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難不死,並不代表就此一帆風順。劫後余生,方歎生命之卑微。對於大多數人來說,生死邊緣的循環不過徒增人生的年輪而已。
且說黑白橋解放後,文軒一家被劃為貧農。景怡在余了的支持下參加了土改工作隊,這讓賀坑很是不爽。他見景怡與余了打得火熱,便想方設法拆散他們。
人常說:毀掉一個人最好的方法就是敗壞他的名聲,女人尤甚。賀坑隱隱約約聽說景怡曾與一個叫方策的人相好,後來不知何故散了。於是就拐彎抹角地找方策打聽,方策笑笑說:“你去穎口問她老表秦壽生好了。”賀坑一聽有戲,更來了精神,可是到穎口一打聽,秦壽生是大漢奸,早槍斃了,到哪兒問去。賀坑不死心,回來編了個首尾故事,腹中來回醞釀多次,自己覺得沒有破綻了,準備找個機會批發給余了。臘八中午,賀坑煮了一鍋臘米粥,想借請余了喝粥講關於景怡的桃色故事。沒想到余了卻以不拿群眾一針一線為由拒絕了。
過了兩天,鄉公所在智王召開工作先進表彰大會,余了和賀坑均在被邀之列。黑白橋距智王十多裡路,步行要半個多時辰。路上,賀坑抓住這個機會,就把景怡怎樣和她老表秦壽生相好,怎樣打胎被方策知曉,方策又怎樣嫌棄景怡等等,如此這般地繪聲繪色講了一遍。
出乎預料的是,余了聽了嚴肅地批評他道:“這是不負責任的造謠行為,現提出警告一次,以後不許對任何人說起。”完了又補充道:“革命同志之間,一定要團結、互助、友愛,不能惡語中傷,更不能相互拆台、看笑話。工作中要多做批評和自我批評,取長補短,互相學習。只有這樣,革命才能從勝利走向勝利。”一路上,余了把賀坑教導得無地自容,賀坑恨不能馬上到智王,擺脫余了的滔滔說教。
余了也看出了賀坑的心思,待表彰會一結束,對賀坑說:“我這裡還有些工作要談,要不你先回去吧。一定要記住我路上對你說過的話,啊!”賀坑應了一聲,與余了分手打道回程。
回來的路上,賀坑心緒難平,一個人自言自語道:“什麽人哪!還革命同志呢,我的話一句聽不進,反倒批評我造謠。你也沒調查,怎一口斷定我說的就是假的,哼?”
其實余了對賀坑的話也有觸動。一般來說,姑娘到十五六就該出嫁了。像景怡這樣住到二十六七的大姑娘極為罕見。而且景怡長相出眾、學識超群,如果不是有點什麽缺陷不會是現在這樣的結果。假使真像賀坑講的那樣,說不定是個好事。
為什麽呢?余了如今三十大幾的人了,孑然一身,婚姻大事,他照樣也會考慮。試想像景怡這樣的大家閨秀,才色雙全,如果沒什麽缺陷,他想都不敢想。賀坑的話,倒增強了他追求景怡的信心。自那時以後,余了便有意無意地創造機會和景怡單獨在一起。
景怡是多聰明的人啊,余了的心思她當然明白。賀坑一再設法加害她們家,都是余了全力保護,一家人都心存感激,景怡也不例外。但感激歸感激,這不並是愛的理由。
景怡之所以不拒絕和余了在一起另有隱情。一來經過觀察,余了這人一身正氣,不計個人恩怨、不謀個人私利;二來是景怡實在沒有更多的選擇。匡複曾嘗試著愛她,可她沒有答應,後來也時常想起他,可他一去了無音訊。親朋好友給她介紹了不少,但總覺得那些人像生活在桎梏裡,循規蹈矩、墨守成規。此外,自己過了適婚的年齡,
親朋好友看她像個怪物,生活無法自處,不得不放棄獨婚不嫁的想法。 即使這樣,景怡也不想讓自己的婚姻草草了事。景怡覺得余了沒什麽學問,需要對他進行調教。如果余了願意按照自己的意志接受改造,結婚也就成了當然的選擇。
從此,景怡就在余了身上下起了苦心。她經常給余了講歷史,教他練字、做文章、學音律。當時土改工作組也有兩個女學生,余了以前聽她們唱歌就像是百靈鳥歌唱,如今同樣的歌曲經景怡一唱,女學生的聲音簡直就是鋸木頭。余了被景怡的人格魅力深深吸引而無法自拔。他不能一天不見景怡,他想抱她,但又怕把她碰碎了,只能這麽一直捧在手心裡。
文軒、大太太、景仁都為景怡的婚事發愁,今見余了熱烈地追求景怡,當然樂觀其成。在文軒的催促下,大太太、景仁已經在為景怡悄悄地準備嫁妝。
黑白橋還有一個人也在觀察景怡的婚姻進展,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吳瑋。她雖說不再是什麽二太太,可她依然是景怡的親生母親。她雖然漸漸淪落,卻希望女兒冉冉升起。她不只一次地在暗處觀察,目送余了和景怡翩然而過,內心送出滿滿的祝福。
賀坑做夢也不會想到,余了和景怡會整到一起。看著他們出雙入對,不禁怒火中燒。一天,賀坑逮著機會,惡恨恨地對余了說:“我的革命同志,你會犯錯誤的!”
余了一臉愕然道:“犯什麽錯誤?”
“黨景怡是地主家的大小姐,你是革命幹部,要注意影響。”
“景怡家不是地主,這個已有定論。”
“她即使現在不是地主,以前也是地主。”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咱不揪辮子、不打棍子。”
“你這個同志怎麽認死理兒呢?她以前是地主,靈魂深處就少不了地主階級思想,就會打上地主階級的烙印。”賀坑說完也為自己的進步而驕傲。這些新詞都是他在學習班上剛剛聽到的,平常想都想不起來,今天一急全賣了出去。
“景怡以前是學生,為馬貸、匡複參加革命牽線搭橋,景怡勇鬥漢奸秦壽生,對她的這些壯舉了解嗎?你,成天就知道胡說八道!”
賀坑一時無語,臨走時拗了拗鼻子說:“反正你們倆不合適,以後走著瞧。”說罷揚長而去。余了苦笑了一聲,自言自語地說:“無聊至極!”說罷也回自己的住處去了。
紛紛揚揚的雪花預示著新年的到來。文軒家的老宅裡,已改天換地。吳瑋和高蘭蘭,以及高蘭蘭的三個孩子被趕進原來的兩間夥房裡居住,上房、後罩房、兩邊廂房,以及花房、書房、客廳、客房、耳房、門房等全被窮人分配一空,當然跨院也未能幸免,曾堆積如山的金銀財寶及家具已全部充公,順帶說一下,官道兩邊的春和客棧都住上了工作人員。現在黨家老宅裡住著十來戶人家,每處房裡都支了鍋,每當飯時,狼煙四起。
面對即將到來的新年,除了吳瑋、高蘭蘭一家外,全都是喜氣洋洋。除夕這天晚上,院內滿溢著單調的肉香餃子味,紛亂的爆竹不時響起,火藥味中充斥著甜蜜的幸福感。
“哐啷”“哐啷”,大門的鐵環響了幾下,院內沒一個人應聲。自從土改以來,大門裡隨意進出,兩扇金鎦的紅漆門從未關過。即使有小孩子玩耍把門掩上,誰進來一腳就踢開了,哪有敲門的道理。
“哐啷”“哐啷”,又是幾下。住在門房的大追不滿意地出來瞧看,邊披衣裳邊問:“誰呀?”
“我呀,景忠啊!”
“你是誰呀?”月黑頭加陰天,大追看不清,又反問了一句。
“黨景忠啊!”
“哎呀,我哩娘啊!不好了!鬧鬼了!”大追高喊著就往院裡跑。成良趕車成天摸黑,膽子大,桂雲曾吊死在東廂房,都不敢住,就他敢住,後來玉竹也撞死在東廂房裡,成良也沒搬出來。突然聽到大追喊“鬧鬼了”,成良就點了個火把急急忙忙跑出來。到大門用火把一照看,果是景忠,不禁倒抽一口冷氣,但還是大著膽子問道:“你不是死了嗎?”
景忠笑笑說:“我沒死。”然後又拉了一把身後的女人說:“這是滕美慧,你不也認識嗎?”
美慧對成良也笑笑,她後面站著一個十來歲的男孩兒則驚異地望望這個,又看看那個。
滕美慧出走有年,是死是活也沒人知道。故成良將信將疑地把他們一行三人讓進自己房間裡。景忠一進東廂房,睹物思人,潸然淚下。
成良低著頭說:“都分了,現我住這兒。”
景忠拭了拭眼角說:“分了好,分了好。”
成良又說:“現你爹、你娘,還有景仁一家都住跨院車屋裡,景新家娘和景新家都住夥房裡。你先看誰?”
“先看二娘吧,這邊近。”
這時大追才緩過勁來,不住地道歉。景忠安慰道:“提前沒打招呼,嚇住您老了。”
成良、大追領著景忠一行三人來到夥房前,拍了拍門說:“景新家娘,景忠看你來了,開開門。”
裡面傳出來一個顫巍巍的聲音說:“鬼,鬼,你別嚇我,你別進來,快點遠去吧,明兒我叫孩兒們給你多燒紙。”
景忠看喊了半天也不開門,就對成良、大追說:“算了,去跨院吧。”成良、大追領著景忠一行三人踏雪往跨院而去。
大太太一見景忠,大罵道:“你回來弄啥,地都分完了,你這幾張嘴,沒地沒銀子的吃啥?哼!”
文軒說:“快盛餃子吧,大過年的,孩子死裡逃生,還能再讓餓死不成?”
景忠、美慧和家人一一見過,又特意介紹了一番黨棍。然後吃著說著,眾人聽景忠把這幾年的經歷一一道來。
原來那年景忠被槍斃時,他的手下買通執法隊,執法隊行刑時故意把槍打偏了些。行刑後他的手下又弄來個餓死的饑民來個“狸貓換屆太子”,然後把他偷偷運到一個大夫家施救,終於把他救活過來。待傷口平複後,他不敢直接回家,先到藍桂雲家打探消息,從內弟藍桂勤口中得知,嶽父、桂雲和絨花都因他而死,自己還被定為烈士,遂打消了回家的念頭,就在外面漂泊。
小的時候,曾聽人說:打寡漢,不用慌,背著被子上南鄉。信了這句話,景忠隻身一人闖進湖北漢水,被一個姓左的老漢收留。這左老漢兩個兒子都死在抗日戰場上了,老伴也因傷心過度而亡。家裡二十幾畝地沒人種。那個地方家家戶戶種水稻,可景忠沒種過水稻,老漢就手把手地教他,不上一年,景忠就成了好把式。當時村裡有個郎中姓李,自稱是李時珍的後人,景忠也不辨真假,但和他挺聊得來。農閑的時候就幫他上山采藥、炮製中藥。李郎中也教景忠把脈、中藥配伍、背湯頭等。幾年下來,景忠習得也能診個病、開個方子什麽的,成了李郎中的好幫手。但李郎中有個怪毛病,就是不收徒,具體原因不得而知。景忠多次要拜他為師,均被他拒絕了。所以景忠雖能診病開方,可師出無門,始終無法自立門戶。
抗戰勝利後,從武漢回來的村裡人說國軍俘虜了一批日本女人,公告說只要繳五鬥稻谷就可以摸一個做老婆。左老漢一聽,就縱容景忠去摸一個回來,好成個家。景忠對日本人恨之入骨,哪能娶日本人做老婆呢。不料李郎中卻說:“這些年來,日本人禍害咱多少姐妹,現咱也娶他們一個去,摸一個回來,我給你主婚!”左老漢主動用車子載了五鬥稻谷,送景忠去摸人。
景忠和左老漢一個拉著、一個推著車子,走了好幾天才到武漢,又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打聽到摸人的地方。二人不敢耽擱工夫,交割了稻谷,景忠又登記了姓名,有人就用黑布將景忠的眼睛蒙上,並告誡不許偷看。
一人將景忠引到房間門口,打開門將其推進去。景忠就聽到裡面一片女人尖叫聲,伸手來回抓,一個也抓不住。景忠急了,大喊道:“躲什麽躲,你們天皇都投降了,沒人管你們了!”他的話聲音剛落,一個女人撲到他的懷裡。緊接著房間內傳出一陣日語謾罵聲。
景忠牽著那女人的手,出門打開眼罩一看,頓時愣住了。眼前站著的不是別人,而是滕美慧,她手上還牽著一個十來歲的男孩。
滕美慧也感到很意外,聽聲音她還以為是景仁呢,出來一看竟是大哥。她趕忙向大哥問好,又拉著那個男孩子過來道:“來,黨棍,快叫大伯。”黨棍操著生硬的漢語道:“大伯好!”景忠指著黨棍詫異地問道:“這是景新的孩子?”美慧點點頭,然後又搖搖頭。
他們的舉動把一旁站著的左老漢都看糊塗了。景忠向左老漢介紹道:“是故人。”然後對滕美慧介紹道:“這是左老伯。”滕美慧問候道:“左伯伯好!”又拉著黨棍囑咐道:“來,快問左爺爺好。”黨棍順從地問候了左老漢。美慧又在現場管理人員的指引下做了登記,並領了身份憑證,然後四人一起走出大院。景忠讓美慧和棍兒坐在車上,自己推著車子,左老漢在後面跟著,曉行夜宿回到漢水左老漢家裡。
回來的路上,美慧向景忠坦白了自己的身份。說自己因為《大國天平》跟蹤景怡才來到黑白橋,和景仁戀愛是假,與景新拜堂也是假,而為了潛伏下來才是真。美慧道出了景新與自己同房不同床的真相,令景忠驚奇不已。
景忠問:“那孩子是誰的?”
美慧說:“據後來回憶,我推測可能是搶淶和客棧那幫土匪的孩子。因為我半夜起來準備撬景怡住的客房門時,被人用迷香熏了一下,就失去知覺,醒來時發現失身了。第二天發現客棧老板一家全部被殺,再後來聽說淶和客棧那樁凶殺案是附近山裡的土匪做的。這孩子不是他們的還能是誰的?”完了告誡景忠一定要保守棍兒身世的秘密,景忠點頭答應。
“你怎到武漢來了?”景忠不解地問。
美慧理了理頭髮淒然說道:“嗐,還不都是那本書鬧的。”接著就講述了她離開黑白橋以後的經歷。自從美慧竊取假《大國天平》後,晝行夜宿準備往南京趕,路上被日本憲兵隊抓獲。美慧就用日語與其交流,告訴他們自己是受關東軍特高科差遣懷有特殊使命,要他們配合自己的工作。經聯系,確認了美慧的特殊身份。
美慧被護送到日軍武漢司令部。根據上峰的指令,美慧奉交了所謂的《大國天平》以後,被安排在日軍在武漢的戰地醫院工作,不久誕下黨棍。美慧給黨棍起了日本名字叫滕原果夫,從小教他中日兩種語言,後來入了幼稚園後,慢慢漢語就不會說了。
其間,美慧也和家裡取得了聯系,得知父親由於受不了日本浪人的侮辱跳海自盡。日本投降以後,戰地醫院被國軍接管,美慧帶著黨棍就成了俘虜。那天美慧聽到景忠的聲音,以為是景仁來了,對自由的渴望使她鼓足勇氣撲向了景忠。
景忠問:“聲音相同的人多了,你怎能斷定我就是景仁呢?”
美慧答:“以前聽景怡說,你家在武漢也有生意,故作此想。”
景忠又問:“那你現在有何打算?”
美慧笑笑答:“嫁給你唄。”
“不去找你母親了?”
“她們的境遇好不到哪裡去,都自顧不暇了,哪還管得了我。況我已在出門時與你作了夫妻登記,這輩子注定就跟著你了。”
在李郎中的主持下,景忠與美慧拜了天地,黨棍平生第一次有了爹。
左老漢失子傷妻,今既當爹又當爺,日常起居有人打理,生活別提有多快活了,失去多日的笑容又天天掛到臉上。
李郎中知道美慧是西醫大夫後,就鼓勵她開個診所。李郎中則放棄自己的中藥鋪過來給美慧打下手,美慧乾脆把診所改為中西醫診所。有李郎中保駕護航,診所很快興盛起來,前來瞧病治病的絡繹不絕,美譽傳遍十裡八鄉。
不久,美慧懷孕了。恰在這時,當地傳染一種瘟疫。美慧嘗試多種藥物都不管用。李郎中配了幾味中藥,倒還效驗些,但也無法根除。診所內外住滿了患者,美慧和李郎中忙不過來,左老漢、景忠和黨棍都來幫忙熬藥、分藥。沒幾天,美慧累得小產了,左老漢也染上瘟疫一命嗚呼,家裡瞬間被悲傷的氣氛所籠罩。李郎中獨木難支,隻好報告官府。官府得報,立即派人把周圍的幾個村子圍了起來,限制進出。
這樣持續了一個多月,瘟疫突然消失了,染病的人不治而愈。疫情過後,官府派人清查人口,發現死了一些年老體弱的人,而青壯年死的極少。自左老漢染病去逝後,李郎中配製了一種中藥,天天熬著自己喝,也讓美慧、景忠和黨棍喝,所以這幾人未曾染病。事後,景忠把這個方子抄下來予以珍藏。
疫情過後,診所的聲望大減。前來看病的人少了很多,李郎中、美慧整天無所事事,景忠也隻好一門心思放到種田上了。
秋收以後,李郎中兒子做了一批中藥材生意,非要拉李郎中同去,李郎中無奈,辭了美慧和兒子一起販藥材去了。結果一去兩個多月不回,景忠出去打探,沒找到李郎中,倒聽說老家解放了。景忠喜出望外,想著終於有了出頭的日子,就領著美慧、黨棍往家趕。慶幸吃上除夕的餃子。
一家人聽了景忠的敘述,一個個熱淚盈眶,歎人生無常,不禁悲喜交集,唯獨洪范面無表情。大太太把洪范推到景忠面前說:“這是你爹呀,這孩子,怎不叫爹呢?嗯!”景忠拉著洪范說:“都是爹不好,沒有照顧到你,讓你受委屈了。”洪范一甩手跑了出去。景怡跟出去問:“你怎不認爹呢?”洪范突然蹲地上大哭道:“俺娘聽說他死了,上吊殉了情,他可倒好,給俺弄個日本娘來,以後叫俺怎出去見人哪?!”景怡安慰道:“她爹也是咱中國人,你就別計較這個了。”洪范說:“那也不行,俺娘是藍桂雲,到死俺也不認她。不僅不認她,爹俺也不認,誰勸都不中。”景怡看勸不下,隻好作罷。
第二天是大年初一,老少爺們兒互相串門拜年。寨裡寨外的人聽說景忠死而複生,紛紛借著拜年前來瞧看。
成良是昨天見過的,鐵叉、朱印等幾個在黑白橋分到地的夥計都是舊仆,此外還有一些黨姓的老少爺們兒,見了景忠都上前打個招呼。高蘭蘭聽說景忠帶回了滕美慧,心生好奇,也過來瞧看。
高蘭蘭不看則已,一看倒抽一口冷氣。你道為何?首先從個頭上,美慧幾乎高出高蘭蘭半個頭;再說長相,那美慧也是千裡挑一,高蘭蘭長相中下;還有氣質上,美慧氣質高雅,而高蘭蘭則有些猥瑣。高蘭蘭想著美慧與景新曾拜過天地,喉頭就像痰堵了一樣難受。還未見黨棍就迅速地逃走了。
賀坑一見面,就不懷好意地說:“恭喜你娶了弟媳婦,這才叫肥水不流外人田,對不對?”
景忠氣得怒目圓睜,牙關緊咬,緊握拳頭,文軒一看上前一把拉住景忠道:“老少爺們兒都來了,也不知道往屋裡讓。”然後對賀坑說:“屋裡看茶,請!”賀坑冷冷地說:“不了,我還得轉轉呢。”文軒看賀坑轉身欲走,一把拉住說:“你看這景忠三口都回來了,一沒地,二沒房,大隊怎想辦法幫解決一下唄。”
賀坑回手一指景忠、美慧道:“就他,還有她,還想在黑白橋分地?做夢吧!”說完揚長而去。
余了見賀坑離開了,才擠到前面,見過景忠,自我介紹道:“我是咱土改工作組組長,叫余了。你的事兒我已經了解,歡迎你回來!”轉身也向美慧打招呼問候,
景忠、美慧自從回來,這是他們第一次聽到熱情歡迎的聲音,心情無比激動。景忠上前握住余了的手說:“余同志,我們回來晚了,你可得給我們做主啊!”
余了說:“你其實是個英雄!我敬佩你!”然後轉身對成良說:“你和朱印同志都是單身,兩個人先擠一擠,把景忠那屋騰出來還給他們住,你看好不好?”
成良生性厚道,立即答應道:“中中中,我這就騰房子。”
朱印不高興,就找鐵叉理論,鐵叉說:“景忠也是抗過日的,在南鄉也抗過疫,沒做過啥壞事,再說那個美慧她爹還是咱中國人。如今地分完了,不能連個住的地方也沒有,你說是不是?還有一層,現景怡與余了正打得火熱,余了現是咱黑白橋大當家的,既然他說話,誰敢抗啊?況且東廂房出過兩次人命,人心裡膈應,都不願住,就讓他住那吧。”朱印看說服不了鐵叉,也隻好不了了之。
美慧雖然有了棲身之所,但她的境遇並未好多少。因為她搞得家宅不寧、兄弟失和,故上自文軒、太太,下自景仁、景怡都對她不冷不熱。美慧看在眼裡,急在心上。安頓好以後,就想與景怡單獨談談。
這天晚飯後,美慧隻身敲開景怡房間的門,景怡見是美慧,就讓進了屋,然後挑亮了豆油燈,兩個人床沿上就了座,相互看著,一句話也不說。
“別記恨我了。”最終還是美慧先開了口。
景怡反問道:“我記恨你什麽?”
“竊書的事啊。”
“反正也不是真的。”
“後來我知道上當了,可為時已晚。”
“你可以回來拿真本嗎?”
“那還不要了我的命啊!”
“那是肯定的,如果當時回來,匡複也不會饒你。”繼而景怡又問道:“現在還想知道《大國天平》在哪兒嗎?”
“不,那對我沒任何用處,也沒任何益處,我說的全是實話。”
“就一點不好奇?”
“好奇當然有了。”
“其實你知道也沒什麽,反正日本鬼子已經投降了。”
“那你告訴我那本書在哪,我還真想一睹真容。”
“實話跟你講,那本書丟失了。”
“怎麽可能呢?那可是你拚了性命搶救回來的書啊!”
“正因為金貴,我把它放進地道裡,結果地道被黃水泡塌了,再也沒找到。”景怡說完又搖搖頭。
美慧也不無惋惜地說:“實在遺憾。”繼而又說道:“終讓老蔣得計。”景怡聞聽愣了一下,隨即點點頭。少頃,景怡扒出珍藏的藥箱道:“這是你的愛物,完璧歸趙。”
美慧接過藥箱,有點不好意思地說:“你還保管著它?可是你們的馬和皮箱都……”
景怡打斷她的話說:“你留下的藥也用完了。”
美慧輕輕打開藥箱,深有感觸地說:“那不一樣,藥不用也會失效的,而且馬和箱子是我搶走的,藥和藥箱是我拉下的,兩者的性質根本不同。”
“它可救了新四軍一位師長的命呢!且他是為抗日負的傷,想不到吧?”
“那也算物盡其用吧。”
室內又陷入沉黙,小小豆油燈芯不時的爆裂聲都能清晰地聽見。房梁上兩隻老鼠打架的聲音突然警醒了二人,美慧問:“這小東西家家都有嗎?”
景怡不經意地笑笑答:“小小侵入者,無處不在。”
美慧感覺她意有所指,問道:“你是說我嗎?”
“我從不指桑罵槐。”
“但我的確是中國人,不是入侵者。”
“可你做的事兒卻不像中國人。”
“是,我承認,我曾幫日本人做過事,僅此一次,結果還把自己搭進去了。而在醫院工作則是我做醫生的職責所在。”
“你還在狡辯,你把那些日本人醫好,來打自己的同胞,難道不是罪孽深重嗎?”
“我從來不否認在戰爭中有共罪,可戰爭的確給中日雙方都帶來災難。你不知道,有多少日本軍人自己也厭惡戰爭,他們只是迫於無奈被綁到日本****戰車上。在醫院,幾乎每天都有悲劇上演,殘胳膊斷腿的算是萬幸,那些剖腹自殺的連搶救都不讓搶救。多少無辜死於非命,我只是存活下來那些無辜中的一個罷了。幸運的是我能遇到你們一家人。”美慧說完這些,眼眶有些濕潤。
其實景怡自己也知道,單個的生命是多麽微小,很難主宰自己的命運,面對如此的結局,只能選擇原諒。於是歎了口氣說:“翻篇兒,我不再追究了,但有一點,以後敢在我家作惡,我可饒不了你!”
美慧看景怡原諒了自己,有些激動地說:“那是一定的,謝謝你!不過還望你做通家人的工作,使我能與他們友好相處。”
景怡說:“這個你放心,我知道該怎麽做。”
美慧又把黨棍的身世告訴景怡,並要她保守秘密,景怡也一一答應。美慧見目的已達到,遂起身告辭。
美慧走後,景怡或有所感,信手在豆油燈下作詩一首,隨手扔在床頭桌上。
次日余了來看景怡,見床頭上有一方便箋,上寫著一首詩,便拿起來讀,景怡一把沒搶到,只聽余了念道:
余生
有愛才共鳴,有緣方同行。
眼中含淚光,希望藏心中。
別了八方客,尤來夢裡停。
一笑泯恩仇,凝月思前程。
因為詩淺顯易懂,所以也不需要多作解釋。余了直誇景怡詩做得好。景怡說是美慧來過,特別為她的未來擔心,余了也深以為然。
余了問景怡這些年都做些什麽,景怡把自己辛苦寫作的小說給他看,余了一看這麽多,不禁肅然起敬。接著問書中寫些什麽,景怡就說是寫一個雇農為了一隻母雞全家傷命,而對方也家財丟盡,可謂是兩敗俱傷。
余了立馬說:“好題材,我建議把書名改了,不叫《母雞血案》,而應該叫《雇農抗爭》,一定能成為傳世佳作。”
景怡奪過手稿說:“只是無事消遣罷了。”
余了無論怎樣動員,景怡就是不吐口發表,眼看著景怡把手稿包好藏了起來。
其後景怡把美慧的情況和心思向文軒夫婦匯報了,文軒說:“事已至此,多慮無益, 就順其自然吧。”
大太太說:“古語講:旦失於堂,暮傳於國。這美慧先說給仁兒,又和新兒拜堂,現和忠兒睡一個床上去了,這像什麽話呀?!反正我心裡過不了這個坎兒!”
文軒說:“過不去這個坎兒也得過,你沒聽四妮兒說嗎,她根本沒和仁兒、新兒同過床。現忠兒死裡逃生,你就讓他過幾天安生的日子吧。”
大太太說:“那沒和兩孩子同過床,黨棍是誰的?”
景怡看不說破黨棍的身世就過不了太太這道坎,如果說了那就違背了與美慧的約定,為難地蹲在地上說:“我和美慧有約,這個事兒就不要再逼我了。”
大太太恍然大悟道:“噢——,這棍兒壓根兒就不是姓黨的根兒,對不對?”
文軒說:“你才聽明白?好了,這一章翻過去了,都別再提了,從今往後都安安生生地過日子,就當啥事兒沒發生過好吧。”大太太不情願地說:“中唄!”
那年的上元節,墳頭前香火格外旺盛。墳頭邊燒紙的火光裡跪著禱告祖先的孝子賢孫們。敬告先人們說來說去還是那些話。
“爹、娘,咱有地了,全家人得救了!保佑今年風調雨順,回頭給您蒸大白蒸饃!”
“爺、奶奶,咱家有房住了,保佑全家平平安安的,明年再請您回家過年!”
“大哥大嫂放心吧,孩子我一定帶大,給他娶房媳婦,生幾個大胖小子,了卻你們的心願。現都分了地,你們啥都不用擔心,保佑家裡沒災沒病的就中!”
祈禱聲隨風飄散,撒向四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