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就像搖擺前行的獨輪車,不經意間的一顆小石子足以改變你前行的軌跡。本書主人翁景怡的人生軌跡正在被眼前發生的一幕所改變。
1937 年冬初,南京被濃重的戰爭氣氛所籠罩。與平日比,大街上格外繁忙,滿載著辦公家具、文件、圖書、行李、細軟等物品的卡車、吉普車、馬車、黃包車,來往穿梭於機關、學校和碼頭之間。人們收斂欲望,放快腳步,目的只有一個——盡速西遷,避日鋒芒。
在某大學女生宿舍樓外,一位西裝革履的中年男子斜倚著一棵粗大的銀杏樹,神色不定地四處張望,他的腳下放著一隻舊皮箱。金黃的銀杏葉灑落一地,和舊皮箱幾乎融為一體。他無心觀賞校園的景致,兩眼不時瞄下手中的懷表,然後離開樹乾踱兩步又倚在樹乾上。
景怡正在宿舍緊鑼密鼓地收拾行李,宿管阿姨急匆匆闖進來說樓下馬岱老師找。景怡能就讀於這所眾人景仰的大學多虧馬岱老師的保舉和推薦,加之就讀期間多蒙馬老師的關懷與幫扶,故對馬老師感恩戴德、推崇備至。聞聽恩師來找,她立馬放下手中的雜務,徑直隨宿管阿姨來至宿舍樓下。
景怡遠遠望見馬老師倚在銀杏樹乾上,快步走上前去。距離約有丈余,景怡打招呼道:“馬老師找我?”中年男子打了個手勢,示意她不要講話。待景怡走近了,那人環顧一下四周,見無人注意,便低聲對景怡說:“這是今天下午三點去徐州的火車票,你現在立刻起身去浦口車站乘車,到徐州即刻轉車趕回家,路上一刻不要停留。”
景怡一臉的驚愕,不解道:“不是說去重慶嗎?”
馬岱一手遞火車票一手拎過來舊皮箱說:“現在去了也沒書念,你先回家過年,年後等我通知,學校這邊我替你告個假。”
景怡接過皮箱說:“可是現在離過年還有兩個多月呢。”
馬岱也不回答,只是指著皮箱說:“這裡面有一本很要緊的書,是我多年的心血。你一定要把它帶到老家妥善保管,切記!”完了給景怡說了兩遍皮箱的密碼,又從口袋裡掏出一遝紙鈔遞過來。
景怡說:“我有錢,您不用操心我的路費。再說,錢帶多了路上也不安全不是?”馬岱也不再堅持,收了鈔票,仍裝進口袋裡。
景怡黙念了兩遍密碼,頓時感到肩上有副擔子壓下來,心情一下緊張起來,但她仍故作鎮定地對馬岱說:“老師請放心,我一定不負重托!”說完回到宿舍,將隨身衣物和十幾塊大洋塞進那隻舊皮箱裡,鎖上密碼鎖,將行李托付給室友周芸並簡單交代了一下,便小心翼翼地拎著皮箱下樓而去。
景怡坐了一程有軌電車,下了有軌電車等了老半天,好不容易攔到一輛歪斜著的黃包車坐了上去。車夫是一個老者,行進不似年輕人腿腳那麽利索。景怡生怕誤了火車,心急如焚,不住地催促車夫加快速度。那車夫被催得不耐煩,回口說道:“小姐要是嫌慢,就請另換輛車吧。”景怡剛才等了許久才攔到這輛車,現在前不扒村後不著店,天還陰沉著,她哪敢換車,隻好對老者說:“行行行,你緊著走吧。”車夫繼續拉著景怡不緊不慢往車站趕。
車站是人山人海。景怡下了黃包車,付了車資,不顧一切地穿過人海往站台擠,背後飄蕩著不同口音的謾罵聲。
景怡拚了吃奶的勁兒擠上四號車廂,卻找不到座位。轉眼看見一個身著黑色長袍馬褂的青年男子斜倚在兩人座上小憩,
新式禮帽遮住大半個臉,一條淡藍色的圍脖勒著耳朵。景怡趕緊擠過去輕聲問道:“先生,請問這裡有人嗎?”那人也不搭理,隻稍微往裡面挪了挪算是回應,景怡謝過。她往行李架上放皮箱時,驚異地發現上面有一個和自己的幾乎一模一樣的舊皮箱。由於行李架上沒有空間,景怡隻好將那隻皮箱立起來,然後又推了推旁邊的行李,將自己的皮箱和那隻皮箱並排在一起。 景怡放好皮箱坐下來,猛然發現對面一個身著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正拿眼不住地瞟她。坐在他旁邊的是一個花枝招展的少婦,這時充滿醋意地不時用手掐那個男人的胳膊。景怡心裡老大不自在,隻好把目光移向窗外。
“嗚——”一聲撕心裂肺的汽笛鳴過,車窗外濃煙滾滾,車廂前後晃動兩下,開始微微向前移動。少頃便“哐哧”“哐哧”奔馳起來。
景怡雖然生長在穎口,但老家卻在一個叫黑白橋的小鎮上。起源於嵩山的沙穎河,少女似的花枝招展、扶風分柳、低吟淺唱而來,在豫東南和她的小情人賈魯河相會,脫去春裝,露出那亮點。這就是中國南北皮都的南皮都所在地——穎口。穎口西南二十公裡處有一條與沙穎河擦肩而過的清風河。清風河順流而下三十公裡處有一個小鎮,這就是黑白橋了。這個名不見經傳、地圖上幾乎都找不到的地方,幾百年來演繹了多少匪夷所思的故事。
據傳西夏王朝被蒙古人滅國以後,黨項人被編入色目人,隨忽必烈入主中原。一個黨項族將領遊獵至此,遠望五十裡長坡寥無人煙、水泊密布、菱藕飄香、楊柳依依、鳩鴨亂飛,加之滿坡小動物奔跑,喜不自勝。遂跑馬為界,安營扎寨,不期和後來的袁世凱成了鄰居。
袁世凱生前雖被罵賣國賊,遭舉國討伐,但死後由繼任大總統徐世昌扶柩葬於安陽袁林,享盡哀榮。其勢蔭妻庇子,家族盡享其耀。
且說袁世凱總領新軍時,這裡原是設計中平漢鐵路的必經之地。袁大人害怕兵荒馬亂的擾了他家祖墳,令平漢鐵路改道。作為對家鄉的補償,袁世凱令修一條自穎口至潢川的官道,正好經過這裡。原來這裡有一座青磚石灰橋是當地善人集資修建的,官道棄之不用又在相鄰不遠處修建了一座水泥鋼筋磚混橋。老橋是用白灰砌的被稱作“白橋”,新橋是用水泥砌的被稱作“黑橋”,遠行人遂將此作路標參照,曰“黑白橋”,原來的名字沙渡口竟被人遺忘。從此這裡一改往日的寧靜,頓時喧鬧起來。整日價官轎商騾、**人犯、說書賣唱、貨郎雜耍,來來往往,歇腳盤桓。
日子久了,便有了客棧、飯店、澡堂、賭場、大煙館。因為錢財,女人免不了有紅杏出牆的事,男人也有沾花惹草的,更有愛上福壽膏的。族長眼看禮樂崩壞,世風日下,心痛不已。於是糾合族人,重新整修了寨子,把澡堂、煙館等在當時看來有傷風化的場所全趕到寨外。寨門放人看守,並製訂村規民約,凡有違背,家法侍候。
後來軍閥混戰,強人蜂起,附近村民為躲避拉丁派糧,紛紛跑反進寨。為使寨子具有防禦功能,人們把寨牆加高加厚,外用磚包,寨外挖了海河,寨門修了吊橋,並裝了土炮。鄉勇日日操練,以防不測。當時鎮寨的法寶有“黨家槍、余家箭、釗家拐子、解家鐮”。
景怡祖父自幼得“黨家槍”真傳,一條銀槍使得出神入化、神鬼莫測。因黑白橋這個地方地勢低窪、十年九澇,加之生齒日繁,年年鬧饑荒。故景怡祖父稍長便自恃藝高,在曾祖父的幫襯下拉起鹽幫,以販私為業,專走夜路。更與林家合夥在穎口建起鹽莊,從淮北販鹽運抵穎口,再批發給各地鹽引。
景怡祖父娶有一妻兩妾。正房龐氏系由曾祖父作主,娶得小家碧玉,進門生育二女。二房是合夥人林老爺子的丫頭,從小怕疼不願纏腳,和哥哥一起舞刀弄槍的,深得景怡祖父喜愛,進門生育一女一子。因人丁不旺,遂又娶三房郭氏,其父為縣役,進門生育兩子。
景怡祖父常年在外奔波,睡眠不濟、飲食不周、積勞成疾。延醫雜投、藥石無效、英年早逝,一應後事均未及安排。其時,三個女兒均已出嫁。二房所生文軒年方一十七歲,尚待婚娶。三房所生兩個兒子尚年幼。家中頓失主心骨,妻妾不和,爭產奪地,四分五裂。
正房龐氏因長女嫁與袁克亭依勢堅硬,三房依仗其父為縣役呼朋引類,兩家把千畝良田分個乾淨,可憐二房林氏母子隻分得五十多畝窪地和幾間老屋。
城門失火、殃及池魚。林老爺子和景怡祖父合建的鹽莊也被三房奪得,弄得林家幾乎罄盡。林老爺雖奮起訴衛,終無濟於事。抵不過索債人催迫,遂攜家帶口逃至江南烏鎮鄉下,置了十幾畝水田過起活來。無奈時運不濟,連年蝗災,加之疾疫,林老爺和兒媳相繼過世,只剩下兒子敬言和孫子如海相依為命。迫於生計,父子倆來到烏鎮,靠賣些吃食聊以糊口。
時烏鎮有一個趙寡婦,守著一間洋廣貨鋪子,膝下有一個女兒名吳淑英如花似玉,常受到市井潑皮的騷擾。敬言身有武功,仗義相助。趙寡婦感激不盡,以身相許,並以洋廣貨鋪子作為嫁資。後淑英稍長,漸漸喜歡上了如海,敬言和趙寡婦一商量就給他們圓了房。小兩口婚後隻生一女明秀,寵愛有加。
敬言夫婦過世後,如海就把“吳家鋪子”的招牌換成了“林家鋪子”。東北事變後,日本人轟炸上海阻斷貨路,加之國人抵製日貨,洋廣貨鋪子在債主催逼下被迫關張。如海帶著小女明秀又潛回穎口,重操祖父舊業——走私鹽。當時有好事文人寫了篇《林家鋪子》以記之。
世事無常,大房龐氏後因與老長工私通東窗事發,懸梁自盡。女婿袁克亭畢竟是外人,母恥子羞,加之合肥有生意,遂將所分家產打乾賣淨,一走了之。三房兩個兒子初曉人事,便吃喝嫖賭抽,樣樣俱全,最終把家產蕩盡。兩房媳婦均未生育,以和離收場。哥兒倆一人抱一丫環過起活來。郭氏急火攻心,得了失心瘋,成天鬼神附體,幾近吃屎,也無人理睬。
二房林氏帶著兒子文軒,甩開膀子大乾,開客棧、做皮貨,日漸興盛起來。景怡祖父病故前,曾與文軒定過一門親,經此變故,女家悔婚。林氏無奈,隻好央人說娶了一個窮秀才家的閨女常珠,進門生育兩子一女,長子景忠、次子景仁,女兒排行老二,早產夭折。後京城鬧學潮,文軒在石家莊販皮子時救回一個逃捕的女學生吳瑋,二人日久生情,最終在穎口拜了天地,生下龍鳳雙棒,即景新、景怡。
吳瑋也是馬岱老師孜孜以求的初戀情人。當初,聞聽吳瑋托言另嫁,馬岱五內俱焚、愛意盡灰,遂跟隨一批有志青年遠赴歐洲,尋求救國救民的真理去了。歸國後,幾經轉折,馬岱當上了大學的國文教員,聊以糊口。當然景怡對此並不知情,她只知道媽媽和馬岱老師是曾經的同窗好友。
景怡上學來往於南京與穎口之間,一般去時取道漯河坐火車走平漢鐵路到漢口,再轉坐火輪船順流到南京,歸時原路返回。因為景怡家在漢口有皮商相與,坐車上船兩頭都有人照應,故未走過其他路徑。聽旁人講,也可以從穎口坐客船直達阜陽,然後取道蚌埠轉乘火車走津浦鐵路去南京。至於取道漯河坐火車,走平漢鐵路、隴海鐵路、津浦鐵路,經鄭州、徐州去南京,有點南轅北轍,她從未考慮過。可是今天馬岱老師卻給她選了這個南轅北轍的路徑,個中原因,景怡也不清楚。
火車大約走了兩個多小時,窗外忽然飄起了雪花,車廂內頓時冷颼颼的。景怡本想從皮箱中取件衣服套在外面,但一想到肩上的秘密任務,隨即打消了主意。她下意識地瞄了一眼行李架,順手拉了拉腰間的棉裙,雙手交叉抱於胸前。
她收緊下巴,猛然發現對面的中年男子正兩眼色迷迷地盯著自己。目光相交,倒把那人嚇了一跳,慌亂中他把目光移向別處。景怡非常厭惡,不滿地瞪了那人一眼,正好與他身邊女人的目光相遇,那女人挑戰性的回瞪了景怡一眼。因為有使命在身,景怡不好發作,只能按捺住性子,靜待終點站的來臨。
乘務員在報蚌埠站,坐在景怡旁邊的青年男子突然從座位上站起來。他一手用禮帽遮住臉,一手去取行李架上的皮箱。景怡忙不迭地轉身讓開,等那男子走下車門的一刹那,景怡突然大喊:“匡複——”那人卻像陌生人似的,頭也不回地消失在站台上的人流中。
景怡確信自己沒有認錯人,那青年男子就是匡複無疑。他為什麽裝著不認識自己呢?難道是愛之切、恨之深嗎?匡複是景怡的鄉黨兼校友,雖不在一個班,但他們經常在馬岱老師那碰面。匡複明裡暗裡顯出愛慕之意,只是沒有把愛說出口。景怡對匡複沒有反感,但也說不上喜歡。匡複受馬岱老師的影響,整天西裝革履,今天一改長袍馬褂,加之禮帽遮臉、圍脖包裹得嚴嚴實實,景怡一直沒認出來。等到匡複即將下車的一刹那,景怡看到他的側臉,才看清。
“小姐,請讓個座好吧?”景怡正來回顛倒著想剛才發生的事,忽然聽到女聲祈求,仰臉卻見一個背著醫用藥箱的青年男子站在旁邊,於是滿腹狐疑地讓出一個座來。只見他把藥箱放在剛才匡複拿走皮箱的位置上,然後客氣地點頭謝過並坐了下來。
景怡打量這位客人,高挑個,細身材,眉眼冷峻,面龐白裡透紅,看上去倒很像是一位女士。但他的裝束卻是男士打扮,簇新的黑色長袍馬褂,新式禮帽,圍了一條駝色的線織圍脖。
那人也在上下打量著景怡。眼前這姑娘烏黑短發,高鼻梁,白鏡子,眉眼清澈,唇若流丹。身著一件緊致細紅格子長棉裙,圍了一條淺灰色的線織圍脖,渾身上下透著書生意氣。
對面的西裝男直楞楞地看著他們倆,眼珠滴溜在眼眶裡打轉。礙於太太在側,不便搭訕。三人不時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猜測對方的身份,但誰都沒有先開口,一路相視無言。
天漸漸黑了下來,雪花還在飄。列車像大海裡劈波斬浪的航船一樣在黑夜裡倏忽穿行。車內的燈光透過車窗在軌道兩邊投下一連串的方塊,魂兒一般隨車快速向前移動。不時有信號燈在方塊中閃現,偶爾遠處慢慢移來一片昏黃的光,不知是哪個城鎮照明的燈火。
車到徐州,已是晚上九點多,雪下得更大了。景怡出了站口,直奔票房,但售票窗口全部緊閉。一問方知所有火車均被軍事征用。景怡回鄉路斷,一籌莫展,隻好就近投宿,待天明再作籌劃。
突然的變故使小小的徐州城頓時緊張起來,飯店無座、客棧爆棚,馬車、人力車均一車難求。滿大街都是和景怡一樣投宿的旅者。景怡掏出懷表一看,行將十一點仍食宿無著,不免慌張起來。更令她緊張的是那個挎醫箱的長袍馬褂一直跟在她身後,形影不離。
二人站在十字街口,茫然四顧,漫天雪舞,無處可依,內心涼透。景怡抱著一絲希望走向街尾一個偏僻的客棧。來至近前,看門前的燈籠上寫著“淶和客棧”四字,但大門緊閉,門上掛著“客滿”的水牌。景怡幾近絕望,但還是鼓足勇氣擂響了大門。半天門開了一道縫,探出來一個油光粉亮的頭,細聲說:“對不起二位客官,已經客滿了。”說罷欲關門,景怡擋住門央求道:“幫幫我們吧,天都這時辰了,實在找不到住處才尋到這裡來,求求您想想辦法讓我們住下吧。”門縫開大了些,閃出來一個一身短打的中年婦女,她面露難色地說:“真是對不住,實在幫不了您。”景怡求爺爺告奶奶地說了一車的話,她才答應稟明老爺再定。不一會兒,那婦女折返,把門打開,將二人讓進院內,然後迅即把大門閂上。
趁著雪光和窗戶透出來的燈光,景怡模糊看見這是一個很大的院子,院內有一幢兩層樓,後面是一排瓦房,西南角像是一個馬棚。腳下的路很平很硬,像是磚鋪的。那中年婦女把二位延至一樓的客廳外,然後掀開門簾報告道:“老爺,她們來了。”“快請進!”裡面傳來一個中年男子的聲音。二人拍拍身上的雪進到客廳一看,頓時目瞪口呆。你道是誰?竟是火車上坐在景怡她們對面的西裝男。
景怡還沒開口說話,西裝男笑容可掬地說:“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啊!”景怡驚?地問道:“您是這客棧掌櫃的?”西裝男連連搖頭擺手道:“NO ! NO !我是大英帝國上海渣打銀行的康白肚。這是我老家,客棧由老父親打理。現他老人家已就寢,不便打攪。”然後朝門外喊了一聲:“伍媽,弄些酒飯,招待客人。”只聽門外“哎”了一聲,有腳步聲遠去。
西裝男笑容可掬,儒雅健談,眼睛勾魂攝魄,肢體語言非常豐富,一看就非等閑之輩。他自我介紹道:“敝姓徐,請問二位怎麽稱呼?”
“原來是徐襄理,幸會!我姓黨,叫景怡,老家穎水縣黑白橋的,現在南京讀書。”景怡搶先答道。
“我姓藤,叫美慧,老家青島的,現在紅十字會南京仁愛醫院從醫。”
“幸會!幸會!”徐襄理客氣著請二位落座,沏上熱茶,自己也斟上一玻璃杯。然後問道:“藤小姐這是回家?”
“您怎麽就斷定我是小姐呢?”長袍馬褂反問道。
“你的聲音掩飾不住。自古道:‘長就一副胭脂色,不搽粉來也風流’,你這細皮嫩肉的,哪像是男的?”徐襄理喝了口茶又說道:“當然,藤小姐身材修長,穿上男裝,不看手臉,與男士無異。”
長袍馬褂看瞞不住,隻好脫下禮帽,一頭秀發就披散下來。景怡也感覺怪怪的,就是不知道哪不對,經徐襄理這麽一說,也深以為是。徐襄理接著問:“青島已經淪陷了,你不知道?”
藤小姐說:“知道。就是不得家裡信兒,想回去看看。”
“沒帶行李?”
“回自己家,不需行李。”
“不怕日本人?”
“日本人也是人,況我是國際聯盟的人,有什麽好怕的。”
他們這一問一答間,酒飯齊備。景怡看時,一盤醬牛肉,一盤油炸花生米,一壺韶興花雕。外加兩碗熱湯面,各臥了二個荷包蛋。徐襄理禮讓道:“我下車到家就饑腸轆轆,已吃過飯。天太晚了,簡慢些,二位自便吧。”
景怡剛在院子裡看樓上樓下都黑著燈,不像是客滿的樣子,於是問道:“這店裡好像沒多少客人?”
徐襄理笑笑道:“不瞞二位,這客棧裡就你們兩位客人。”
“那為什麽外掛水牌,告示客滿呢?”
“是這樣,當下徐州吃緊,李宗仁將軍已坐鎮徐州,準備與日本人會戰。我和老父親一商量,就把這客棧出兌了,夥計們也都打發了,沒法營業。掛水牌是虛張聲勢,以防不測。看這勢頭,上海、南京也都難保,經理已批準我的申請,調我到南方去。我回來收拾一下,準備舉家南遷。”景怡問道:“既然不營業了,為什麽又接待我們呢?
“伍媽說外面有一對青年男女哀求甚切。我問相貌穿戴,猜想是你們兩個。想來有緣,願做東道。”
景怡和美慧釋然,說話間酒足飯飽。每人掏出一塊銀元放在茶案上,權作店資。徐襄理堅持不收錢,二人感謝再三後,在伍媽導引下到客房休息去了。
景怡和美慧分住在二樓相鄰的兩間客房裡。由於來回找客棧勞頓,加之吃飯時推辭不過飲了幾杯黃酒,景怡感到十分困倦,進了客房拉起被子就呼呼睡去。美慧任務在身,強打精神,不敢深睡。等到夜深人靜,她換上黑衣,蒙上臉,隻留眼睛,帶上一把匕首,悄悄打開自己的房門,來至景怡門前。正待用匕首撥開景怡住的房門,突然感覺有個東西在臉前一晃便失去知覺,迅即被拖回自己的房間。那人急不可耐地把美慧抱到床上,順利地扒掉美慧和自己的衣褲就雲雨起來。志得意滿之後,才依依不舍地摸索著穿好衣服,走時還不忘給美人蓋好被子,然後輕掩上房門,走下樓去。
此人正是徐襄理,他在火車上看到景怡就欲火中燒。後來又上來一個冰美人美慧,更把他撩得心裡像貓抓似的。眼看著二人下了火車消失在人群中,他比嬰兒失去親娘還失落。沒想到二人自己會送上門來,心想這真是天作之美,非要得手而後快。等到夜深人靜,太太睡熟,他帶上迷香和開門用的尖刀,躡手躡腳爬上樓來。他本欲入景怡房間,恰巧碰到美慧在景怡門前,就來個順手牽羊,省卻許多動靜。畢竟他那醋壇子太太還在樓下,萬一不能得手把她驚醒,只能是吃不著羊肉反惹一身膻。他看著外面越下越大的雪,邊下樓心裡還邊嘀咕:“景怡我的小心肝,別著急,明天就輪到你了。”
徐襄理回到住處,推門一看,眼前的情景把他嚇了個一佛出世、二佛涅磐。三個黑衣大漢手執吹火筒,口銜短刃,正翻箱倒櫃找值錢的東西。太太一絲不掛,直挺挺地躺在床上,脖頸上鮮血還在汩汩外流。徐襄理一看勢頭不對,高喊:“不好,有強人!”拔腿就往樓外跑。說時遲那時快,一把尖刀從後面飛來,不偏不依,正插在後心窩。徐襄理迅即撲倒在地,飛賊過來撥出尖刀,只見徐無力地掙扎了幾下便一命嗚呼。
徐老掌櫃住在後面瓦房裡,因年歲大了,有犯夜的毛病,加之南遷的別愁離緒揮之不去,隻睡了一個時辰再難入眠。此時夜靜,忽聽前樓人喊“不好,有強人!”連忙披衣出門查看,剛到樓門前,就被飛賊撂倒,一刀斃命。“扯乎!”只聽得一聲呼哨,飛賊們攜金帶銀紛紛越牆逃遁,消失在茫茫雪夜。
這夥盜賊本是附近山丘裡的慣匪,聽說“淶和客棧”出兌,想必有大把銀子進帳,就想來打個秋風。之所以選擇下半夜,是看到門前有“客滿”的水牌,害怕驚動夥計們。沒成想這是店主上演的空城計。出乎預料的是,這次正趕上徐襄理返鄉帶回一筆英鎊巨款,捎帶一起掠去,可謂是滿載而歸。
再說美慧迷迷糊糊醒來天已大亮。她摸摸身上一絲不掛,仔細憶想,心知被人暗算,懊惱無比。她穿好衣服,把夜行衣重新放回醫箱鎖好,準備報官,討個公道。剛一開門,見門前站了兩個彪形大漢。
吵吵嚷嚷間,景怡醒來開門,一問方知昨晚東家太太被奸殺,東家和老掌櫃也一同蒙難,店中所有人員都有嫌疑,待官家問過話後方可離開。二人驚歎之余,唏噓不已,皆為東家鳴不平。美慧似有所悟:“莫非盜匪所為?”細思極恐,慶幸未遭荼毒,性命尚在,於是壓下心中怒火,靜待官方問話。
徐家親眷本是民國初期的望族,得其念舊,保舉徐長子大不列顛國留學兩年,學成歸來又保舉為渣打銀行管事。徐家雖頗有資財,無奈洋行要預繳幾千兩墊款押櫃,徐家連賒帶賣方湊足墊銀。徐襄理有兩個同父異母的兄弟,長大後成家立業皆由老大資助,日子雖不算極富,亦可謂小康之家。眼看大哥整日價出入於十裡洋場,山珍海味、魚肉肥鮮、聲色犬馬,日子紅紅火火,不免羨慕妒嫉恨。一早聽伍媽來報說大哥大嫂不測暴亡,頓解心頭之氣。因父親被害,袖手旁觀,恐惹人恥笑,同時想著能借此弄幾兩銀子花花,故央來幾個知近的狐朋狗友看管現場,隻待官來勘驗緝凶。官家得報,因是命案,不敢怠慢。警察仵作悉數趕來,一番查驗之後,帶上景怡、美慧和兩個女仆回到縣衙。具成一案,擇日開審。
首次過堂,兩個女仆一口咬定是景怡、美慧勾結盜匪所為,二人喊冤。查驗行李,發現景怡行李箱中有一本蘇聯社會科學院經濟研究院編輯出版的《政治經濟學》,美慧藥箱中有禁物盤尼西林、夜行衣,似難脫嫌。於是小報上就有了《飛賊夜襲淶和客棧,美少婦慘遭奸殺》的花邊新聞。
其實,審判法官心中早有定論,此案斷非景怡、美慧所為。首先從死者傷情看,一人死於暗器,二人死於刀傷。暗器力度極大,非力大武功高強不可為。刀口深陷系利刃快速拉開,而美慧所攜匕首隻可插,難以割深。其次從死者情形看,一人被奸殺,絕非女性所能;另外兩個男性都穿著衣服,嫌犯身體纖弱,在男性活動自如的情況下很難力敵。第三是客棧內到處有被盜的痕跡,而二嫌犯除自身物品外,未見有其他物什。第四有多人越牆出入,雪地留下大量足跡。此外,從人情世故推斷也非二嫌犯所為。據伍媽供詞,二嫌犯投宿無著,徐東家好意收留且熱情款待,二嫌犯惡意加害主家不合情理。基於以上判斷,故未對嫌犯逼供。
法官不作速判決,一是想從控辯雙方撈些好處,二是隱而不發以安民心,試想放了嫌犯哪裡去捕真犯去?哪成想,徐家兩兄弟和法官一個心思,都想從中弄銀子花,怎麽可能送銀子給法官?!二嫌犯,一個家在幾百裡外,又遇雪阻,一個家被日佔。法官一點好處也撈不到,就把案子丟在一邊,延宕下來。
過了約二十來天,徐州戰事吃緊,上峰命令刑事速決定讞,在押犯人轉移。法庭鑒於美慧供職紅十字會,事涉國際聯盟,判決:原物發還,無罪開釋。景怡藏書涉禁,上峰命令:此人與《大國天平》乾系巨大,不可開釋。一定要審出《大國天平》的下落方可定讞。
景怡在拘所百思不得其解。馬岱老師明明告訴她皮箱裡有他寫的一本很重要的書,為什麽是《政治經濟學》?明明她往皮箱裡塞了幾件自己的隨身衣物,為什麽會變成男士的內衣褲?明明她往皮箱裡放了十幾塊銀元,如今卻空空如也?而今官方追問《大國天平》的下落,景怡似乎理出點頭緒。匡複應該是馬岱老師派來的接應,搶佔座位和行李架應該都是馬岱老師和匡複提前計劃好的,然後采用偷梁換柱之術讓《大國天平》提前下車,景怡繼續前行以障人耳目。理清了思路,景怡就有了應對之策。可是自己身陷囹圄,與家裡不通音訊,叫天天不應,喊地地不靈。聽說美慧無罪開釋,景怡感覺有了一線希望,於是央求美慧到黑白橋走一趟,無論如何讓二哥景仁設法搭救。
再說美慧本是日本安插在仁愛醫院的特務,原名藤原美慧,化名藤美慧,現年一十八歲。她的外祖父早年在天津開商社,膝下有一個獨生女兒。因看上一個中國籍小夥計,非他不嫁。老藤原無奈隻好屈服,但令小夥計入贅,小夥計也深愛小姐,無不應諾。婚後生育一女一子,全部隨藤原姓,那個女孩就是美慧。日本關東軍在中國東北得手後,散布於天津的日本浪人一時猖狂起來,因嫌藤原小姐下嫁中國人,時不時羞辱她,經常夜半三更朝藤原家扔磚塊石頭,打爛她家玻璃。藤原一家不堪其擾,就舉家遷往青島。美慧長到一十五歲,身高已達一米六七,色相出眾,加之精通漢、日、英三種語言,被日本關東軍特高科發現並酌意定向培養,最終被派往南京。
行前,她突然接到上峰密令,讓她乘火車跟蹤一位女學生,並想方設法把她隨身攜帶的《大國天平》搞到手,從而掌握中華五千年傳承密碼。美慧從浦口上車後,來到指定車廂,見行李架上放著兩個一模一樣的皮箱,無從下手。車到蚌埠,一小夥子下車提走兩個皮箱中的一個,她內心掠過一絲不祥,但苦無分身之術,只能繼續跟蹤景怡。客棧行動未能得手,反受其害,自吞苦果。後來法庭開箱查驗,發現景怡行李箱中並無《大國天平》。同時得知國民政府也在追查此書,美慧緊迫感油然而生。為了拿到《大國天平》,美慧準備申明上峰,長期潛伏。景怡托她去黑白橋送信,正好為取信景怡,日後潛伏提供良機,故滿口應承並立即啟程前往黑白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