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潮流而動方稱得上智者,過早、過遲都不合時宜。社會變革不因個人意志而轉移,阻擋歷史前進的步伐終將被歷史所淘汰。
同樣在上元節祭祖的還有鄭環母子。由於不能到墳地去,她們只能遙祭。鄭環領大乾來到一個大的十字路口,用帶來的竹棍在地上劃了兩個大大的圓圈,每個圓圈都留個缺口。鄭環依次在圓圈裡寫上被祭人的名字,便開始點火燒紙。大乾也不時地往火堆上添紙,一陣風吹來,將帶火的燒紙卷入空中,打幾個旋,消失得無影無蹤。
鄭環的禱詞很簡單:“俺爺、俺奶奶,不能親到墳地,在這兒和大乾給您送錢了,快收好您的錢,別讓小鬼兒搶了去。”
鄭環已得到景仁聲明離婚的消息。但鄭環依然堅持自己還是景仁的老婆。她不僅是黨家明媒正娶的正室,還和景仁育有兒子大乾。她認為這是誰都無法改變的。待到情勢明朗,她還是要回到景仁身邊的。
鄭集雖未土改,但社會治理基本處於無政府狀態。因為這裡長期無駐軍,地方基本靠行政官員和士紳自治。周邊土改後,那些地主惡霸成天挨打批鬥的消息不脛而走。雇農、長工們聞聽大長志氣,而官員、士紳們聽了則心驚膽寒。以前的警察、保丁、寨丁們聞聽則紛紛辭職不幹了。
有些門道的則變賣了家產逃往南方去了。留下來的官員、士紳走路低聲下氣,生怕踩死一隻螞蟻似的。同樣的長衫以前穿起來總感到前?短,而今隻嫌前?絆腳。
鄭老爺雖也當過參議,可畢竟商人出身,平時說話一臉和氣。富足的生活養成了被尊重的習慣。以前走到哪裡,都有人奉承。“鄭老爺氣色不錯!”“鄭老爺生意興隆啊!”“鄭參議好久不見,走,我請你喝一氣。”這都是士紳們的家常話。至於夥計、下人們見了總是先打個秋兒,參一下,再問安。鄭老爺也總是和氣地和他們打招呼。
如今士紳們見他,搖一搖頭,拱一拱手,而夥計也不行禮了,見了先輕蔑地笑笑,劈頭蓋臉地問:“吃了飯啦?”或“喝湯了吧?”就連下人們也不行禮了,見面雙手下垂,不說一句話,看似聽命的樣子,實則一肚子的不服氣。
這天鄭老爺染坊裡來了個主顧,要染一匹天青色的布。鄭老爺問大櫃還有沒有顏料,大櫃說不多了,鄭老爺就安排他趕快通知顏料商送天青色的顏料來。這在以前再正常不過了,甚至就不用鄭老爺安排,大櫃自己斟酌著就辦了。沒成想,今天大櫃聽到鄭老爺的話,把算盤朝空中一抖摟說:“鄭老爺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這路上不太平,顏料商哪個敢來啊!我看還是讓他改個色吧。”那主顧一聽這話,翻翻眼抱起布匹就走了。
年前,因為家家戶戶趕製新衣,染坊裡生意緊張了一陣。年後初四開張後幾無生意。好不容易來個主顧又讓大櫃用話懟走了,鄭老爺氣得胡子噘起老高,話都說不出來了,只是用手指著大櫃說:“你,你,你,趕,趕快給我收拾鋪蓋,走人!”
大櫃把算盤一推,拉開抽屜,將幾個銅板和帳本拿出來放到鄭老爺眼前說:“帳交了,另請高明吧!把工錢結了,我今兒就不留夜了。”
鄭老爺著小廝通知鄭環給大櫃結帳。大櫃走了以後,鄭老爺氣仍未平,大罵道:“什麽東西,我一手調教他,從小夥計提拔成大櫃,一點恩情都沒有,就這樣跟我掰了!”
鄭環安慰道:“走就走吧,反正也是遲早的事兒,晚走不如早走。染坊裡沒有生意,幾個人除了吃飯拉屎,就是抹牌耍錢,讓他們乾點別的事,還使喚不動,吃飯的時候還嫌三嫌四,說缺鹽少油了什麽的,我看還不如攆走乾淨。”她這一說,染坊裡幾個人紛紛辭工不幹了。
鄭老爺把染坊一關,一門心思放在田裡。他領著鄭環到地裡一轉,發現莊稼地雜草叢生,二十幾個夥計懶懶散散,有一搭沒一搭地鋤著草,講著些老掉牙的笑話。
鄭老爺問:“你們這樣鋤地,啥時候能鋤完呢?”
工頭王金豆說:“哎呀,這天一下子就熱起來了,夥計們脫了棉衣怕冷,不脫棉衣有點膩歪,這不,乾活慢了些。”鄭氏父女對視了一眼,啥也沒說就回家了。
過了上元節,鄭環的母親小倩突染咳疾,一天到晚咳個不停。開始使了個單方,用紅糖炒芝麻,吃吃並無效驗。聽人說用豆油燈燎核桃仁吃了止咳,鄭老爺又買來一大袋核桃,鄭環帶著大乾,還有鄭榮的女兒冰清得空就給小倩砸核桃。小倩吃吃感覺好些,但咳還是止不住。鄭老爺看單方不中用,就請了個郎中瞧瞧,開了個湯頭,喝了幾劑,略顯見輕,又連吃了一個月,也未除根,小倩一惱把藥停了。
看看已近清明,鄭老爺到地裡一看,麥苗全被草掩蓋了,見到夥計們罵了一通,夥計們卻說:“您自己的活自己不乾,也不能光指望著俺們哪。都是血肉之軀,俺也得吃飯睡覺、放屁打嗝的,是不是?”鄭老爺氣憤地說:“你們乾活是白乾的嗎?吃稀的拿乾的,哪個一家不是靠我老鄭家養活?這會兒又拉硬屎,說消停話。”
一個夥計站出來說:“要是在幾年前,你說這話我們都當聖旨聽,感覺這話還挺在理兒呢。可是如今我們都覺悟了,你那些陳詞濫調糊弄鬼去吧。誰不知道在鄭家都是俺哥們兒黑天白日頭的乾,你們下過地嗎?可是你鄭老爺一家卻一年四季一塊面,三天兩頭燉肉吃,俺啥時吃過一塊面哪,你還說出公道來了?!”
鄭老爺見他們不往正理上說,也不再和他們理論,回去叫上一家老小上地薅草來了。小倩不聽勸,也非要下地不行,所以就一起過來了。那冰清和大乾都是槽裡吃食槽頭蹭癢的主,來到地裡淨揪些毛毛草的頭,編成小狗小貓什麽的自顧自地玩。大乾還高聲唱著兒歌:
小蚰子,爬豆棵。
老蔣沒有八路多。
逮住老蔣下油鍋,
先炸頭,後炸腳,
剩個身子掌炮愨。
鄭老爺一聽,勃然大怒,脫下鞋來就朝大乾打來。大乾躲閃不及,已吃了幾鞋底子,就撲到鄭環跟前求救。鄭環拉住鄭老爺說:“爹您都上了歲數了,別跟孩子上那麽大的勁,萬一有個閃失可怎麽著。您說出個道理來,我整治他。”
鄭老爺伸了伸脖子,氣憤地說道:“你隻管打,打死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眉高眼低的小兔仔子。”
鄭環苦笑一聲道:“您也得說出個道理來呀,他如果真有錯,我定不饒他。”
鄭老爺指著大乾道:“你問他剛才數唱哩啥!”
鄭環說:“我聽見了,不就是數個兒歌嗎。”
鄭老爺唾星四濺地說:“他說了大不敬的話,侮辱詛咒長輩,不打他打誰?”
鄭環說:“嗐,這您就多管閑事了,現全國都喊打倒蔣介石,孩子說說又有啥錯。”
鄭老爺不依不饒,掂鞋還要來打。大乾一看母親也護不了自己,就撒丫子往路上跑,邊跑邊說:“我回黑白橋了,不呆您家了。”
他這話一出口,把全家人都驚了一大跳。鄭環率先往路上追,緊跑幾步抓住大乾的胳膊,大乾拚命地掙扎。這時一家人都過來又拉又勸,大乾死活就要回黑白橋。
雖然大乾歸了鄭宗,可鄭老爺無意留鄭環母子為自己養老送終。只不過見黨家坎坷不斷,把鄭環母子接過來避避災罷了。沒成想,自己傾力幫助黨家,黑白橋一解放,景仁竟把自己的女兒休了,這讓他氣憤難平,從此有了留鄭環母子扎根鄭集的念想。今大乾死活要回到黑白橋,眼見得自己的算盤就要落空,不免也著急起來。只見他“撲通”往地上一跪,哀求道:“大孫子,是姥爺錯了,不該打你,你來打姥爺吧。”丁氏過來扶鄭老爺道:“這是何必呢,快起來。”鄭老爺不起來,嘴裡還一個勁兒的說:“饒了姥爺吧,大孫子。”丁氏努嘴對鄭環說:“你快說句話,這像什麽話,讓您爹跪在這大太陽底下。”鄭環拉住大乾說:“快說不回黑白橋了,讓你姥爺站起來。”大乾卻說:“讓他發誓,以後不準再打我了。”鄭老爺無奈,隻好發誓說:“我以後再不打大幹了。”大乾指著鄭老爺說:“這可是你自己說的,好,我不回黑白橋了,你站起來吧。”
鄭環害怕生變,明知道孩子不對也不敢管教,只能過來拉鄭老爺站起來。晚上收工回到家裡,鄭老爺腰酸得直不起來,躺到床上直哼哼,小丫環欲過來幫他捶捶,被丁氏輕輕推開了。丁氏細語征詢道:“老爺想吃點啥,我叫夥上做去?”鄭老爺搖搖頭說:“啥也吃不進去,別忙活了,叫他們都洗洗早點睡吧,這一天都夠累的。”
其實鄭老爺不僅僅是身體累,主要還是心累。他無論如何也想不通,這夥計比東家還牛氣。我管他們吃、管他們住、給他們工錢,我錯在哪兒?為什麽要這樣待我?還有那小小的鄭大乾,跟我是他孫子似的,大太陽底下讓我發誓賭咒的,真是活氣死人。歎隻歎人心不古,世風日下。鄭老爺越想越來氣,乾脆坐起來,一個人勾著頭蜷縮在床沿上靜靜地發呆。
小倩幹了一天的活,出些汗,讓風一吹,病又沉重了。一夜幾乎不曾合眼。早上掙扎著起了床,對鏡一照,兩顴發紅。鄭老爺擔心,又把郎中請來瞧看,郎中望、聞、問、切一遍,斷定是肺癆。鄭老爺知道肺癆是要過人的,所以當下將小倩移入旁房居住,並給小倩開了小灶。郎中開了個方子,鄭老爺見上面有鹿茸血,馬上央求換掉。郎中另開了一方,鄭老爺讓人去抓了藥,日日調養。
沒幾天,鄭老爺也有些輕咳,擔心是小倩把病過給了自己。馬上找郎中來瞧,郎中診了半天,搖搖頭說:“不像。應該是上火了,無大礙。”藥也沒開就走了。但鄭老爺還是懷疑自己得了肺癆,嗓子一不舒服就大聲地咳,沒事就躺床上靜養。
鄭環自信能教大乾念書識字,故沒給大乾延師。但鄭環成天忙於家務,鄭老爺、小倩平常管教大乾最多的。今老兩口有病一懶,大乾就“山中無老虎,猴子稱霸王”起來,隔三岔五惹亂子。
鄭集街上有個趕紅豬的,三裡五村的母豬都找他配種。他這個配種一般不收現錢,待母豬生了小豬仔,給他一個小豬仔就行。大乾覺得挺好玩,天天去觀賞豬配種。
這天,正當公豬和母豬即將交配上的當口,大乾把一支大個頭的爆竹插在旁邊的豬糞上點燃。一聲炸響,把公豬給驚跑了,豬糞崩得附近看熱鬧的人滿身滿臉。這下配種的人不幹了,周圍看熱鬧的人也不幹了,眾人欲拉著大乾要打,大乾一溜煙跑回了鄭家大院閂上了大門。
一幫人追到鄭家大門前,一邊打門一邊大喊,老門崗嘟嚕把門打開,頓時樂了,問道:“老少爺們兒這是上哪兒打仗回來了,被炸成這樣?”
一幫人隻管大喊道:“廢話少說,快把你家小兔崽子交出來。”
老門崗變色道:“嘴裡放乾淨些,啥小兔崽子,鄭老爺家從不養兔子。有啥事,隻管找我好了。”
眾人道:“那好,你看你家小少爺用爆竹把我們炸成這樣,你說怎辦?”
老門崗道:“我又沒看見,你們說是俺家小少爺炸的就是俺家小少爺炸的了?”
眾人道:“怎麽著,還想賴帳不成?”
老門崗道:“好,即使是俺們家小少爺炸的,小孩子鬧著玩呢,你們下河洗個澡就完事了,有啥大不了的?!”
一個中年漢子站出來說:“俺家豬沒晃上,你怎賠吧?”
老門崗道:“沒晃上你回去讓人家再晃一次不妥了,再者說晃不上你又不搭啥,人家規矩是晃上才要豬仔子呢,這事誰不知道哇!”
眾人乍一聽,還就是這麽回事兒,氣平了不少。其中一個說:“那不中,惡心咱一場,不能就這麽算了。”幾個人嘰嘰咕咕一陣,向老門崗提出要求,一人賠一鬥小麥。
老門崗說:“這事我做不了主,待我回了老爺再答覆你們。”說罷“哐當”一聲關上了大門。不一會兒老門崗開門出來,對眾人說:“妥了,我家老爺說一人賠五升上等小麥,就別爭了。”眾人議論了一會兒,接受賠償後離開了鄭家大院。鄭老爺氣得躺床上直罵熊孩子少調教。
大乾被罵心裡上火。鄭老爺晚上喜點大紅蠟燭,大乾找來一根根粗線繩,不遠處塗上爆竹的黑火藥,然後穿進蠟燭的秫筒裡。晚上,鄭老爺點上蠟燭,每燃到火藥處,就大燒一陣兒。就這樣,一晚上蠟燭忽明忽暗,把鄭老爺嚇得心驚膽顫。
次日,鄭老爺將全家叫到床前說:“我命不久矣。”鄭環問何故,鄭老爺遂把昨晚的蠟燭忽明忽暗的事告訴她。鄭環不信,把沒用的蠟燭找來查看,發現每根蠟燭秫筒裡都有一根棉線,把棉線抽出來,發現線繩上間斷粘有黑火藥。她掂著粘了火藥的棉線望了大乾一眼,大乾把眼皮一奩拉,鄭環心知是大乾的鬼主意。鄭環回來安慰鄭老爺道:“想開些,日子總會好起來的。”遂把大乾搗鬼的事向鄭老爺講了,鄭老爺聽了並未釋然。
鄭環把大乾叫到院子外面安排道:“你姥爺疑神疑鬼的,就別再胡鬧了好不好,這要是鬧出火災來,連咱娘兒倆的命都交代了。”大乾答應道:“那好,我以後就上外面玩,你們可不要管我啊。”鄭環想,只要不惹亂子,讓二老雙親靜養就行了,就承諾道:“只要不在寨裡瘋,愛上哪玩上哪玩去。”大乾得了這道指令,猶如取掉緊箍咒一般,領著一幫大小孩兒,成天在野外瘋。什麽打殳、砸皮錢、投破鞋樓,一天從早玩到黑,不受任何約束。
這天,眼看夕陽西下,大乾還在和小夥伴們玩得不亦樂乎。幾個小孩子將鞋支起投歪,再支起,又投歪,一遍複一遍,喜不製勝。這時,從遠處過來兩輛吉普車,一前一後向大乾玩的地方開過來。小孩子們沒見過汽車,也不知躲閃。出於好奇,全站在路中間望著吉普車發呆。待汽車走近了,司機正要按喇叭,被坐在後排的人止住了。他伸頭向車外看了一眼,心中一驚,暗忖:“這孩子怎這麽眼熟呢。”可一時又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他又探頭看了看,發現左右前後沒有大人,就令司機停車。他打開車門,下車來到大乾跟前,慈祥地問大乾:“你叫啥名兒?”大乾高聲答:“鄭大乾!”那人心中又是一驚,於是又問道:“你爸爸叫啥名兒?”大乾楞了一下,旁邊的一個人解釋道:“就是問你爹叫啥名兒。”大乾脫口道:“黨景仁。”剛才那人糾正道:“是鄭景仁吧?”大乾又愣了一下,然後像明白似的說:“嗯,正經人。”這下把車上下來的幾個人都逗樂了。
那人走到孩子們已經支好的破鞋樓前問道:“你們在玩什麽呢?”
大乾答:“投破鞋樓。”
那人童心大發,問道:“我能玩嗎?”大乾點點頭。
那人拎起一隻小孩兒的破鞋正要投時,另一個小孩兒說:“不行,該我打頭了。”大乾就對那人說:“你排第二吧。”那人順從地站在一邊等待。誰知那孩子隻一下就把破鞋樓投歪了。
大乾望了望那人說:“該你支破鞋樓了。”
那人問道:“怎麽支?”
大乾蹲在地上作示范道:“就這樣,不過你支的時候,別人是要打你的。”
那人說:“我沒乾過,不打不行嗎?”
大乾說:“可以呀,你擲三次這個皮錢,若三次字朝下,就是三連陽,你就是上等人,可以不挨打。”說著把一隻銅錢交到那人手上。
那人接過銅錢問:“要是兩次字朝下呢?”
大乾說:“那是中等人,也不用挨打。”
那人又問:“要是一次字朝下,是什麽人呢?”
這下把大乾問愣了,因為大乾只知道“三連陽”“二連陽”“三連陰”,平常擲到“二連陰”都不算數,從來沒想過“二連陰”代表什麽人。今天對著生人,他大著膽子答:“也不挨打。”
那人迷迷一笑,就擲起銅錢來。第一次是字朝上,旁邊的隨從臉馬上陰了下來。
那人又擲了一下,還是字朝上,隨從們臉馬上難看起來。一個個在心裡禱告,希望最後一下字能朝下。那人雙手合在一起,將銅錢搖了幾次,向空中一擲,銅錢落下打了兩個轉歪在路上。眾人看時,還是字朝上。大乾和小夥伴們樂不可支,異口同聲地說:“三連陰,看來老天也不幫你呀。”旁邊的一個隨從要上來支破鞋樓,被那人用手止住,只見他不慌不忙,向隨從一伸手,隨從遞過來一個大洋。他問大乾道:“給你們一個大洋,不打我行嗎?”
大乾說:“中。”
那人把大洋遞給大乾,也沒支破鞋樓,而是直接上了汽車,隨從們示意小孩子們往路邊站。隨著一陣馬達轟鳴聲,汽車一路向東絕塵而去。
原來此人姓顧,時任中統副主任,巡查戰局路過此地,當年拘扣景怡就是他下的直接命令。今被演義了的《大國天平》審判可謂是天理昭昭,疏而不漏。
大乾拿著大洋,掂著自己的鞋飛快地往寨子裡跑。後面小夥伴們追著喊:“還有我的份呢。”
大乾回到院裡,正遇上鄭老爺出來小解。鄭老爺看大乾手舉大洋,一幫小孩子跟著嚷嚷,以為又惹什麽禍了,厲聲問道:“哪來的錢?”
大乾說:“人家給的。”
鄭老爺惡聲惡氣地問道:“誰給的?憑啥給你大洋?”
大乾就把投破鞋樓的事講了,說:“是個大官模樣的人給的。”
鄭老爺神色緊張地問:“你沒看錯?”
孩子們都說:“沒看錯,就是個大官兒,還坐著車呢。”
鄭老爺聞聽,如雷打了一般,呆了一陣,拉著大乾就往野外跑,可哪還有吉普車的影子。夕陽落山,紅霞下鄭老爺手搭涼棚使勁向東眺望,心裡一片茫然。
月亮已經升起來了,鄭老爺坐在院中的躺椅上,月光灑在他的臉上,人如雕像一般。鄭老爺滿腹心事無處宣泄,就吩咐廚下做了幾個好菜、燙了壺老酒,要了兩個酒杯、兩雙筷子,端到堂屋來。鄭老爺斟滿兩個酒杯,對著牆上的戎裝像邊喝酒邊嘰嘰咕咕嘮叨起來。
鄭環見爹爹一個人叫了酒菜,又聽他一個人在屋裡說話,就過來瞧看,說:“別喝了,我教人給你燒個湯壓壓酒吧。”鄭老爺點點頭。不大一會兒,鄭環端來一碗老式蛋花湯,放在鄭老爺面前,又用湯匙舀了一點放唇邊試試說:“正好, 趕快喝吧。”鄭老爺把酒杯放下,端起蛋花湯喝了兩口就不再喝了。鄭環問:“怎麽?鹽味不對嗎?”鄭老爺搖了搖頭說:“不是,我突然想起你陳伯來,你明天派個人把他請來,俺老哥倆兒好長時間沒聯系了,我挺想他的。”鄭環答應後,又與鄭老爺說了會兒話,收拾了杯盤碗筷,各自安歇不提。
次日鄭環即著人套車去請陳掌櫃。這陳掌櫃也是開染坊的,和鄭老爺交好,兩家相距三十多裡路。以前常走動,不知怎的,最近大半年沒有來往了。如果不是爹爹提起,鄭環幾乎把他忘記了。
夥計去了半日,終於把陳掌櫃請來了。不過這個陳掌櫃並不是原來的陳掌櫃,而是陳掌櫃的兒子。因為兩家交好,鄭環也常在櫃上打理生意,所以並無避諱。見了陳掌櫃,鄭環即通傳鄭老爺。鄭老爺出門接了,問道:“就你一人?你爹怎沒來?”陳掌櫃一聽,長歎一口氣,扶鄭老爺屋內敘話。鄭環向陳掌櫃打了聲招呼忙自己的公乾去了。
具體陳掌櫃跟鄭老爺說了什麽也無人知曉。次日吃過早飯,鄭老爺喬裝打扮一番,對家裡人說出去拜訪一個朋友,誰料車往蛙寺方向行進不到十裡路,馬車竟翻到路溝裡,鄭老爺和車夫雙雙摔暈過去。
半天車夫醒來,看鄭老爺滿臉是血,昏倒在車裡,急得連哭帶喊,可鄭老爺一聲也不吭。車夫爬到路上,等了許久才遇到到行人,在好心人的幫助下把馬車弄到路上,再把鄭老爺放進車裡。他不顧傷痛,迅即套好牲口,匆忙驅車打道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