已無什好的。”

  戴有恆問:“此話怎講?”

  文軒說:“這幾年水旱蝗澇,可給我整苦了。大前年麥沒種上,前年的麥眼看要收了,發水了,收點子捂麥。那捂麥看著好好的,吃著粘牙,吃到肚裡發脹,借給人吃都沒人要,所以前幾天就拿那換了些葦材,還有兩百石都在那放著呢。去年天旱,麥出的稀,沒打下來糧食。這幾十頭牲口沒草,全值著秋裡收那點雜糧。唉,對了,蕎麥倒有二三百石。”

  戴有恆聞聽,眉頭舒展道:“那捂麥我借了,再借點蕎麥。”

  文軒說:“那不中,捂麥可不敢吃,我還是給你們弄點好麥吧。”

  戴有恆說:“有麥吃總比吃草根、樹皮強吧。”

  文軒說:“那倒是。”

  戴有恆掏出自來水筆,又從口袋裡摸出一個筆記本,翻開一頁,刷刷幾筆寫下一個借條,小心撕下交過來。文軒接過一看,上寫到:今借到黨文軒小麥兩百石,蕎麥兩百石,他日必還。新四軍 XX 師軍需處戴有恆,民國 XX 年 X 月 X 日。

  文軒問:“你怎運走呢?這大數。”

  戴有恆說:“為今之計,只有掩人耳目,化整為零,先運出寨,把糧食放在一個隱蔽所在。”

  文軒說:“正好,我這牲口鋪的糞好長時間沒出了,咱們就借著出糞,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把糧食運出寨,放在我家老墳苑那四間瓦房裡,然後再用大車往你們根據地運。”

  戴有恆讚同地說:“就這麽辦吧,但要囑咐你的夥計們千萬守口如瓶,萬不可走露消息。”

  文軒說:“放心吧,我一定會妥善安排的。”說完戴有恆就要出寨,被文軒攔住道:“還是在舍下客房暫住一宿吧,明日出寨比較穩妥。”戴有恆說:“看來恭敬不如從命了。”

  文軒回到上房,將戴有恆的來意向老太太稟報,老太太說:“你吐恁大口,萬一咱有了饑荒怎辦?”

  老爺說:“先顧他們的急吧,這小鬼子不打走咱就永無寧日。戴有恆他們抗日,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餓死吧。”

  老太太搓搓手,想了想說:“既然這樣,就做個整人情吧,再給他們些好麥,免得日後落詬病。另外把那衝菜給他們弄些,沒東西吃了也是個嚼物。”

  次日一早,老爺洗漱一畢來到客房,見戴有恆已經起床,正拿本書在看。寒喧已畢,文軒說:“我有一事,看你能不能幫個忙?”

  戴有恆問:“是不是皮子的事?”

  文軒點點頭道:“正是。”

  戴有恆說:“皮子倒緊缺,就沒現錢,暫時也只能賒欠著了。”

  文軒說:“那也比放我這兒強啊。”

  戴有恆說:“這個欠條我回頭拉時打給你。”

  文軒說:“不打緊,先辦運糧這事吧。”

  吃過早飯,文軒仍著成良和朱印把戴有恆掩護出寨,然後才安排往寨外運糧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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