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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白橋經典》第19章 苦情蝗災
  豐收的年景總是相似的,歉收的年景各有各的原因。洪澇旱蝗,風雹雨雪,加之其他亂七八糟的災害,讓農人吃盡了苦頭。

  那年洪水下去後已是末伏,凡有地的都緊張著撒蕎麥,希望搶收一季。老太太說:“夥計們吃餄餎都吃膩了,別種那麽多蕎麥了。農諺說‘頭伏蘿卜末伏芥,中伏裡頭種白菜’,現正在末伏裡,就種些芥疙瘩吧。趕明兒收了醃些衝菜,還能吃,還能賣,一舉兩得。”

  文軒也覺得母親說得有道理,就著景仁到穎口買回芥疙瘩種子,種了一百多畝。因為那年麥秸漚在地裡,牲口缺草,故水下去後又種了一百多畝茭草。高地三棵樹也種了幾十畝茭草,其余的種了蕎麥。

  茭草是喂牲口的,無所謂早晚。早收長的矮些,晚收長的高些。故到了種麥季節,就割了,翻翻地,種上了大小麥和豌豆、扁豆等越冬作物。芥疙瘩也一樣,早收長得小一些,晚收長得大一些,所以到時間也收了,翻翻地種上了越冬莊稼。

  唯獨蕎麥戀秋,到了寒露種麥季節,蕎麥還鬱鬱蔥蔥,紅杆綠葉、一片白花,過了霜降,籽才發黑。等收了蕎麥,久旱無雨,無法下種,農人急得焦頭爛額。經打聽,不僅黑白橋大旱,周圍幾個縣都遭大旱。

  為了種麥,男女老幼傾巢而出,不分白天黑夜,全力抗旱。什麽腳踏水車、桶、罐子、瓦盆等家夥什都用上了。眼看坑塘都見了底兒,還是澆不過來,有些地塊隻好乾悶①上了,實在種不上的就丟了旱地。

  ①乾悶:指無墒插種。

  大旱了一百多天,終於迎來一場大雪。雪化了以後,陸陸續續有些還麥帳的。開始景怡並不在意,來了請倉管耿馬眼量量驗驗就入倉銷帳了。及至後來,還麥的人越來越多,景怡方警覺起來。她喚來景仁一看,發現還的都是捂麥,就報知老太太拿主意。

  老太太生氣地說:“真是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咱當時放貸不圖利,隻為救鄉親們的急罷了,沒想到這些人恩將仇報,拐回來坑害咱們。”說罷就和景仁、景怡一起來至後罩房倉庫。

  耿馬眼一看老太太過來,立馬理直氣壯起來。只見他用腳踢著地上大大小小的布袋說:“這,這,還有這,都不中!”

  老太太彎腰抓了一把麥放鼻子上嗅嗅,生氣地對眾人說:“大夥兒吃了捂麥肚子痛,難道俺吃了不肚子痛嗎?人心都是肉長的,咱都打個顛倒想想,對不對?當初俺借出去的是啥麥?今兒還回來的是啥麥?我想大夥兒心裡比誰都清楚。”

  賀坑說:“老太太可別怨俺哪,要怨就怨老天爺吧。那借據上寫的是今年還,今年受災了,麥捂了,叫俺們怎辦?”

  老太太看了賀坑一眼說:“不光你會種地,俺也種的有地。今年麥捂了不假,那不是還有不捂的嗎?你怎不還好麥呀?”

  賀坑說:“好麥都耩地裡來,剩一點還了俺吃啥?”眾人齊和。

  老太太說:“去年借的時候,我跟四妮說過,大家兩鬥,小家兩升,這點麥根本壓不住誰。”

  賀坑說:“兩鬥是麥,兩升也是麥呀,本來今年好麥就金貴。”

  老太太想和緩一步,說:“這樣吧,今年還不上的明年再還,大夥兒看中不?”

  賀坑兩手一攤說:“今年旱成這樣,麥出不出還另一說呢,還明年還!”

  老太太說:“這麽說,大夥非要做這一遭了?”眾人眼皮一耷拉立在那裡。老太太見眾人不語,示意景仁、景怡、耿馬眼倉裡說話。

  進到倉裡,老太太氣憤地說:“我活了六七十了,頭一回遇到這樣的事兒。大夥鐵了心和我過不去,那就照單全收吧。但凡還的捂麥,單獨立倉,另行存放,不可與咱家的麥混在一起。切記留下存照!”說罷獨自回大院去了。此風一放,陳年放出去的麥帳一下全收了回來。

  春節前後,下了兩場小雪,過完年又是大旱。景仁領著夥計們查看一遍,發現茭草茬和芥疙瘩茬麥長勢好些,只因年前天旱分蘖比往年稍差。蕎麥茬澆得透的沒有分蘖,乾悶的不僅沒有分蘖,出芽不到四成,這讓景仁左右為難。毀種呢,天旱無墒,不毀種呢,乾等一季。

  為抗旱澆地,坑塘裡雪化的水也刮幹了。鄉親們為爭水灌溉不知拌了多少嘴、打了多少架。好在黑橋、白橋兩塊地緊靠鬼拉河,景仁領著夥計把河堤挖個洞,用兩部水車晝夜車水,總算保了兩百多畝莊稼。快到谷雨的時候,下了場透雨,莊稼才算慢慢緩過勁兒來。

  那年麥棵是稀一些,可麥穗大、籽粒飽滿,加之麥天無雨,曬打條件好,收了一季幾年少有的好麥,只是產量稍低一些。茭草茬和芥疙瘩茬的小麥畝產一百四五十斤,水澆蕎麥茬的畝產八九十斤,乾悶蕎麥茬的畝產只有四五十斤,而當初一畝地僅下種就二十斤左右。

  剛收完麥,就下了場透雨,眾人趕緊把秋播上。出了苗,又緊著鋤地,直到七月半才算松緩下來。這天傍晚,一家人坐在遊廊上吃晚飯。就聽到耳邊嗡嗡作響,象千萬台紡花機子同時轉動。不時有黑甲殼蟲從空中落到地上,個別落在稀飯碗裡。當地管黑甲殼蟲叫綠蒼蠅,而普通的蒼蠅叫蠅子。大太太說:“今年綠蒼蠅格外多,這院裡的樹葉子全教它們吃花了。”

  景仁說:“別說綠蒼蠅,蚊蠅、迷蟲子、老婆蟲也多得很,坐這亂打臉。去年發水也不像這樣。”

  洪范說:“綠蒼蠅串住燒燒可香了。”

  景怡說:“咦——,你別擱這惡心人了。”

  老太太說:“由小看大,三生至老。熊孩子打小就是個沒出息的樣,香油細面吃不盡,偏吃那螞蚱、綠蒼蠅、屎殼郎。”

  景怡腳一跺說:“奶奶,你還叫吃飯不叫吃飯咧?”

  老太太笑笑說:“臭妮子,一家人就你眼淨。”

  老爺文軒說:“那屎殼郎還治病呢,郎中常用那下方子。”

  景怡氣得把一碗稀飯潑在地上,轉身回書房了。洪范才抱養的兩隻小花狗,見地上潑粥,搶過來“呱嗒”“呱嗒”舔個乾淨。小梅、玉竹搶著過來收拾碗和調羹。

  鄭環說:“今兒個保長家送來貼子,叫明兒送朱米哩,我不想去。”

  老爺說:“唉,頂門親戚哩,不去不嫌好。”

  老太太問:“生個啥?”

  鄭環答:“小子。”

  老太太說:“妥,這下釗霸心裡可伸展了。”

  鄭環說:“那,鄭榮兒該作興了,來了生個心尖子。”

  老太太話頭一轉說:“我昨晚做個夢,起來一忙忘講了。”

  大太太問:“啥夢耶?”

  老太太說:“我夢見清風河裡水黑青黑青的,深不見底,那木橋怎變成了石橋,過橋的時候,得淌水,水有膝蓋深。走到最後一空時,突然沒了石梁,過不去了。

  老爺文軒說:“娘這是讓發水嚇怕了,所以才做這樣的夢。”

  大太太說:“水主財,水大主財多。深不見底,說明咱該發大財了。”

  老爺文軒駁斥道:“光想好事呢,這四周被日本鬼子困住,小命保住就不錯了,還想著發財哩。”

  景仁說:“橋少一空,應該是前頭有坎兒,得早做準備。”

  老太太說:“我也是這麽想的。”

  鄭環說:“既然橋斷了,咱就打條船唄。說不定,就破了坎兒了。”

  老爺文軒說:“其實沒這夢,我也正想打條船哩。你們看,咱河東有地,年年運糧,用那條小船,又破又漏水,多不提氣。如果打條大船,平時運個莊稼,遇到發水了,還能搶收個莊稼。這才叫有備無患。您說對不對?”

  黑白橋深受兩次水災之苦,眾人一聽說打條大船,無不同意。尤其是洪范,一聽打船大聲說道:“打了船,趕明兒我撐船去。”小梅笑說:“就你那個頭,還撐船呢,船撐你還差不多。”眾人聞之皆笑。

  次日,文軒老爺回穎口,找打船的工匠去了。大太太和鄭環準備一番,和小梅一起來釗祥家送朱米。鄭老爺是主客,老早就帶著兩房太太和丫環來到釗祥家中,二姐鄭巧依然沒來。鄭環見到鄭老爺一家,難免噓寒問暖一番,然後一家人來到內室來瞧鄭榮。鄭榮看到鄭老爺、丁氏、鄭環,愛搭不理,隻與母親小倩說話。

  小倩問:“起名兒沒有?”

  鄭榮答:“起了,叫璉強。”

  小倩高興地說:“這名兒好,人哪,就得勢強些。人說‘能踢會扒有食兒吃’,是不?哦——”然後囑咐鄭榮道:“月子裡好好養著,別因為天熱就逞能,別用涼水抹身子,別下手洗衣裳,別下床自己做飯,別吃大茴香、小茴香,也別吃辣的,別生氣,別聚住奶……”林林總總,說了一大堆產婦注意事項。

  中午用過酒飯,鄭老爺一家又到鄭環家來。見到鄭大乾,一家人感到格外親熱。小倩、丁氏把準備的冬衣、童鞋掏了一床。丁氏一件一件指認說:“這,這,還有這都是大乾的,這倆帶襻棉褲是給洪鑒的,還有這雙貓頭蓋子鞋也是給洪鑒做的。”

  鄭環、小梅在一旁高興得心裡甜嗞嗞的,可嘴上卻說:“穿不著恁些,叫您老哩受累。”

  鄭老爺拉住大乾的兩隻胳膊聳來聳去,邊聳邊唱:“耮蘿蘿,打鏜鏜,誰來啦,大姑娘。捎的啥,捎的肉包子,一口咬個牙腰子,一口咬個牙腰子。”大乾張著傻嘴嘎嘎大笑。鄭老爺和大乾玩了一會兒,把眾人支出去,單留鄭環在屋內說話。

  鄭老爺問:“和大姐處得怎樣?”

  鄭環見問,眼皮一耷拉說:“還能怎樣,就那唄,不遠不近。”

  鄭老爺說:“你大姐心眼兒小,別跟她一樣。我看她比前家還滿足呢。”

  鄭環說:“咦,興哩很呢!才來就跟我下戰書,我沒跟她一樣,跟她一樣還不天天格鬥。”

  鄭老爺說:“命由天定,誰也沒料到,曲裡拐彎你姊妹倆嫁到一個寨子裡。”

  鄭環說:“我也沒想到。本來嫁到黑白橋是百依百順,客好,知冷知熱,一家人都通情達理,妯娌間也沒紅過臉。可偏偏嫁過來個冤家,低頭不見抬頭見,成天心裡咯咯噔噔的。”

  鄭老爺長歎一聲說:“這都是命!一場子鬧的,那家生絲鋪倒閉了,這家燒酒坊也垮台了。”

  鄭環疑惑地問:“保長家大夥計不是跑回去了,那燒酒坊怎會倒了呢?”

  鄭老爺說:“你不知道,那大夥計手藝是在王家練出來的,早就想自己單乾,礙著與王家簽有協約才沒走脫,後來釗保長橫插一杠,大夥計與王家協約毀了,待釗家燒酒坊一毀,他就回老家自立門戶單乾去了。”

  鄭環說:“這可沒想到,那大夥計倒撿個便宜。”

  鄭老爺說:“那也不一定,手藝這玩藝兒也不保證永遠有用,就像咱家染布的方子,我變過來又變過去,動了不少心思,還是落人後面了。現在都時興大機器染的洋布。凡有些產業的,都買洋布做衣裳,色澤亮,還體面。小家薄業的,弄點土布擱淤泥裡一倒騰,變變色就成了紫花布。講究些的,買點顏色回家自己燒鍋水一煮就把布染了,誰還進染坊啊。”

  鄭環聞此心裡咯噔一下,問道:“那咱家染坊不是要懸了?”

  鄭老爺說:“你不用擔心,沒染坊不還有幾百畝地呢。咱家人口小,耗費不了多少東西。只要你們姊妹們別再生事端,我就安心了。”

  鄭環說:“爹,你請放心了,只要她們不找事兒,我是不會尋事的。”

  鄭老爺說:“我知道,不過你心性過於聰明,有時下手不知輕重,以後修修福,多為後輩著想吧。”

  鄭環低頭道:“我知道了。”

  鄭老爺又過大院來,和老太太、大太太說了一會兒話就帶著家眷回去了。臨走時,老太太把去年醃的衝菜、衝杏仁、衝魚分別包了幾大包,讓鄭老爺帶家去做小菜。

  隔天文軒老爺帶著二太太和船匠回到黑白橋。景仁把船匠領到跨院安置妥當乾自己的營生去了。

  自從上次暴打秦壽生之後,景怡與二太太勢同水火。此事誰都沒向文軒提,故文軒一點內情也不知道。見景怡不理二太太,加之前天傍晚甩倒稀飯,文軒直當景怡有啥不順心的事,耍小孩子脾氣,故也未放在心上。正好黑白橋發生一件驚天動地的事情,把此事掩蓋得紋絲不透。

  那天剛吃過午飯,文軒貼身小廝味兒騎馬飛奔至黑白橋,面無人色、結結巴巴對文軒說:“快快快快,蝗蝗蝗蟲來了。”

  在文軒的印象裡,黑白橋有二十幾年沒發生過蝗災了,味兒平時口齒伶俐,今驚慌失措,一定發生了大事。於是鎮定地對味兒說:“天塌不下來,慢慢說,說細點。”

  味兒深吸了一口氣說:“蝗蟲打北面來了,穎口已然成災,說話就到,趕快想辦法吧。”

  文軒聞聽,從屋裡找來一面巡夜的銅鑼,對景仁說:“趕快通傳夥計們,趕上大車,拉些柴草,都帶上火折子,分兩班,你帶一班去三棵樹,給我留一班在黑白橋,快!”景仁得令,立馬安排去了。文軒又召來家人安排道:“全家男女老少,留一個看門的和一個看孩子的,火棍多燒開水,其余都帶上鏟子、銅盆等家夥什,跟我下坡,快!”

  然後文軒出門,在寨中一路敲著鑼,並吆喝道:“蝗蟲來了,快下地驅蝗了!”“蝗蟲來了,快下地驅蝗了!”眾人聞聽,都帶著家夥什往坡裡趕。

  景怡沒經歷過蝗災,剛看到父親那緊張神態,也嚇得不知所措。及至來到地頭,見天藍藍、陽光燦爛、空氣清新、綠野疊翠,一切都是那麽美好,心慢慢松馳下來。

  文軒仍然緊張地布置夥計們不遠放一堆柴草,並收集來濕草棵子和濕樹葉、野麻葉放在柴草上面。

  地頭上站了許多人,誰都不相信蝗蟲會來。賀坑慢悠悠地來至文軒跟前問道:“老伯哪得的荒信兒?怎一個蝗蟲也沒見?”文軒說:“味兒親自騎馬來報的信兒,穎口莊稼都被吃光了,騙你不成?”

  賀坑將信將疑地走了,依然慢慢悠悠。一些人看看沒事,也跟著賀坑往寨子裡面走。文軒回望了一眼說:“不相信人,等著後悔吧,哼!”

  郭氏是經歷過蝗災的,蝗蟲曾給她留下刻骨銘心的記憶。所以她是本著“寧願信其有,不願信其無”的信念,帶著兩三個夥計在地頭死等。

  過了約一個時辰,文軒突然指著天空大喊:“看,看,那不是,來了!”景怡站在高處,手搭涼棚一看,見遠處空中有一條鏽色雲,上下舞動,仿佛像鳥群,不斷變換著陣勢。蝗蟲,看來真的來了!

  文軒率先敲起銅鑼並大聲吆喝。家人和夥計們也一起敲起手中的家夥什,齊聲呐喊。

  開始有一兩個老飛頭打在景怡臉上,緊接著蝗蟲像雨點一樣紛紛落下。“快,點起火。”文軒在給夥計們下命令。不一會兒,景怡就看到她家的地四周升起了濃煙。

  景怡面前是一塊玉米地,天纓高高舉起,玉米棒子吐出粉紅色、黃色、紫色、牛血色的絲團,像戲曲臉譜裡妖怪的胡子。玉米葉子斜插在半空,像戲台上穆桂英頭上的翎子。一棵棵玉米看上去英姿颯爽,顯現出盎然生機。擦身而過的煙雲恰如戰場上的硝煙,陡增許多悲壯氣氛。景怡突然間感覺自己變成了戰地記者,要把這別樣戰場記入腦海並載入史冊。

  “別杵在那,跟個牲口樁樣,下地幫幫忙!”文軒命令景怡。

  景怡猛然想起什麽似的,跑到地頭,也學著他人往火堆上加濕草和濕樹葉子。她不時往空中瞻看,但見鏽色雲不斷向南推進、向外擴展。天空也變得暗了下來,一種令人窒息的暗,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由於嗆進了生煙,她感到嗓子發乾,像火燒一樣。

  蝗蟲不時地落在火堆上,發出“噗噗”的聲響,然後就是一聲聲低悶的爆裂,像節日受潮的炮仗。

  景怡穿的是裙子,下面光著腿,蝗蟲趴在她腿上,瞪著茫然而空洞的褐色眼睛,直往大腿根部鑽。她感到已沒有任何隱私。蝗蟲澀啦啦的爪子也令她厭煩。她氣憤地扒拉掉蝗蟲,再用皮鞋把它們踩死。

  “快把它們扔火裡燒掉,不然仔就留在土裡,明年又生出小蝗蟲來。”文軒對景怡說。景怡不明白為啥父親隻盯著她。附近好幾塊地都升起了濃煙,他就那麽放心?她雖然心裡犯嘀咕,但還是照著父親的話去做,將踩死的蝗蟲一個一個撿起來扔進火堆裡。

  太陽已被蝗蟲的主力大軍遮住了,天似雲遮月的夜晚,一種紅中泛黃的光籠罩著大地。空中到處傳來蝗蟲翅膀扇動的聲音。路邊剛長出的灌木叢裡不時傳來清脆的劈啪聲。透過蝗蟲形成的幕布影影綽綽走過來一個人,景怡定睛一看,是火棍送開水來了。

  桶剛放在地上打開蓋,就有幾隻蝗蟲落進桶裡,只見蝗蟲轉了一圈就不動了。這要是平時,景怡寧願渴著也不會喝蝗蟲遊過的開水。今天不行,她實在太渴了,如果開水再不來,她感覺就有渴死的可能。

  家人和夥計們都聚攏來喝水。一個個邊走邊用手在臉前開道,有的用手巾把趴在身上的蝗蟲摔打掉。小梅走路像跳舞似的,身子不停地扭來扭去,兩隻手在臉前左右搖擺,腳下踩著蝗蟲“哢哧”“哢哧”作響。

  老太太說:“要是少老鬼那兩間房屋還在,可以躲進去歇歇。這只在外面怪煩躁的。”

  文軒對老太太說:“您一會兒隨火棍回去吧,依然這樣了,盡人事,聽天命吧。”然後對眾人說:“喝一口潤潤嗓子就行了,這會兒正當緊呢。主群帶著仔一落咱地裡,得幾年除不淨。啥莊稼一露頭就會被那些小家夥啃光。”

  眾人搶著喝了幾口開水又回到地裡戰鬥去了。火棍扔下水挑子陪老太太回到寨中。二人一進院門,見大追拿一個大火把四處亂掄,蝗蟲碰到就掉在地上翻滾。家養的雞、鴨子都過來搶著吃。再往裡走,發現許多果樹枝折斷掉在地上,樹枝上爬滿了蝗蟲,顯得臃腫不堪,像春節孩子們玩的紙燈籠上的挑擺。花房的鐵皮頂子上“嘭嘭”亂響。老太太來到上房,一掀門簾,閃身進到屋內。窗紙透過日落黃,一如即將燃盡的蠟燭的光亮。

  景怡時刻關注著天象的變化,鋪天蓋地的蝗蟲像風卷雨一樣行進著,地上落下的蝗蟲也開始起飛,跟上蝗蟲大隊。文軒說:“好了,它們要走了。”然後對著天空喊:“快走吧,回您姥姥家去吧!”眾人也跟著大喊:“回去吧,找您姥姥去吧!”各種家夥什又一陣緊似一陣地敲起來。不大工夫,天空又亮起來。眾人趕緊打掃地上的殘蟲,然後一袋一袋地裝起來。

  盡管還有稀稀拉拉的蝗蟲不時飛過,但田野裡基本恢復了平靜,天空純藍,晚霞噴血。景怡再看那玉米,一株株都像剛從戰場下來的戰士,破衣爛衫,傷痕累累。天纓大多被蝗蟲咬斷,葉子所剩無幾,好在玉米棒子大多完整。轉身再看背後的大豆,只有豆莢尚在,每株上面最多兩三片葉子。紅薯地裡已無綠色,像剛割過秧子似的。高粱、谷子全部絕收。而那些沒人防護或防護晚些的田裡,莊稼更是被啃食殆盡。

  人們拖著疲憊的身體上了太平車,向著晚霞相反的方向前進。途中,除了馬打響鼻的聲音和車軲轆與土地摩擦的聲音,什麽也聽不到。誰都不想說話,更沒心思開玩笑。偶爾有一兩隻鳥盤旋而過,發出淒厲的叫聲。

  吃晚飯的時候,老爺文軒問到三棵樹的情況,景仁答:“咱家的尚好,大部分完了。”

  第二天一早,文軒又領著眾人來到田裡,路上發現賀坑和一些鄉親們已經在翻地。這季節除了種蕎麥和芥疙瘩,已無什麽莊稼可安排了。

  周圍的景象令人驚愕,別說莊稼大多損壞,連路兩邊的灌木都像白色的火苗僵在那裡。再看鬼拉河堤上的古木,滿目猙獰,不忍直視。

  金色的朝陽下,還有掉隊的蝗蟲在鼓噪著翅膀,試圖從夜露中獲得自由,不時有蝗蟲從耳畔緩慢飛過,落下來再起飛,最終消失在人們的視線中。

  文軒讓眾人分散開來,一壟一壟地查看,凡落下來下仔的蝗蟲全部抓走,裝進袋子裡。紅薯地裡有秧子的盡量保留,無秧子的也要把裸露的紅薯用土封好,以便讓其重新長出新芽來。

  吃早飯的時候,文軒說起在老墳苑裡建房的事,老太太說:“以我說,要建就建四間,家下太太、小姐、丫環怎麽能和夥計們在一起爭水搶飯的?還有那井也得挖開,再打新井水硬。你說是不是?”文軒說:“就按娘說的辦。”

  景仁尋來工匠,又買了些白灰、磚、瓦、梁、檁等材料,過了一個多月,四間瓦房就建好了。然後又領著夥計們將那口老井淘出來,還砌了一圈院牆,院內鋪了八磚。次年開春又種了幾棵石榴樹。野外有這麽一座小莊院,顯得十分威武。

  秋收時,文軒家除高粱、谷子絕收外,大豆、玉米收有四成,紅薯收有六成。文海家也大抵如此。其他未做防護的人家基本絕收。有的提前毀種改作晚蕎麥,有的改種不及時空了一秋。

  好在寒露前下了一場透雨,麥種上後苗勢很好。可是次年剛過清明,田裡遍地是小蝗蟲。

  為防蝗災,文軒老爺提早做了兩手準備:一是買了許多生石灰堆在老墳苑的莊院裡;二是從打炕雞的人那賒了二百多隻鴨子。此時一看蝗蟲生出,立即著夥計們往地裡撒生石灰,並把小鴨子運過來放到地裡。同時在田地四周生起火堆驅蝗。

  但所有這些措施都無濟於事。小鴨子太小,吃不幾個蝗蟲就翻肚躺在地上,無助地望著天空。生石灰撒在莊稼上,葉子就燒爛了,撒在田壟上不起作用。再加上小蝗蟲太多了,自家田裡除了,別家田裡又蹦過來。

  當初莊院剛建好時,景仁曾後悔說:“要是再修個夥房就好了。”現在看一切都是多余。

  冬莊稼被蝗蟲吃了,鄉親們就種夏莊稼,夏莊稼又被蝗蟲吃了,人們又種秋莊稼。直到立冬了,什麽都種不成了,還有蝗蟲亂竄。鄉親們忙了一年一無所獲,還賠上種子、力氣,甚至為爭牲口、爭水大打出手。中原無數家庭,在小小的蟲子面前敗下陣來,無不垂頭喪氣,失望至極。

  文軒愁容滿面地說:“殺牲口吧。”

  此言一出,成良先哭倒在地,口中流涎說:“老東家,你先殺了我吧。”

  文軒眼含熱淚道:“我知道你侍候牲口這麽多年,牲口就是你的命,可沒有草喂,終究不還是一死嗎?”

  成良號啕道:“老東家走南闖北這麽多年,總會有辦法的,您行行好,千萬別殺牲口啊!”

  老太太、大太太聞訊都過來勸,不叫殺牲口。文軒無奈地說:“看這光景,得幾年種不成莊稼,叫仁兒把那幾石棉籽榨了吧,得些棉餅,再脫些蕎麥,得些蕎麥皮,配著麩子先將就著,走一步算一步吧。這世道,牲口也跟著遭罪。”說罷淚流滿面。

  成良聽說不殺牲口,叩頭如搗蒜,大喊道:“謝老東家超生!謝老東家超生!”景仁拉起成良說:“套車吧。”成良依言而去。

  包括黑白橋在內的中原地區,幾乎所有的家畜家禽諸如豬、馬、牛、羊、騾、驢、兔子、狗、雞、鴨迎來一場浩劫。冷清了幾年的萬山皮貨行生意一下子興隆起來。皮販子、零星農戶等賣皮子的晝夜排成長隊,托關系、走路子的更不在少數,把文軒、景仁等整得是焦頭爛額。

  眼看年關將近,借糧的又成群結隊求上門來。老太太對景怡說:“把前年還麥的單子找來,凡還捂麥的還借他捂麥。”耿馬眼一聽笑道:“老太太這招兒高!”

  古語說:越短越截,越長越接。此話不假。黑白橋年年借糧的就那麽百十來家。一般放糧的有兩種人:一種是善人,另一種是商人。善人就救急的,難以多借。商人是謀利的,趁火打劫。一旦遇困,依靠哪一種都不行。借善人的,不能解決問題;借商人的,得加倍償還。

  象文軒家就屬第一種,不以借糧謀利,不求償還,但也不多借。盡管如此,但凡缺糧的都想來打一杆子。賀坑家只有十幾畝地,兄弟兩個又不善經營,年年缺糧。賀坑有點賴賴的,一旦缺糧,哥嫂都不出面,隻支使他借。賀坑也仗著惡名在外,無所畏懼,拎著糧袋,四處亂闖。

  文軒家知道有賀坑這一號,附近還有一幫人跟著他起哄,所以專推老太太候著他。賀坑一露面,景怡就把老太太給搬了來。

  一見面,老太太鄙睨一眼賀坑道:“坑,又接不住了?”

  賀坑滿不在乎地說:“人都有走窄的時候。”

  老太太問:“借多少?”

  賀坑說:“能借多少借多少吧。”

  老太太說:“我可有言在先,前年你還的捂麥,今兒只能借捂麥,別的不借。”

  賀坑說:“我說老太太你這就不講理了,你說我還你捂麥了,誰看見咧?誰作證啊?是不是,老少爺們兒?”一幫人起哄道:“是啊,你說還的捂麥,你傻子呀?捂麥你也肯收?”

  老太太一聽氣個倒跟,提高嗓門道:“天地良心,我有帳在此,還想抵賴不成?”

  賀坑說:“今兒還就抵賴了,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怎麽著吧?俺從來沒還過捂麥,你借還是不借?給句痛快話兒。”

  老太太說:“但凡前年還捂麥的只能借捂麥,別的不借!”

  賀坑口袋一甩說:“這不就結了,你是找理由,見死不救唄!”眾人和道:“您不能見死不救啊!”

  老太太理直氣壯地說:“麥是我家的,想借給誰借給誰,想借多少借多少,想借就借,不想借就不借。怎麽著吧?”

  洪范跟著過來看熱鬧,帶來的兩隻小奶狗通人性似的朝著眾人狂吠。賀坑拉硬屎,踢了一腳小狗,“啍”一聲,轉身走了。

  一大群人生氣也跟著賀坑走了。剩下一小部分實在揭不開鍋的,隻得跪地求饒認錯。老太太準借些蕎麥給他們。以前守信的或是沒借過的,照樣借給好麥。

  賀坑等眾人在寨裡轉悠一圈,也沒借到什麽糧食。你道是為什麽?因為在當時,財主家也有一個圈子,但凡不守信的、搗蛋夥計,財主們都互通信息。旦失於堂,暮傳於寨,在那一片,你算是混不下去了。

  黑白橋一批又一批的人匯入逃荒大軍。因為北面有日本人,他們就先南下,再折轉向西到南陽山區。從南陽山區一分為二,一部分匯入南下的逃荒大軍,進入楚地,倍受歧視,被楚人稱作“河南垮子”;一部分匯入北上的逃荒大軍,又折轉向西進入秦地,秦人稱之為“河南蛋”。“河南蛋”原意是“河南擔子”,指前面擔著孩子,後面擔著鋪蓋,可當地人直呼簡稱,實為歧視。後來河南人受歧視,概始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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