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世界上,好與壞、善與惡、美與醜、真與假、富與貧都是共生的,理想的狀態是管控好分歧,不使衝突演變為災難。然而,許多人面臨衝突時往往愛較真兒,把握不好尺度,終致事態變得不可收拾。
景怡老家黑白橋。黨家經過林氏母子數年苦心經營,已今非昔比。高堂大院、亭台暖閣,一派富庶景象,儼然城中小國。寨外有春和客棧、萬山皮貨行,另有良田數百畝,生活令人羨慕嫉妒恨。家中雇著十幾個夥計、傭人。文軒生育三個兒子,老大景忠娶藍氏桂雲為妻,進門生下一子名洪范,如今年方四歲,景忠現在軍中已升任團副;老三景新在北京大學讀書;景怡所說的二哥景仁在家領著一幫夥計春種秋收,農閑時就帶著夥計們收皮子、熟皮子。
當下唯一在家的老二景仁今年一十九歲,身高一米八余,面闊耳方,儀表堂堂。從小力大無比,膽量過人,專愛舞刀弄槍,不喜讀書,於是父親文軒就把“黨家槍”法傳給了他。因常年習武,胸肌發達,加之剃一光頭,目露凶光,生人見之,涼氣撲面。
話說今年氣候異常,不久前下了一場大雪,後來陰晴不定,持續半個多月,地裡積了不少活。這幾天天氣晴好,景仁想帶著幾個夥計把旱地翻翻。五更醒來,月上中天,景仁洗漱已畢,走出院門,幾個夥計套了輛太平車拉著農具早候在門外。待景仁上了車,在車幫上坐穩,車把式成良揚起鞭子一聲吆喝,幾頭牛拉著大車轟轟隆隆出寨往白橋而去。
景仁坐在車上一言不發,依然沉浸在夢中,時不時提起褲管瞧瞧。坐在對面的夥計朱印看了看景仁說:“我說二爺,不是跑馬了吧?”隨著一陣哄笑聲,車上的氣氛一下子活躍起來。景仁嗔怪道:“胡咧咧啥的嘛?!就是夜黑了做個夢,未知吉凶。”“啥夢?”車上的幾個夥計一聽說夢,都來了精神,齊刷刷把目光投向了景仁。景仁打個長長的呵欠說:“可長個夢。”“講講唄!”眾夥計央求道。景仁一看這陣仗,不講也不行,於是揚頭看了看空中說:“好像也是這時辰,我一個人趕著拖車,載著犁子下地去。好像就這條路,走著走著,牲口突然停了下來,我怎麽吆喝都不走。我緊走幾步,到前面一看,有個野鴨子領著五六隻小鴨苗擋在牲口前頭。我就順手拿鞭子悠了一下,本想嚇唬一下把它們趕跑,誰知竟打死一隻小鴨苗。老鴨飛撲過來照著我的迎面骨叨了一口,迅即領著其余的鴨苗鑽進路邊的草叢裡。當時叨得我是鑽心地痛啊,我把大帶子解下來包住傷口繼續下地乾活。犁地回來路過老鴨叨我那個地方,意外地撿了一個銀錁子。”鐵叉聞聽接口說道:“那是財神爺賞呵您哩。”景仁不以為然地說:“哪兒呀?等回到家,我的腿疼得腳不能連地,就請郎中看病吃藥,等把腿治好,正好把那個銀錁子花完。”
景仁剛講完,一車人笑得前仰後合。有的說二爺沒福,有的說不義之財不可取。鐵叉一本正經地說:“看來不該打死那個小鴨子。要是打死那隻老鴨子,撿的就是一窩銀錁子。”大家似信非信,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著。就在這時,大車突然停了下來,車上的人就聽到車前面有小雞仔的叫聲。景仁站起來,借著月光看到車前面有一個老母雞領著一窩小雞仔擋住去路。一車人看到這光景,個個稱奇。景仁與鐵叉交換一下眼神,從成良手裡奪過鞭子,說時遲,那時快,照著老母雞一鞭打下去,只見老母雞撲楞幾下就不動了。
小雞仔呼啦一下把老母雞圍了起來,然後又尖叫著驚慌四散而去。朱印趕忙下車撿了老母雞扔到車上,成良繼續趕車前行。 鐵叉掂了掂老母雞說:“怪肥哩,管有五六斤。”說完嘿嘿笑了兩聲。成良評論道:“這兵荒馬亂的,誰家能養麽這肥的老母雞呀?就是有個嬎蛋的老母雞也捂得嚴嚴實實的,生怕他人看見。”鐵叉吐了口煙接口說:“想來就是蹊蹺,都是春天孵小雞,有誰見過冬天孵小雞的?再說這才五更天,哪有這時雞打野的?再者,二爺才講完夢,剛好碰見它,這也太巧了吧!”一席話說得大夥縮頭吐舌,直打冷顫。成良哆嗦著說:“還是扔了吧,別是鬼了。”正猶豫間,太平車到了白橋,大家七手八腳地卸農具、套犁子,早把老母雞丟到腦後去了。
緊挨白橋這塊旱地是種麥時丟下的,為了明春耩芝麻。要知道黑白橋春芝麻是遠近聞名,不僅出油多,而且香醇。這裡的芝麻油炸油條軟而糯,口感爽。而芝麻餅上到西瓜地裡,西瓜既沙又甜。故這裡的大戶人家每年都會留出一些旱地種春芝麻。個中緣由,眾說紛紜,莫衷一是。有的說是這裡的芝麻種子好,有的說這裡的黑土地壯且保墒,有的說這裡蜂蝶多,更邪乎的說這裡有蛙寺裡的菩薩照著。
黑土地有個最大的特點,那就是見人親。剛翻的黑土,特別粘鞋。犁了一窖地,天已大亮,景仁就到地頭刮鞋上的泥,順便喝口水。當他回到大車跟前拿水壺,一看雞不見了,心裡頓時一驚。於是就招呼夥計們四處找尋,可哪有雞的影子?!鐵叉對景仁說:“我說二爺,別找了。自古道‘浮財難留’。如果是雞緩過氣兒來,肯定找小雞仔去了,它們一家也能團圓了。如果是野貓野狗叼走了,也算脫了咱的罪孽,畢竟咱沒吃不是?”景仁有點悵然若失,可也無可奈何。不為別的,主要是母親常年吃齋念佛,超度眾生。剛才聽了鐵叉的話,有點好奇,也為了報夢中之仇,一時性起打死老母雞,留著它是要做個見證,可偏偏雞又沒了。既落了殺生之名,又沒得到啥實惠,跟做夢似的。“這倒霉催的”景仁心中思忖。接著招呼夥計們繼續犁地。不一會兒,看看日高,夥計們一個個饑腸轆轆,景仁看無人送飯來,隻好招呼夥計們套車回家。
當走到來時打死雞的地方,景仁讓停住車。他跳下車查看,還發現路上殘留有鮮紅的雞血印,確信打死雞是實實在在發生過的事。想想夢中的情景和鐵叉解夢時的話,景仁就發動夥計們下車找所謂的銀錁子,心想:“也許會夢想成真呢。”夥計們前後找尋了一裡路,什麽也沒發現。景仁還是不甘心,就讓夥計們到路兩旁的灌木叢裡找。突然,夥計朱印大喊:“二爺,找著了!”大夥聽到喊聲,目光一下集中到朱印那裡,只見朱印鑽出灌木叢,手裡提著一個不大的精致皮箱,箱子正面印著一個圓白底紅十字圖案。
景仁一下子興奮起來,伸手就要開箱子,被鐵叉止住道:“二爺且慢。夢忘了?撿個銀錁子,被叨一口。”景仁不以為然地說:“可我這回打死的是老母雞啊!”鐵叉反問道:“老母雞呢?反正我覺得今兒這事有點邪乎。別是誰套驢哩套住咱了,就得不償失了。”他停了停對其他夥計們說:“都去扒扒,看附近樹棵子裡有人蹲守沒有?”聽了鐵叉的話,大家馬上散開又鑽進了灌木叢。景仁從朱印撿箱子的地方鑽進去,穿過灌木叢一看,面前是一個大水塘,水塘邊沿滿是脫色的蘆葦和蒲草,塘子中間布滿了枯荷,無數的水鳥穿梭於枯荷之間,尋覓吃食。景仁就想下去洗把臉,可塘子邊太陡,於是他沿著塘子邊找了個有人上下的腳窩艱難地滑下去。下去才發現,由於雪後凍凍化化,塘子邊上都是軟泥,加之茂密的枯葦和蒲草,站哪都摸不到水。水鳥聽到人的動靜,“轟”地一下都往外飛,有的還發出“嘎嘎”的叫聲,特別地瘮人。景仁也無心洗臉,隻想盡快地離開。可是他嘗試了幾個地方,怎麽也爬不上去。
正在這時,他聽到微弱的“救命”聲。尋聲找去,景仁發現在葦蕩裡躺著一個穿長袍馬褂戴禮帽的人,手裡抓著一棵帶根的小椿樹,在那裡一動不動。景仁走到跟前,伏下身去,先喊了兩聲“先生”,那人眼也不睜,嘴裡只是發出微弱的“救命”聲。景仁就把那人抱起來,誰知那人的帽子掉在地上,緊接著一頭秀發就垂了下來。“啊,是個女的!”景仁思忖著。這時景仁啥也不想,隻想著救人,於是就對著太平車停放的方向大喊夥計們的名字。
夥計們聽到喊聲,立即跑了過來。鐵叉看景仁抱個女人站在塘子裡,就問道:“二爺,您沒乾傻事兒吧?”景仁生氣地說:“說啥呢?快點救人哪!這塘子沿太陡了,我根本就上不去。”成良又跑回車上把撇繩解下來,然後眾人七手八腳地把那個女人和景仁分別拉了上去。景仁親自把那人抱到車上,在雜草上放好,然後去拿水壺,原來水壺已經空了。景仁無奈,就示意成良趕快驅車回家。
來到大門口,景仁把那個女人抱下車,成良把朱印撿到的精致小皮箱也從車上掂下來,跟在景仁身後。剛進大門,迎頭碰上老太太陪著郎中夏三往外走。夏三掃了一眼小皮箱問老太太:“你們還請了西醫?”老太太不解地說:“隻請您一人,沒請旁人。”夏三指了指箱子問:“這?”景仁看到郎中,迫不及待地說:“正好,夏先生,您幫看看,這人得了什麽病好吧?”老太太看孫兒抱一女人,還沒來得及細問,景仁已經把人抱進了客房。郎中夏三和老太太也尾隨來到客房。成良放下箱子對老太太和景仁說:“老太太、二爺,我先去跨院了,有事再叫我。”說著退了出去。景仁把那個女人放在床上,然後拉一小凳讓夏先生坐下。夏先生拿出手枕,把病人的手放在上面閉目把脈,之後又掰開嘴看了看舌頭說:“無大礙,她只是餓壞了,稍受風寒。”接著轉過身來對景仁說:“先喂點溫白開水,醒過來後再喂她喝點稀粥。少時再煮點蔥胡薑湯水灌灌就沒啥事了。”夏先生吩咐完就收拾東西要走,老太太從手巾裡拿出一塊鋼洋遞給夏先生說:“有勞先生了。”夏先生拒絕道:“老太太客氣,剛才給的已經夠了。”說完又掃了一眼放在桌上的小皮箱,滿腹狐疑地走了。
家裡人只見過或吃過老爺從城裡帶回來的西藥片,並未見過西醫大夫,更未見過西醫用的藥箱。所以對夏先生的提問並未放在心上。好在客房是倒座子房子,與客廳相對,景仁很快就取來了白開水。這時大太太,傭人絨花聞訊趕來,景仁退出客房。絨花按照景仁的吩咐給那個女人喂了半碗白開水。不一會兒,那人醒了過來。她用眼掃了一下屋裡的每一個人,嘴裡發出“我餓”兩個字又閉上了眼睛。綠豆南瓜粥已經備好,絨花趁勢給她喂了一碗粥,她才再次睜開眼睛。她掙扎著坐起來,激動地說:“謝謝您們救了我。謝謝,謝謝!”說著淚珠就不斷地從臉頰上滾落下來。老太太和藹地對她說:“啥也別說,你先在這休息,將養將養我們再說話。”她點點頭,用眼在屋子裡又掃了一圈,目光停留在那個小皮箱上。絨花會意把那個箱子遞給她,只見她緩慢地打開箱子,從裡面拿出一個玻璃瓶子,她從瓶子裡取出一片藥吃了,才又關上箱子,躺在床上。絨花把箱子重又放回桌子上,老太太示意眾人散去。
出了客房,景仁才一五一十地把來龍去脈講了一遍,眾人聽得又驚又奇。繼而老太太壓低聲音對景仁說:“快去看看你小侄兒洪范去吧。夜黑了就發熱,你大嫂以為是傷風,就弄兩棵蔥給他揉揉前胸後背,誰知後半夜就冷了起來,人抖得跟篩糠似的。你上地不大一會兒,他都發了幾次昏了。這不,一家人急得團團轉,就叫大追把夏先生請來,給他針了針,又開了個方子叫火棍兒拾藥去了。就熬了點粥,還沒做飯呢。”景仁聞聽,急急向東廂房走去,老太太林氏跟在後面。
三間東廂房分成兩所,景中佔一大所。還有一小所因無人住作了庫房,放些桌椅板凳碗碟盤子之類的東西。東廂房門前有一墩四棵石榴樹,這時葉子盡黃。景仁過來時,遠遠看到樹上還有幾隻雀兒蹦上跳下,待走到樹旁,雀兒呼啦一下全飛走了,驚掉一批黃葉飄飄雨下。大奶奶桂雲聽到動靜,從屋裡走出來,見到景仁,相對無言,淚流不止。她把景仁讓進裡屋,掀開頂子床帳。景仁坐在床沿上,輕輕扒開被子,看孩子似睡非睡,小臉上汗水涔涔,嘴唇發紫,牙打哆嗦。見此情景,景仁心裡一勁兒發緊。然後站起來問桂雲道:“夏先生怎說?”桂雲哽咽著說:“夏先生說是冷熱病,開個方子吃吃看。要是好了呢,是他的造化;要是不好,只有聽天由命了。”說完就大放悲聲,在一旁坐著的大太太常氏也跟著陪淚。景仁勸解道:“小孩子家誰沒個頭痛腦熱的,都別太著急上火。你們要是再急出個三長兩短來,可怎麽好?”景仁在一旁不停地勸,大太太止住淚,桂雲卻一勁兒哭。過了一會兒,絨花端個托盤走進來說:“大奶奶,小少爺的藥熬好了,趕快給他服下吧。”這時桂雲站起來,用汗巾子擦了擦臉上的淚,把洪范從被窩裡抱出來,三人又是捏鼻子又是掰嘴,好歹把藥灌了下去。剛把洪范放倒在床上,只聽“哇”地一聲,洪范把藥全吐了出來。見此情形,桂雲臉色大變,她一面擦拭床上的汙物一面大哭。突然,景仁像想起什麽似的拔腿向門外跑去,絨花不知就裡,也跟著二爺急急忙忙往外走。
來到客房,景仁徑直推門走了進去。那人睡夢中聽到門響,隨即睜開眼來,見闖進來一個五大三粗鐵塔似的漢子,面色陰沉,目露寒光,頓時嚇得蜷縮一團,大聲尖叫,枕頭、被子劈頭蓋臉地向景仁砸來。聞聲趕來的絨花喝斥道:“怎了?怎了?這是我們家二爺,就是他救的你。不然你早讓野狗給吃了,這救人還救出不是來了?!”那人轉怒為愧,慢吞吞地下床向景仁鞠躬請罪:“二爺,對不起,請原諒!”
景仁搖搖手說:“是我不好,沒打招呼就闖了進來。”繼而試探著問道:“你是看病的先生嗎?”那人點點頭。景仁有些釋然,關心地問道:“能走路嗎?”那人點點頭。景仁祈求道:“我家小少爺病得很嚴重,藥喂不進去,想請你救救他,行嗎?”她指著小皮箱說:“請把它帶上,前面帶路吧。”絨花要去掂藥箱,被景仁一把奪了過去,然後對絨花說:“你攙扶著先生。”絨花依言。
三人來到東廂房,只見那人打開小皮箱,從中拿出一個小白鐵盒子,從中取出一個小玻璃棒。在桂雲的協助下,她將小玻璃棒插進病人的肛門裡。接著她拿出一個白洋鐵桶樣的東西,用手一推,一股強光射了出來。她翻開病人的眼睛看了看,又扒開病人的嘴瞧了瞧。然後她又拿出一個明光發亮帶著一段軟管子的東西出來,一頭戴在耳朵上,一頭對準病人的前胸後背聽了聽。最後她從病人肛門裡取出小玻璃棒,用棉球擦了擦,對著強光一瞅,自言自語地說:“三十九度六,高燒。”一屋子人從沒見過這樣瞧病的,站在旁邊看得眼花繚亂。
待那人收拾完器具,景仁問道:“什麽病?要緊嗎?”她平靜地答道:“有點小麻煩,高燒導致肺部和上呼吸道感染,得打針。”繼而問道:“孩子幾歲了?”
桂雲抽泣著答道:“四歲。”
那人沒有再說什麽,只是從小皮箱裡取出一堆藥品調配起來。完了,她對桂雲說:“掀開被子。”眾人七手八腳掀開被子,那人用夾子夾一個棉球,擠下幾滴水狀的東西,將病人的屁股擦了擦,然後手拿一個前端帶針的小白鐵管子,對準洪范的小屁股蛋子扎了下去,往裡面推了些藥水又拔了出來,再用棉球按住針眼。停了一會兒,她把棉球扔掉,然後從小皮箱裡拿出一個玻璃瓶子,倒出一些藥片在瓶蓋裡,對桂雲說:“找張乾淨的草紙把這藥片包了。過一會兒他醒了,把這藥片用溫開水給他喂兩片,晚飯後再喂一次,以後每天喂三次。”桂雲半信半疑地一一應諾。
忙完這些,那人有點體力不支。景仁從茶壺裡倒了半盞茶讓她喝了,然後拎著小皮箱,讓絨花扶她回客房歇息。
景仁返回東廂房,洪范正喊熱呢。桂雲揭去被子,把孩子抱起來喂了兩片藥再放平躺下,孩子慢慢睡去。大太太常氏長舒一口氣,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感謝菩薩顯靈,不絕我嗣。”轉身又對景仁說:“常言說善有善報,這也報的太快了些。”桂雲不解地問:“太太這話從何說起?”大太太笑道:“你是不知道啊,才給范兒瞧病那先生是景仁今兒早上從塘子裡救回來的。不想她有這好手段,竟救了咱范兒一命啊!”老太太接過話茬對桂雲說:“這真是無妄之災,昨兒個還好好的,黑了說病就病這麽重。你公公捎信說明兒回來,看到范兒病成這樣,不知道多傷心呢。快好了吧!”轉身對大太太說:“你找點布給那閨女裁兩身衣裳,她穿著男裝怪別扭的。”桂雲說:“別費事了,新衣裳我還有幾身。看她身量和我差不多,現成的拿兩套給她穿就是了。”老太太、太太依言。
卻說景仁吃過早飯,又和夥計們出寨犁地去了。一出寨門,車把式成良就搖頭晃腦地哼起了戲文:
俺雞叫頭遍就起來,
雞叫二遍燒滾鍋,
雞叫三遍做中飯,
雞叫四遍俺叫公婆。
公公說,太早咧,
婆婆說,太囉嗦,
俺眼淚巴巴地沒法說。
忍氣吞聲地吃完飯,
俺?著籃子去砍菜棵。
抬頭望見了娘家哥,
哭哭涕涕向哥學:
俺雞叫頭遍就起來,
雞叫二遍燒滾鍋,
雞叫三遍做中飯,
雞叫四遍俺叫公婆
……
成良唱著車軲轆戲,景仁在腦子裡把早上的事過了一遍又一遍。夥計們也無心聽戲,你一言我一語談論著早上發生的事。鐵叉感歎說:“還真有‘夢想成真’這一說。”成良停下唱戲,指著鐵叉說:“你這老東西也要成精啊!你說你怎圓夢圓恁準呢?!你說打死老母雞就能撿著大寶,還真是的。二爺打死老母雞撿個黃花大閨女,還是個會看病的先生,這可比什麽寶都值錢。再說了,她治好了小少爺的病,咱家可不又得一寶。”聽他這麽一說,夥計們都伸出大拇指隨聲附和。說渴了一個個拿起水壺喝水。景仁對大夥說:“水還是省些吧,小心晌午累了渴了沒水喝啊。”大夥聽了哄然大笑。朱印不以為然地說:“不礙事,晌午渴了就下河喝個夠。”成良提醒朱印說:“地頭可是鬼拉河,那兒可緊著哩!下河可小心小鬼兒巫住你啊!”朱印哈哈大笑說:“我正想哩,好歹是個女鬼吧,死了咱也當個風流鬼。”
車上的人正討論得熱火朝天,突然車前面有一個老漢拉住車韁繩對著車上大喊:“二爺留步,我有話說。”景仁見有人攔車,從車上跳下來,站在老漢面前問道:“老伯,我不認識您呀!”老漢指著景仁的鼻子說:“你不認識我,我可認識你。你們打死了我家的老母雞,還敢不認帳,哼!”景仁有些心虛,但故作鎮靜地問道:“這從何說起?你家在什麽地方?雞為什麽會跑到這荒郊野嶺?”老漢答道:“我是苟營的,在這兒給人家種菜、看瓜,就住在前面的窩棚裡。自己養了一隻公雞一隻母雞,公雞打鳴,母雞下蛋換鹽吃。誰想秋來母雞抱起窩來,這是人老幾輩兒沒見過的事,我就好奇給它弄幾隻蛋孵,還真就孵出小雞兒來了。如今小雞仔剛不到二兩,老母雞一死,小雞也養不活了。你說怎辦?”
朱印是個刺兒頭,聽他這麽一說,氣不打一處來,下車質問道:“你說把你家雞打死了,有何憑證?”老漢“咚”的把死雞摜在車前高聲說道:“這就是憑證!早上從你們大車上拿下來的,還不認帳嗎?”朱印也放大嗓門叫喊道:“怎能證明這雞的死跟俺們有關聯?指不定你在哪弄死的,來訛俺呢!”老漢一聽這話,“撲通”一聲跪在路上指天發誓道:“這雞要不是從你們大車上拿的,讓俺不得好死,嘴裡長疔,鼻子裡流膿,大天白日曬死這地裡!”鐵叉收了煙袋,向前走了一步說道:“我說老哥,你別在這發誓賭咒的,即使這事兒是你虛詐的,賭咒叫大風刮跑了。那我問你:既然早上你就發現死雞在俺車上,為啥早上你不吭氣,非要等到這時辰抖威風哩?”老漢大聲吵嚷道:“早上?我找到雞時天才蒙蒙亮,你們那麽多人,把我弄死扔河裡喂王八也沒人知道!現在青天白日頭,你們能把我怎樣?”景仁自知理虧,從口袋裡摸出一塊大洋,遞到老漢面前說:“大叔,我們一大幫人還都等著乾活呢。我看這樣吧,不管雞是怎死的,我給你一塊大洋,你再買一隻,看中不中?”朱印早不耐煩了,跳上前一把奪過大洋說:“憑啥給他一塊大洋呀?雞又不是咱打死的!”鐵叉拉住朱印說:“行了,你小子就別擋橫了,就按二爺說的辦。老漢撒潑打滾的,看耍猴也值了。”他從朱印手裡奪過大洋遞給老漢勸解道:“就這樣吧老哥,要擱災年一塊大洋夠買個丫頭的,你拿上趕緊走吧,今兒賺大發了。”老漢一看幾個人戲弄他,不依不饒,惡狠狠地喊道:“收起你的一塊錢吧,當我八輩子沒見過現大洋嗎?我這是秋雞,不是平常的雞,今兒你們要是不把我的雞救活了,我就牽你們的牛!”老漢說著真的跑到大車前面去卸牛套。誰知耕牛見了生人就發起瘋來,一蹄子把老漢彈坐在地上。老漢“哎喲”一聲就在地上打起滾來,不一會兒就不動彈了。鐵叉彎腰用手一摸,一點鼻息也沒有,說道:“妥,人死了!”眾人一看,全傻了眼。
鐵叉把景仁拉到一邊悄聲說道:“二爺,這下麻煩可大了。看這荒郊野地,也沒個見證的,報官也是屁股上抹黃泥——不是屎也是屎啊。”景仁雖然五大三粗,可畢竟年輕,沒見過大的陣仗,聽鐵叉這麽一說頓時也慌了神,嘴裡嘟噥道:“這可如何是好?”朱印倒是胸有成竹地說:“咱這兒天高皇帝遠,乾脆一不做二不休,扒個窯子把他埋了算了。”成良也附和道:“朱印說得在理,畢竟人命關天,要是打起官司來,咱都脫不了乾系。”景仁不置可否,幾個夥計看看四下無人,不由分說把老漢的屍體抬到塘子裡挖個坑埋了起來,然後一幫人下地繼續犁田。中飯是火棍擔著送到地頭,直到日落西山,景仁才帶領幾個夥計收工回寨。
景仁一進大門,就看到母親坐在門樓子底下。沒等他說話,母親劈頭問道:“月黑頭,還不早點收工?”緊接著神秘兮兮地說:“四妮兒那死丫頭出事了!”景仁正為苟老漢的事犯愁呢,突然聞聽妹妹出事,驚得半天沒回過神兒來。他定了定神問道:“出啥事?”母親看看周圍沒人,然後就悄聲說:“在徐州被官家抓起來了。”
“為啥抓她?”
“聽今兒早上你撿回來那個女先生說,是為著一本叫《太平天國》的書。”
“太平天國都啥時候的事了,早過去一百年了。現在都民國了,為這事兒不值當吧?”
“不信你去問問那女先生,記住別讓其他人知道了,人多嘴雜,傳出去不好。還有,無論啥事你先別作聲,明兒個你爹就回來了,和老爺商量後再做定奪。”
“哎”,景仁答應著進到院裡,丫環絨花肩扛毛巾,手端洗臉水滿面春風地迎上來。景仁淨過手臉直奔客房。
再說美慧被搭救後,發現主家很熱情,硬撐著給小少爺醫過病已感體力不支,回到客房未寬衣倒頭就睡,直到日頭偏西才慢慢醒來。她環顧一周,發現床頭櫃上多了一套女人服飾,想來是主家拿來給自己換的。於是就主動換上,對鏡一照,不大不小正合身。她又用木梳攏攏頭髮,然後開門走出房間。絨花看到客人出來馬上迎上前去問:“小姐好些了?”美慧點點頭道謝,然後問道:“請問小姐,這是哪裡?”絨花忙不迭地回絕道:“可別這樣叫,我只是個使喚丫頭。啥事也別問我,我去把太太請來,你跟她說吧。”絨花去了不一會兒,把大太太找來,領進客房。
大太太一進門就罵絨花:“死人哪?還不快打水讓客人盥洗。”絨花答應著出了門,大太太背後又扔一句:“別忘了把你大奶奶的胭脂粉拿過來。”看絨花走遠了,大太太深施一禮說:“多謝先生救我孫兒一命,老身有禮了。”美慧也向大太太鞠躬道謝:“豈敢!多謝您家救命之恩才是。”大太太拉住美慧的手坐下,關切地問:“小姐從哪兒來?又要到哪兒去?為何落難此地?”美慧本來一肚子的話正待要問,不想太太來了卻問這許多。於是如此這般地把來龍去脈講了一遍。正待繼續往下講,絨花打水回來,大太太示意她先盥洗。待洗漱一畢,塗上脂粉,真個把太太驚豔住了。再看她:眉橫翠黛,臉暈梨渦,唇丹目明,儀態萬方,配上桂雲的藍底碎花襖,恰似戲中月裡嫦娥。大太太打量一遍,嘖嘖稱讚道:“小姐真個是西施重生,貂蟬再世。這要在古代,一定是那當皇妃的命。”美慧隻略露微笑,任太太誇讚。絨花在一旁也看呆了,竟把端著的洗臉水灑在地上。大太太發現,即叱她出去。然後和顏悅色道:“這真是無巧不成書,你要找的正是咱家。早上抱你那個大小夥子就是我二兒景仁,我是他母親。”美慧一聽喜出望外,也感歎道:“天下竟有如此巧的事?!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完了太太吩咐道:“這事呀,我知道就行了,先不要對其他人講。等景仁乾活回來,我跟他說說。正好明天老爺也要回來,一塊合計合計,商量一個穩妥的法子才是。”美慧連連答應。太太走後吩咐絨花送些小茶點供美慧臨時充饑。
景仁風風火火地來到客房,敲開房門,裡面迎出來一個花枝招展的美少女。景仁一看,臉刷地一下紅到脖子根。早晚之間,雲壤之別,令人難以置信。美慧看景仁面露窘態,手往裡一擺道:“二爺辛苦了。請進!”景仁進到屋裡往小凳上一坐,直截了當地問:“我妹子是因為太平天國的事被關起來的?”美慧對中國歷史不甚了解,似乎也不知道太平天國的事,但她明白景仁的意思,立即糾正道:“景怡是因為攜帶《大國天平》一書受到牽連。不是因為你說的太平天國的事。”說完直勾勾地看著他。景仁被看得不好意思,說:“那就是太太聽錯了,我從她那知道的。”說完未及告辭就走出了客房。
晚上水陸並陳,招待美慧小姐。老太太、大太太、大奶奶作陪。美慧對滿桌的美味佳肴並不感興趣,唯對梅酒中的青梅情有獨鍾。看她“嘎吱”“嘎吱”嚼著酒泡的青梅,幾位陪客都酸到心裡,雞皮疙瘩都要起來了。餐畢,美慧要幫忙收拾餐具,被老太太客氣勸止。餐後大家飲了一會兒茶,各自就寢一夜無話。
次日近午時,老爺和二太太才坐著馬車回到黑白橋。大太太與二太太見過,互致問候,然後隻把老爺引至上房,只見她與老爺耳語了幾句,就見老爺瞪大眼睛勃然變色道:“這哪行?老太太、新兒她娘都得知道,快快快,叫她們都來,還有景仁、那個什麽慧的,都叫過來,擱一塊說說。”
不一會兒,一乾人馬在上房聚齊。美慧竹筒倒豆子,一兜腦把前因實情都擺出來,一家人無不為美慧的勇敢無畏所感動,一個個伸出拇指誇讚。出乎大家預料的是二太太聽了神色木然。大太太安慰道:“事兒出來了,想啥都沒用,破財免災吧,備上五十現大洋,總要先把人弄出來。”老爺瞪了大太太一眼說:“留著你那五十現大洋吧!沒聽慧這孩子說嗎?她是朝廷欽犯,我估摸少了五千大洋不說事兒,還得是銀洋。”老太太質問道:“鋼洋不讓用了?”老爺解釋道:“你老不出門,不知道外面的行市,自七月事變以來,票子毛手,鋼洋遇冷,大宗交易都要美鈔、英鎊、黃白貨。現在去送鋼洋,白搭錢還辦不成事兒。”二太太抽嗒著說:“犯哪兒不行,偏犯在那鬼不?蛋的地方,連個熟人也沒有。縱使有銀子也沒處花去。”美慧說:“我聽說管這個案子的法官叫鄒業鵬,我們可以找他試試。”老爺說道:“死馬當活馬醫吧,就他了。明兒,不,今兒我就趕馬車上路。”回頭對大太太說:“快準備錢去!再給我準備兩件衣裳。”大太太示意老爺到內室說話。進入內室,大太太悄聲說:“眼下就二千銀洋,是準備給新兒過禮的錢,花了還得再設法兒。”老爺不耐煩地說:“先顧眼巴前兒吧。不過再討換也來不及呀,這可怎辦?”話音不大, 可老太太聽得真真的,於是站起來到自己住室取出來一個玉扳指,把老爺叫出來遞給他說:“這是你爹給我留下來的唯一念想,聽說是皇宮裡傳出來的好物件,甭管值多少,是我的一點心意,用了我不心疼,不用還我好吧。”二太太聞此,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撲簌簌掉下來。然後,老太太囑咐老爺道:“你去自然是好,可坐馬車太慢。萬一你到了,孩子轉到別的地方了,受罪不說,一時也難找到好的打點門道。以我說,還是教仁兒去,仁兒年輕,頂盤糟,騎馬來去方便。”又轉頭向美慧說:“少不了麻煩慧姑娘再辛苦一趟,你人熟道兒熟,幫忙引著些。”美慧點頭稱諾。大家一聽老太太說得有道理,無不同意。一問美慧也會騎馬,當下備下兩匹快馬,又備點吃食、土儀和衣物。美慧洗去脂粉,重又換上男裝,挎上藥箱。只是她來時的禮帽落在水塘裡了,二太太找來景新的一頂新式禮帽,美慧攏攏頭髮戴上。一切就緒,二人即刻上路,晝行夜宿,不日到達徐州。幸好景怡尚未轉移,景仁打聽到鄒法官的住所先帶些土儀探探行市,鄒法官也爽快,張口要三千塊,而且只要銀洋,錢到馬上放人。景仁一聽陷入了恐慌,奶奶的扳指雖是寶物,可一時上哪找識寶之人哪!
回到客棧,景仁不勝煩惱,酒後對客棧老板發了幾句牢騷。客棧老板問明情況,出謀道:“據傳這事兒與那邊有關,你何不找找那邊的人試試。離這兒不遠就是他們的辦事處。”景仁病急亂投醫,隻好按客棧老板的指示去找那邊辦事處碰碰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