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需要領導,但反對受人奴役。被奴役、被壓迫的時代結束了,人民當家作主了,我們有什麽理由不歡呼、不歌頌呢?
一場風波使文海失去了老婆,賀坑的老婆回了奶,這個結果大大出乎馬岱的預料,不料戴有恆卻說:“這也沒啥奇怪的,任何事物都有個從量變到質變的過程。不過量變的過程更細微、更慢長,人們不容易覺察罷了。今天的結果是昨天的演變而來的,跟你並沒有太大的關系。”
馬岱撇開此事問戴道:“你怎麽轉到地方上工作了?”
戴有恆答:“現在大半個中國都解放了,用不著我這個夥頭軍了,正好地方上缺人,他們認為我懂些經濟,就把我轉地方上了。”
馬岱又問道:“余了負傷以後也沒批準他返隊,不知上級有啥安排?”
戴有恆說:“上級是有安排的,只是念他傷痊愈需要休養,加上他老婆景怡剛生過小孩兒,想讓他有時間多陪陪景怡,照顧一下家裡面的事。我此次來除了看望您,就是通知余了上任的。”
馬岱興奮地說:“這樣好,這樣好!余了是個不可多得的好苗子,相信能成為你的好幫手。”
馬岱說:“共產黨之所以能打敗國民黨,就在於根本宗旨不同,國民黨是自私的,都為自己謀利益,魚肉百姓,所以最終遭到人民的唾棄。‘為人民服務’需要長期堅持,世世代代傳承下去,共產黨才會真正得到人民的擁護和愛戴,人民的江山才能得以穩固。”
二人心心相通,倍感欣慰。臨別,戴有恆雙手緊緊握住馬岱的獨臂,熱情地說:“馬老師的話飽含深意,戴某銘記於心,就此別過,改日再會。”說罷話別景怡,帶上余了離開黑白橋。
鐵叉老婆王妮帶來兩個兒子谷杆、谷穗特別調皮,那可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成日價欺負朱印的繼女劉米和成良的繼女王燕。三個媳婦都護短,有一點小事就吵成一鍋粥。景美在寨牆根建房啟迪了朱印、成良,二家一商量也分別蓋了兩間草房搬了出去。
因為是土改時分的房子,朱印、成良雖然搬出去了,但他們的房子也沒人敢住,成天鐵將軍把門。他們一走,整個大院只有鐵叉、大追、火棍、高蘭蘭等幾家,顯得格外冷清。
余了走了以後,景怡既要帶孩子、照顧馬岱,如果再去蛙寺授課,不勝其累。見朱印、成良把大院騰了出來,就向賀坑建議把學校遷到寨裡,秋季開學後在寨裡上課。此時,賀坑的孩子吃著景怡的奶,不得不聽從景怡,於是說服朱印、成良把房讓出來,作為辦學之用,二人也勉強同意。
學校遷回寨裡以後,賀坑常在家裡辦公,蛙寺就只有一家醫院。此時的醫院,原來戰時分配來的醫生護士先後調走,只有美慧一個人。因為沒有了救治任務,醫療材料上級也不再調撥,醫院裡缺醫少藥,美慧有點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加之當時農村人相信單方治大病,有點小病也不願去醫院,美慧暫時就閑了下來,這樣蛙寺也少有人光顧了。
學校遷回黨家老宅以後,因為離家近,秋季一番動員後,一統計學生增加了不少。景怡就向賀坑建議讓高蘭蘭來學校任職,分擔些課程。賀坑卻頭搖得撥浪鼓似的說:“這我可不能依你,她太反動了,把孩子的名字改叫狗分、狗咬、狗貧,辱罵廣大乾群,沒有批鬥她就算便宜她了。如果孩子們交給她,還不知教成啥呢!”
景怡見賀坑這樣說,也不再堅持。
不料回來把這事與馬岱一念叨,馬岱卻說:“讓我試試吧。” 景怡瞪大眼睛疑惑地問了聲:“您?”
馬岱堅定地說:“放心吧,我可以的!”
景怡還是不放心,問道:“可是您都看不見啊,怎麽講?”
馬岱說:“現在解放區沒有統一的教材,我正好可以派上用場。需要教孩子們的知識都在我的胸中。只要把我扶到黑板前,課後你批改一下作業就行了。”
景怡看老師胸有成竹,隻得依從。因為馬岱是幫忙,不佔職數,景怡也沒向賀坑匯報,事情就這麽確定了。
秋季開學後,馬岱站在了講台上。盡管景怡向同學們介紹馬岱是個大英雄,可同學們一見是個瞎子當老師,還是不免交頭接耳,有的甚至私下嘲笑。這些均在馬岱的意料之中,他像個指揮千軍萬馬的將軍鎮定自若。只見他用左手持粉筆,在黑板上寫下“開學了”三個大字,字體遒勁有力,工整大方。學生們都是十多歲的大孩子,他們一看“開學了”三個字寫得這麽漂亮,而且還是左手寫的,許多孩子就被震住了。課堂上頓時安靜下來,馬岱用渾厚的聲音問了聲:“同學們好!”課堂上沒有回應。馬岱要求道:“同學們,來到學校,就要有禮貌。老師問‘同學們好’,同學們應該問候‘老師好’,記住了嗎?”“記住了!”下面孩子們異口同聲地回答。
“好,那我們再來一遍。同學們好!”
“老師好!”
“同學們學得很快,做得也很好,以後每天上課前都要這樣,記住了吧?”
“記住了!”
“那好,下面我們開始上課。在上課之前哪,我先問同學們一個問題,那就是你們為什麽來上學呀?”課堂上頓時鴉雀無聲,同學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知道該怎樣回答。
馬岱用手向空中一指說:“從第一排左邊第一個開始,一個一個說好吧。”
同學們一個接一個站起來,有的說父母叫來上學的,有的說老師上家動員來讓上學的,也有的說想認識幾個字,更有甚者說不想乾農活。其中一個同學回答不想被騙。馬岱眼前一亮,問道:“為什麽這樣說?”
那個同學講了一個故事,說解放前保長讓他大爺送一封信,結果到那被人留下了。收信的人問他大爺:“知道信上寫什麽嗎?”他大爺搖搖頭。收信的人說:“信上寫‘送去壯丁一名’。”
同學們聽了都笑起來,唯獨馬岱沒笑。馬岱說:“這個故事很生動啊,這位同學請坐下。”接著又說道:“新社會再也不會有拉壯丁的事情發生了,但學習能增加我們的知識、開闊我們的眼界,提高我們對世界和事物的識別能力,改善人們之間的交流。”馬岱一口新詞,同學們似懂非懂。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比起同學們自己的陳述,馬老師的說法更讓人信服。
完了,馬岱開啟了自己的課程。從天、地、人,到日、月、星,從左、右、前、後、上、中、下,到金、木、水、火、土,從是、不,到吃飯、睡覺,從中國到世界,從人民、共產黨,到為人民服務。景怡則隻講算術,二人分工協作,相得益彰。
馬岱不看課本,順手拈來,出口成章,且富有邏輯性。講解起來滔滔不絕,古今中外、天文地理,涵蓋其中,同學們無不稱奇。
過了半個月,有盲童家長聽說瞎子也懂天文地理,就把孩子也送來學習,馬岱則把文海召來,暗授機宜,輔導盲童。這樣黑白橋學校就有了三個班,大班、小班和盲童班。名聲傳出,風頭無兩。
中秋時節,金風送爽。家家戶戶都在搶收莊稼。景仁帶著小梅、美慧、洪范、翠蓮、黨棍、洪鑒掰苞谷、扡高粱、收豆子,忙得不亦樂乎。鐵叉、朱印、成良則帶著家人出紅薯。由於鐵叉他們開了荒,地畝多,收的紅薯堆積如山。鐵叉就找到老東家景仁商量,看能不能用紅薯兌換些糧食。
景仁很爽快,知道紅薯不好存放,自家人口又多,損耗大,就用新打的糧食換了些鮮紅薯。因為怕紅薯放壞,就切了些紅薯乾晾曬。朱印、成良等幾家看鐵叉換糧成功,也找別家換了些糧食。這樣一來,鐵叉、朱印、成良等開荒的幾家不僅糧食品類多,而且總產量也高。賀坑的擔心終於成為現實。賀坑慮及自己力量單薄,不敢隨意發難,拐彎抹角找幾家要了些紅薯心理上才算找到平衡。
鄭環家的地在土改時也被均走一些,但仍有十幾畝好田。雖然有鄉鄰鄉親們幫襯,但終究沒有自家男人用著方便。故打聽到黑白橋秋收過半,就來求景仁幫忙。景仁稍作安排,便星夜馳援。
鄭環翻箱倒櫃找出《增味十全大補雞療方》,每天晚上宰殺一隻雞給景仁燉著吃,幫景仁恢復元氣,景仁也不負所望。鄭環終得雨露滋潤,心滿意足。柔情蜜意,千般恩愛,付與似水流年。
鄭環人緣好,出於各種目的幫忙的人不少。鄭環家的秋莊稼很快收割完畢。因惦記黑白橋秋播,鄭集安排一番,景仁別過鄭環回到黑白橋。
次日,一個後生牽了一頭毛驢馱著一個老太太來到景仁家門前,經小梅好一番辨識,才認出是文君。一聲“姑奶奶好”,雙方淚眼模糊。小梅問“俺姑爺沒有同來?”
文君兩眼猛地一睜說:“歿了。”
小梅驚問道:“啥時的事?”
文君接過洪鑒遞過來的凳子說:“才過五七。”
小梅問牽驢的小子是誰,文君說路上雇的。小梅於是張羅飯菜招待姑奶奶和趕驢的後生,飯畢又給了路資打發後生返程。
晚上,一家人聚齊,與文君分別見過。文君講述了別後的生活。原來抗戰勝利後,文君夫婦一路風霜回到合肥,欲討回舊業,費盡千辛萬苦終一無所獲。二人隻好寄居在朋友家中,後來徐州會戰,合肥又成了主戰場,供給困難,文君夫婦隨朋友一家轉至鄉下。合肥解放後,夫婦二人重又回到合肥,無奈生計無著,克亭隻得遊街串巷,靠賣狗皮膏藥為生。不久前,因熬膏藥失火,克亭被燒死了,文君好不容易挺過五七,找熟人借錢買了火車票,下火車又雇了腳力,回到黑白橋。
當文君得知老太太、郭氏、文軒、大太太、景忠先後下世,悲人及已,傷痛不已。經小梅百般勸解,方才緩過氣來。
當下,景仁指派了老姑奶奶的住處,小梅操持了起居用品,文君才算結束了顛沛流離之苦,暫時安定下來。
文君問及文秀、文澍,均不知其下落,一家人不免又傷心嗟歎一回。當得知洪炬在縣裡做官後,文君心理上又得到些安慰。
九月二十八日是馬岱的生日。本來是陰歷,景怡錯當成公歷,就通知了余了,讓他別忘記回來給馬老師過生日。這事卻獨獨沒有告訴馬岱,就是想給他一個驚喜。
這日一大早,景怡就讓洪范到河裡逮了條大鯉魚,順便還抓了些小魚蝦。快中午的時候,余了、洪炬回來了,戴有恆、匡複也來了。
景怡看到匡複,一下愣住了。匡複倒是熱情大方地伸出雙手說:“怎麽?不認識老同學了?”因為余了在側,景怡對與男士握手有些不自在,慢吞吞地伸出右手,匡複雙手抓住搖了兩下,也感覺不妥,馬上放開說:“臉上讓他們咬了幾口,多了幾道印記。”匡複的輕描淡寫並未消除景怡內心的陰影,她的心裡依然為匡複失去俊秀的面容而感到哀傷。匡複仍在安慰景怡:“沒事的,打仗哪有不負傷的,我都習慣了。革命先賢曾說‘無奮鬥,不青春’,奮鬥了,留下的都是青春的美好記憶。”景怡聽罷才感到釋然,點頭讚許道:“對對,青春的美好記憶。”說完帶匡複來見馬岱老師。
馬岱老師此時正在梨樹下閱讀,不時有一兩個黃了的梨葉輕輕落在他的周圍。馬岱已經聽到了匡複的光臨,但他仍期待一個儀式感的重逢,故裝作一無所知。
匡複被帶到馬岱面前,這次驚呆的卻是匡複。來時,他已經聽戴有恆講過馬岱老師受傷的情形,可是當他第一眼看到馬老師時,還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心裡波濤翻滾,熱淚奪眶而出,嘴唇顫抖著喊了一聲:“馬老師!”就再也說不下去了。匡複的喉嚨裡像塞滿了棉花,鼻翼不停地扇動,在場的人無不動容。
馬岱像看見似的,伸出左臂說:“好了,男兒有淚不輕彈。我已在此期待你許久了,坐下說說你去東北後的英勇壯舉吧。”
景怡遞上來一塊手帕,匡複接了擦拭一下臉上的淚水,然後雙手拉住馬岱的左手,緊緊地握住,再扶馬岱坐下說:“我哪有什麽壯舉,只不過跟著從東北一路跑到江南,跟老師比差得遠呢。”
景怡把匡複帶來的一部無線電收音機交到馬岱手上說:“這是匡複同學專門給您買的收音機,是送給您的生日禮物,讓您聆聽 10 月 1 日開國大典的。”
馬岱伸出手朝前方一摸,扶著收音機激動地說:“好好,讓我們共同見證這莊嚴的時刻吧!”
馬岱聽說眾人要為他過生日,哈哈大笑說:“那就將錯就錯吧,馬某不才,卻與孔聖人同一天生辰,深感慚愧。正好今天撥亂反正,以後就改為公歷 9 月 28 日過生日,卸卻重負。”然後接著說道:“剛好過兩天就是開國大典,你們有重要的事情就先去辦,等 10 月 1 日我們共同見證一個新中國的誕生。”
聽說來了重要客人,小梅、翠蓮都過小院來幫忙。殺雞宰魚,煎炸烹煮,景仁還扒出來一壇珍藏多年的老鍋頭,招待來客。
待到飯菜上桌,大家欲舉杯同慶時,馬岱突然說:“這裡少了一人。”余了問是誰,景怡說:“美慧,我猜的對嗎?”馬岱說:“這裡不能少了她。”景仁聞聽,放下酒杯走了出去。
匡複詫異地問:“馬老師說的是那個日本人滕原美慧嗎?”馬岱點點頭說:“正是。”
匡複又問道:“她不是偷了《大國天平》領賞去了嗎?怎麽會在這裡?”
景怡把大哥景忠如何拒絕執行上峰命令危害百姓,如何被槍決,如何被救,又如何把美慧給摸回來做媳婦從頭至尾講了一遍,隻驚得匡複嘴巴大張,下巴幾合不上。
馬岱說:“美慧醫術超群,我和余了都得她救治,才得以康復。她同時還救治了許多解放軍指戰員,是我們的大功臣。”
“我只不過盡了一個醫生的職責,哪有那麽偉大!”幾個人正你一言我一語議論,忽聽到一個女人在門外說話。眾人轉身看時,正是滕美慧。
從裝束看,美慧是著意打扮了一番。當她看到匡複在場時,大方地伸出手說:“來,握個手吧,我們可是老朋友了。”一語未了,眾人哈哈大笑。匡複握住美慧的手說:“對,老朋友,我們可是不打不相識啊!”景仁看著二人握手,感覺怪怪的,別過臉去。
小梅早準備了杯箸,給美慧擺上。景仁倒滿酒,眾人一齊舉杯。馬岱說:“一開始我們的目標就是黑白橋,當年的主角今天終於在黑白橋聚齊,以前是為了保護《大國天平》,今後是弘揚《大國天平》。同志們任重而道遠啊!來,為了美好的未來,乾杯!”眾人高興,手到杯乾。
餐後,景仁、美慧因故離去,戴有恆和余了回區裡去了,洪炬也回了縣裡。匡複留下來準備陪馬岱老師見證開國大典。
下午,馬岱、匡複、景怡三人茶敘,匡複問景怡道:“聽說你有些武功,卻從來沒見你展示過。”景怡謙遜地說:“花拳繡腿而已,不足道矣。”
匡複又問道:“黨家槍、余家箭、釗家拐子、解家鐮,難道徒有虛名嗎?”
景怡就把聽到的關於“黨家槍、余家箭、釗家拐子、解家鐮”的故事講給二位聽。
不料馬岱聽了哈哈大笑說:“文字遊戲而已,不足信也。”
匡複問:“馬老師何出此言?”
馬岱說:“兵器營之說不足信!據我所知,歷朝歷代兵器營均為官家所有,不可能以個人私姓命名。如果說民間作坊,倒有些可信度,只是這作坊鑄刀、鑄劍倒還可以,而鑄箭是官家嚴格禁止的。拐子、鐮保管使用皆不便,也不可能流行,故也成不了品牌。至於說武藝,在農民起義軍裡倒有些可能,可黑白橋一百多年沒有戰亂,哪來的起義軍啊?所以唯一的可能是文人玩的一種遊戲。”
“遊戲,怎麽解釋?”匡複、景怡問道。
“你們看,這個黨字頭,像什麽?像不像一個槍頭啊?所以叫‘黨家槍’。據傳黨氏由羌族演化而來,想必也有‘羌’的意思在裡面。再看這個余字,上面像不像一個弓,所以叫‘余家箭’,釗字邊上的拐刀,就叫‘釗家拐子’,解字頭上兩把刀,就叫‘解家鐮’了。”匡複和景怡恍然大悟道:“噢,原來如此!可是那武藝的傳承是怎麽一回事呢?”馬岱說:“附會而已,狐假虎威,不過也就到此為止了。”匡複、景怡異口同聲地問道:“為何這樣說?”馬岱說:“試想‘黨家槍’傳給了黨景仁,自古有‘仁不帶兵,義不行賈,善不為官’的說法,槍法傳到仁者手中會是個什麽結果?這‘余家箭’傳人是余威,也就到底了。《漢書·韓安國傳》曰‘強弩之末,不能入魯縞;衝風之衰,不能起毛羽’就是這個意思。‘釗家拐子’傳給釗祥,意即招降,與其授敵以術,不如白癡。還有‘解家鐮’傳給了解勁,其意自明,不待詳表。”馬岱話音剛落,匡複和景怡已笑作一團,皆讚馬老師點睛之筆。
“根本原因是以後進入和平時期,英雄無用武之地,武術只能用作強身健體了。”馬岱補充道。
匡複話鋒一轉道:“馬老師,我有個不情之請。”
馬岱問:“何事?”
匡複說:“我想拜讀一下《大國天平》,不知恩師準允否?”
馬岱用手一指景怡說:“你問她。”
景怡頭一低,有點不好意思地說:“實在抱歉,《大國天平》失蹤在地道裡,找不到了,都怪我。”然後把發洪水泡壞地道吞沒《大國天平》的前前後後講了一遍,匡複聽了唏噓不已。
馬岱卻說:“要怪的是我,非要多事,給你們帶來多少麻煩。其實《大國天平》就藏在老百姓的心坎裡,流淌在中華民族的血脈裡。你們讀過歷史,無論哪朝哪代,製造災害的人最終被治理災害的人所消滅或打倒,不是明證嗎!”匡複、景怡聽了皆以為然。完了,景怡對匡複說:“不過,我還抄了一本,幸未失傳。”匡複轉憂為喜道:“太好了!我這兩天無事,正好借以修養本性。”
晚上,匡複被安排在春和客棧安歇。那春和客棧自從土改工作隊走後,一直空閑著。由於沒人管護,門窗早已不翼而飛。這也正是學校沒有遷回春和客棧的原因。
匡複久經沙場,全然不顧,隻向景怡討了張破秫席,點了盞油燈,借著微弱的燈光看起《大國天平》來。孰料午夜被莫名的哭鬧聲所襲擾。匡複悄悄起來,發現月光下一男一女抱著個孩子往寨裡走,女的邊走邊哭邊叫喊。匡複悄悄地跟在他們後面。
那一男一女走到景怡家門前,便狠勁地拍打大門。不一會兒,院裡傳出景怡的聲音問:“誰呀?”只見那男的用腳踹門道:“黨景怡,你出來,你不能因為對我個人有意見就害我的孩子呀!”緊接著大門打開,景怡從裡面走出來問何故,女的不由分說抓住景怡就撕打起來。匡複趕緊上前拉住那女的問:“你們不論青紅皂白,三更半夜,私闖民宅,又打又罵,是何道理?”
那婦女一看有幫手,不敢造次,隻指著懷裡的孩子說:“白天孩子在她這兒吃的奶,晚上人事不省,這不是她害的嗎?”
景怡聞聽也感到吃驚,借助月光一看,孩子兩眼緊閉,用手一摸鼻息,呼吸較弱,再摸腦門,也不發熱,心想孩子就吃了一氣奶,這得了什麽病啊?於是馬上拉著來人去看美慧。
叫起美慧,景仁一家全被驚起。眾人點上燈,美慧趴在孩子鼻子上嗅了嗅,笑著說道:“醉了,明兒就好了。”那婦女卻是韓來香,男的是賀坑。因景怡白天喝了幾盅白酒,又給孩子喂了奶,孩子太小,不勝酒力,就醉了。眾人聞聽,啼笑皆非。
眾人散去,景怡回到家裡,掌燈一看,建國倒沒事。心想,小家夥一定是飯量小,躲過一劫。
昨夜鬧騰半宿,景怡一覺醒來,已是日上三竿,心想:壞了!昨天給學生放了一天假,今天起來晚了,還要給馬老師、匡複做飯,怕是要影響上課了。
不料,馬岱起得很早,他聽到景怡急促的腳步聲,推測是因為昨晚的事起遲了,就對景怡說:“馬上要舉行開國大典,正好又是秋忙季節,你去通知同學們放一周秋忙假吧,再回來做飯也不遲。”
景怡從學校回來的路上,感到心裡異常的輕松。她在心裡緊鑼密鼓地規劃著假期的安排。小梅過來說:“你這兒有客人,飯菜我那邊都準備好了,要擱這兒吃就端過來,要擱那邊吃哪人就過去。孩子我先哄著。”
景怡說:“謝嫂子體諒我,馬老師行走不便,還是擱這兒吃吧,我這就去端。”
小梅囑咐道:“記住那粥得用罐子盛啊。”景怡答應著去了。不一會兒,便把飯菜帶了過來。
她們前腳進院,匡複後腳到,景怡招呼道:“來的早不如來的巧,飯才弄過來,正準備打發人叫你呢。”
匡複滿面春風說:“我都吃了不少了。這集頭的油條、丸子湯真是美味。”
景怡說:“那是,黑白橋的油條都是本地芝麻油炸的,外地吃不到。那丸子是用綠豆泡發用石磨拐出來的,自然風味不同。”
匡複感歎道:“想不到小小的黑白橋竟有如此奇異美食!”
景怡說:“黑白橋的美食多了,這裡的醬驢肉、醬牛肉堪稱一絕。”然後又介紹了餎饃卷菜和泊來品蕎麥面餄餎,把匡複說得胃口大開。
馬岱說:“這叫一方水土養一方人,許多美食都深藏於民間。等將來國家安定了,我們可以到處遊歷,遍嘗天下美食,豈不快哉!”
吃罷早飯,在匡複的提議下,景怡與匡複一起到清風河堤上散心。雖然過了秋分,河堤上依然是一片蔥綠。只有楊葉、國槐微微泛黃。唯一能見的果實是苦楝樹上的楝棗子,一掛一掛,密密麻麻,看起來垂涎欲滴,實則無從下口。河岸上雜草叢生,秋蟲不時發出“噝噝”的鳴叫。偶爾有螞蚱從耳畔飛過,發出“嘩啦啦”翅膀扇動的嘈雜聲響。
匡複笑說:“都說‘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幾天了’,我看這話欠妥,這都立秋快兩月了,螞蚱還這麽猖狂。”
景怡突然問:“你走了這麽多年,怎麽一點音訊都沒有?”
匡複反問道:“怎麽,想我嗎?”
景怡大方地答:“看到馬老師就會想起你。”
匡複說:“都怪我當年懦弱,如果勇敢地向前一步,就不會是今天這個局面。”
景怡莞爾一笑說:“也未必,當年我真沒看上你,是你多想了。”
匡複說:“我知道。可我心裡一直裝著你,不打擾的背後是一個又一個難熬的夜晚。一會兒走出來,一會兒又陷進去,傷痛卻不長記性。不過我自己痛卻甜蜜著。”
景怡顯然有些感動,但依然假裝平靜地問:“你這次回來是專門看望馬老師的?”
匡複說:“其實我這次探親是專門回來看你的。我知道這麽多年了你可能束發而嫁,可我還是要給自己一個明明白白的交代。那台無線電也是專門給你買的。回到老家,見到了戴有恆,知道余了是你的丈夫,害怕刺激他,才改弦更張。戴說馬老師雙目失明,而且要過生日,我覺得馬老師更需要無線電,就把它送給了馬老師,正好你也可以聽。”
景怡說:“這麽說馬老師負傷你不知道?”
匡複說:“我和馬老師一起進入延安抗大學習,我先走一步,去了東北,參加了抗聯。而馬老師則來到蘇魯豫皖根據地,和戴有恆他們一起戰鬥。所以馬老師的情況我一點也不了解。”
景怡問:“那你下一步有啥打算?”
匡複說:“雖然說要建國了,但還有不少地區尚被國民黨軍控制著,解放全中國的任務依然艱巨,我要繼續戰鬥,直到每一片國土都插上紅旗,我才可能考慮自己的打算。”
景怡說:“你要多保重啊!”
匡複說:“自從參加革命那一天起,匡某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繼而話鋒一轉問景怡道:“你除了教學,還做些什麽?”
景怡答:“說起來慚愧,一本《母雞血案》寫了多少年了仍未定稿。”
匡複一聽景怡寫作,饒有興致地問道:“是一本怎樣的著作讓你如此專注?”景怡就把前因後果給匡複做了介紹。
匡複聽了笑笑說:“這裡面竟然還有我啊。”
景怡說:“當然,你是主角,沒你還成?”
匡複說:“我看這樣,就叫它《黑白橋》吧,收錄的內容可以更加寬泛一些。”景怡依言。
回來的路上,兩人的心情都沒有去時的輕松,似乎都在為對方擔負些什麽。匡複忽然提及美慧說:“我覺得滕美慧是你一個重要的夥伴和幫手。”
景怡不無憂慮地說:“是的。不過我總有一種預感,好像終究要失去她。”
匡複說:“怎麽可能呢?她已經把自己融入黑白橋,這裡有她的親人、戰友和同事。”
景怡說:“反正第六感覺告訴我,她不屬於這裡,讓我們拭目以待吧。”匡複見景怡這樣講,也不再爭論,只是黙黙地跟在景怡身後,享受她帶來的曼妙時光。
經過昨夜風波,韓來香不好意思再讓景怡給她女兒喂奶。景怡的時間又空閑不少,正好可以多陪陪匡複這位老同學。他們談青春、談理想,回憶過往歲月。
十月一日一大早,景怡就按照馬岱老師的吩咐,原寨南門的空地上放了把凳子,凳子上鋪了紅布,無線電收音機就放在紅布上。
很多人沒見過收音機這種先進的設備,更想了解開國大典的盛況,紛紛集合在收音機周圍。戴有恆、洪炬、余了因為忙各自的事務都沒能回到黑白橋。
馬岱、匡複、景怡都穿上節日盛裝,靜候一旁。當收音機裡傳出那穿透世紀的聲音“全國同胞們!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了!中國人民從此站立起來了!”馬岱乾涸的眼眶濕潤了, 匡複、景怡都熱淚盈眶。匡複跟著收音機喊起了口號:“中華人民共和國萬歲!”“中國人民萬歲!”“***萬歲!”在場的人們沸騰了,口號聲此起彼伏,人們仿佛置身於天安門廣場,融入那火熱的慶祝現場之中。
馬岱起立,用左手做出敬禮的姿勢,然後高聲唱起了中國人民解放軍軍歌:“向前!向前!向前!我們的隊伍像太陽,腳踏著祖國的大地,背負著民族的希望,我們是一支不可戰勝的力量……”匡複也敬著軍禮跟著馬岱一起唱,接著是景怡、會場裡的幹部、學生都一起唱起來。歌聲雄壯有力,隨風飄蕩。
儀式結束後,匡複向景怡歸還了《大國天平》,並即興作詩一首:
夜雨十年黑白橋,母雞血案未分曉。
烽火不曾入禁地,風雲際會卷狂潮。
天平飛來尋常寨,英雄百戰朱顏凋。
往事塵封青天遠,兩河滔滔一夢遙。
之後,滕美慧應戴有恆之邀,帶著黨棍籌備區醫院去了,匡複則奔赴解放全中國新的戰場。次年,余了和洪范參加抗美援朝,後余了犧牲在朝鮮戰場上,洪范殘廢複員回到黑白橋。
至於黑白橋,因為路道更改,往昔繁華落幕。不知何時,人們突然發現,寨牆被偷拆殆盡,寨磚被砌在四鄰八村的房牆上。蛙寺、祠堂和大戲台被焚毀,當年地主家的一些老玩藝兒也悉數被砸,黑白橋歷史遺跡蕩然無存。
景怡守寡終身,贍養馬岱故去。
(黑白橋上部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