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爾斯·狄更斯曾說:一個和謁可親、光明磊落、盡心竭力的人,能起多少移風易俗的作用固然難以判定,然而與這樣的人生活在一起,自己所受到的潛移默化是可得而知的。馬岱就是這樣一個人。
前書說到,根據余了的提議,黑白橋男女老少齊上陣戰天鬥地、挖溝填塘,累到吐血,終功敗垂成。然畢竟造出了二十多畝地,就先分給了鐵叉、朱印、成良等地太少的幾家耕種。幾家雖不太滿意,但畢竟有些地,比沒有又強一些,就勉強接受了。
待到過了清明,一場連陰雨,新造的地沉下去不少,這讓新分到地的幾家人不免擔心起來。成良就找鐵叉、朱印商量春播的事。
成良說:“我說這地窪這些,種上會有收成嗎?”
鐵叉不屑一顧地說:“人老幾輩兒都是望天收,地高不好澆、地窪不好排,反正都好不到哪兒去。”
成良說:“你還不知道,咱這兒蛤蟆尿一泡都發水了,這地高總比地窪強些。”
朱印說:“不行就開荒去。”他這冷不丁的來一句,把成良、鐵叉都嚇一跳。
鐵叉翻眼看了朱印一眼說:“開荒?你做夢的吧?這兒哪有荒?”
朱印往黑橋一指說:“這河西不都是荒?”
成良趕忙搖頭說:“你說那兒呀,不中不中,過去哪個莊戶嘴不想開,誰都不敢往前一步。”
朱印問道:“那開起來不是好田地嗎?”
成良說:“你哪裡知道,這方圓幾十裡都是淮草地,裡面長滿了牛草、蘆草,燒燒不死,挖挖不盡,加之土地板結、肥力盡失,到頭來白忙一場。”
朱印站起來說:“我還真不信這個邪,自古來滄海桑田,哪有生來就有好田地的?”
鐵叉也附和道:“我覺得朱印說得也有些道理,咱種的這田地不都是老祖宗開荒開出來的,不行就試試,也比在這坐以待斃強啊!”
成良看商量出個這結果,不免有些失望,可為了老婆孩子,他也不得不跟著鐵叉、朱印放手一搏。再與幾家分到塘窪地的人一商量,很快成立了一個開荒小分隊,小隊長就是鐵叉。
幾家大人小孩兒提壺攜漿的都來了。過了黑橋一看,淮草正是撥節時期,長得鬱鬱蔥蔥,一眼望不到邊。路過的人聽說要開荒扒淮草,不免擔心起來,問鐵叉道:“方圓十幾裡家家戶戶蓋房子都用這裡的淮草,你們扒了,以後蓋房子用啥?”
朱印搶先答道:“淮草地這麽大,開出來一點種地不影響啥。再者說,這淮草啥時用完過,年年不都是割去燒鍋了,哪是蓋房子了?”
路人說:“這抬杠都是兩人,你說淮草用不完,那這裡的淮草都哪裡去了?”
朱印說:“唉,我說你老哥兒家在海邊住的吧,怎管這寬哩?這淮草割完不都是用於支援淮海戰役了嗎?要不是打仗,恐怕春裡還得燒荒哩。”路人見朱印他們人多勢眾,吵了兩句氣哼哼地走了。不時地又回頭看了兩眼。鐵叉看路人走遠,就分派了一下,一夥人開始乾起來。
平時,鐵叉、朱印、成良等隻割過淮草。早年鬧蝗災時,他們也戧過淮草根,可誰也沒乾過刨淮草的事。幾鍁下去,見淮草盤根錯節、硬如鐵絲,眾人便泄下氣來。
成良喘著粗氣說:“怎恁結實哩,怪不得以前人都沒地也不開這荒。看來還真不是件易事哪!”
朱印說:“不好弄也得弄,開弓沒有回頭箭。這樣吧,叫幾個娘們兒和小孩兒都站開,咱們幾個壯勞力兩人一組,把坑挖大些,撂開勢,我就不信挖不下來。”
鐵叉笑笑說:“這不是耍笨勁兒的活,你沒看嗎,咱這鐵鍁砍幾下都卷刃了。我看哪,得用刨叉和嬐罰才能乾得動。”
成良一聽覺得有道理,附和道:“那這樣吧,咱都回去,尋幾把刨叉和嬐訪鞫再來。”眾人一聽,拎著家夥就散了。
南京解放那天,他們已經挖出幾百個坑。整個開荒現場就像被炸彈洗禮過的戰場。
成良站在一個坑沿邊說:“叫我說先開這些吧,我估摸有二三十畝地哩,再平平也得些工夫,還得犁犁耙耙才能種上,開多了就沒時間種了。”
鐵叉說:“中吧,不管怎著,這幾家人也算有點指望了。回頭犁地時撒些草木灰,長點肥力。”眾以為然。
鐵叉等開荒的事並未和賀坑商量,當賀坑得知幾家人合夥在鬼拉河西開荒,平白多出一份地,心裡不大自在。念著涉及眾人,他不動聲色,來找余了商量。此時,余了傷已徹底痊愈,只是尚未歸隊,暫在家將養,有時在鄉裡跑些與解放江南有關的公乾。賀坑來找余了時,余了正好不在家,他就把這事和景怡說了一嘴,然後就匆匆地走了。馬岱傷也痊愈了,暫住在景怡家,隻盼著南京解放以後,再打探他兄弟的下落。自從馬岱雙目失明以後,耳朵變得異常靈敏。賀坑的話被他一字不拉地記在了心裡。
待到余了晚上回到家裡,景怡把賀坑來找他的事說了,馬岱說:“我的意見是,此事莫問莫管。”
余了問:“這卻是為何?”
馬岱說:“維本養善,這是維本的事,上面只要沒有禁止的政策,就由他去。”
余了不解地問:“這要是不管,誰想開荒誰開荒,將來不又是有的地多,有的地少,地多的就成了地主,地少的又成了雇農,出現新的階級分化嗎?”
馬岱說:“就事而論,不至於發展到那個地步。再者說,過去的土地集中並不是開荒形成的,大多是因為豪強兼並和土地流轉形成的。解放區的《臨時土地法》規定土地不準買賣,這很重要,它從根本上截斷了土地集中的源頭。”
余了仍然不無擔心地說:“這以後有的地多,有的地少,我感覺還是有失公平。”
馬岱問:“那你說說,這開荒的都是什麽人?”
余了想了想說:“都是過去的雇農。”
馬岱又問道:“那他們又為何開荒呢?”
余了說:“因為土改時分的地少,後來雖做了些補救,但地況差。”
馬岱說:“這就說明一個大問題呀。”
余了問道:“那要是賀大隊長不讓群眾在新開荒的土地上種莊稼怎辦?”
馬岱嘴角露出一絲笑意說:“那接下來的問題讓他自己去解決。”
果不其然,當賀坑再見到余了問起鐵叉開荒的事怎辦時,余了隻說了句:“你看著辦吧。”賀坑再沒了下語。
鐵叉領著一乾人馬開出了幾十畝地,按人頭自行分配完畢,但種子又成了一個天大的問題。
余了出面從南方搞來一批紅薯秧苗,幾家人緊緊張張,總算把莊稼都種上了。
麥收後不久,一聲嬰兒啼哭,景怡做了母親。由於孕期營養不足,孩子生下來才 5 斤 6 兩。雖然是個男孩兒,可哭起來卻跟個女娃似的,細聲細語。余了請馬岱給起名,馬岱想了想說:“無產階級革命勝利了,該建立我們自己嶄新的國家了,就叫余建國吧。”余了、景怡聽了激動萬分,也無比讚成,遂給兒子定名建國。
鄭環得知景怡生了個兒子,未等朱米就齎禮探視。一見面就問孩子飯量好不好,景怡說:“正是飯量小呢!吃兩口就飽,有時還吐奶,我這乳天天脹得厲害。”
鄭環就把自己親手縫製的小衣服一件一件展示給景怡看。
景怡吃驚道:“嫂子也是大小姐,掂不動針拿不動線的,今兒也成了能工巧匠了。”
鄭環說:“這不都是逼出來的!有山靠山,沒山獨擔,這話一點不假。以前有些針線活都是小娘幫做,現在小娘眼神兒不好,我不乾誰乾?”
一旁的小梅接過話茬說:“小姐有活安排我就是了。”
鄭環一手撫摸著小梅的胳膊說:“瞧你說的,如今我也不是啥大小姐了,你也不是從前的丫環了。新社會不興這個,各顧各就好。”
景怡糾正說:“新社會也講究互助互愛,相互幫襯也沒啥妨害。”
鄭環低頭歎了口氣說:“小梅也不容易,美慧大嫂習醫,不大弄針線活,她也是顧不上,都是小梅一個人操持。那麽大一家子,全靠她。”
小梅說:“俺不是還有翠蓮哩嗎,她可幫俺大忙了。”
鄭環突然一改話題說:“翠蓮也十四了,范兒還大她幾歲,要我說挑個日子給他們圓了房吧。”
景怡說:“那可不行,《臨時婚姻法》有規定,女的不滿十五周歲不能結婚。這麽多年都等了,不在乎這一年了。你們說是不是?”
鄭環不以為然地說:“先圓房,到時再領證也是一樣的。”
景怡說:“這要是別人尚可,可誰讓他們生在咱家了。他姑夫是幹部,我大小也是個幹部,咱不帶頭守法,怎監督人家,你們說是不是?”
小梅說:“是是是,那就讓他們再苦一年,到年齡領了證再辦事兒,中了吧?”
“我看中!”娘兒們正說著話,猛然聽到一個渾厚的男人聲音,都嚇了一跳。鄭環出西間望外抬頭一看,見一個留著櫻子頭、穿雪白短袖上裝的男子正朝她們笑,一拍腦門說:“哎呀,我哩娘哎,這不是洪炬嗎?你從哪個地縫裡鑽出來的?”洪炬說:“革命成功打回來的,哪是鑽出來的。”
小梅聽說洪炬回來了,慌不迭地從裡間走出來。一看正是洪炬,大罵道:“你個天殺的,走也不打聲招呼,回也不打聲招呼,就這樣來無聲去無影的,生生把人惦念死。”洪炬問了聲“嬸子好!”就從身後推出一位扎著兩個大長辮子的姑娘介紹道:“這是我對象,桔子。”那姑娘撲閃著兩個大眼睛,鞠躬道:“嬸子好!”小梅忙上前拉住桔子的手誇讚道:“多標致的姑娘,怎長這麽俊呢!”鄭環也上來拉著桔子的手問長問短。然後又是禮座又是讓茶,殷勤備至。
景怡正坐月子,不能出門,聽外面說得熱鬧,在裡間急得抓耳撓腮的,於是衝著外面大聲喊:“死洪炬,回來也不看您姑!”
洪炬知道姑姑坐月子,不敢造次,只在外面大聲說:“我就是專程回來探望姑姑的,回頭讓桔子過去跟您說句話,過兩天您能出來了咱再敘話。”
景怡高聲問:“你現在幹什麽呢?”
洪炬高聲答:“我在縣裡搞治安。”
景怡再問:“怎麽去的?”
洪炬答:“參軍後轉到地方上工作。”
景怡說:“好好,我知道了,你去和他們說話吧,讓桔子過來陪我說會兒話。”
桔子撩開門簾進到裡屋,一股奶腥味撲面而來。室內光線很暗,進來適應了好一會兒才互相看清對方。景怡說:“麻煩你把那窗簾打開,會亮堂些。”桔子依言拉開窗簾問道:“聽人說坐月子不能見風,這不礙事吧?”
景怡答:“不礙事的,我頭上勒著手巾的。”
桔子探頭看了嬰兒一眼說:“真俊,長得像俺姑。”
景怡不好意思地說:“你真會說話兒。”繼而問道:“你們啥時結的婚,怎沒通知家裡呀?”
桔子搖搖頭說:“別聽他亂說,俺還沒結婚呢,原準備年底辦。”
景怡聞聽說:“好好,到時我給你們操持。”
桔子說:“那先謝謝姑了。”
少頃,景怡問:“洪炬找到家人沒?”
桔子向外望了一眼說:“他娘來找他,他不認,又走了。”
景怡聽了有些傷感地說:“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千錯萬錯都是那個吃人的舊社會的錯,回頭勸勸洪炬,別太較真兒,適當時機還是認了吧。”桔子點頭應允,與景怡又敘了會兒話,辭出。洪炬見到桔子,高聲說:“姑,您好生養著,過兩天我和桔子再回來看您。”
景怡答:“好的。”
洪炬回來的消息不脛而走。美慧、洪范、翠蓮、洪鑒、黨棍等都趕過來爭相看望。此前,洪炬和美慧、黨棍沒見過,更不熟識,故見面打個招呼就應付過去了。洪范見了洪炬,上去就抱在了一起。兄弟相見,潸然落淚,可都不知說些什麽。兩人煽動著鼻翼,用手輕拭薄淚。翠蓮一旁站著,喜極而泣。洪鑒見沒人理他,隻木木地立在原地,轉頭看看這個,望望那個,也說不上一句話。倒是桔子大方地說:“兄弟們生死離別,今兒好不容易見面,坐下來談吧。”洪范一聽,方松開手,招呼洪炬、桔子坐在院子裡梨樹下。其他人則圍著洪炬、桔子站了一圈。
此時,馬岱正在梨樹下消夏,獨臂慢悠悠地揮動芭蕉葉扇子。洪炬不經意地轉頭一看,嚇了一跳,猛然想起此前余了的介紹,意識到他就是老英雄馬岱,立馬站起來敬禮道:“向英雄致敬!”
馬岱聞聲問道:“小同志何許人啊?”
洪炬朗聲說道:“小輩黨洪炬,穎水縣治安科科長。”
馬岱一聽說姓黨,馬上意識到是景怡的親屬,直了直脊梁說:“你那麽大聲兒幹什麽?我又不聾。”然後用扇子示意他說:“你把凳子挪過來,坐這兒說吧。”洪炬剛要來拿凳子,黨棍迅速地掂起凳子遞過來。
“回來探親的?”還沒等洪炬坐穩,馬岱問道。
“嗯!請問您身體還好嗎?”
“馬馬虎虎吧,只是無所事事。”
桔子聞聽插話道:“我可以弄來盲文課本,回頭教您學盲文吧。”
馬岱顯然有些激動,連連點頭道:“好好好,我學了還可以教別人。除了戰爭致盲的人外,因為先天遺傳和後天疾病致盲的人是一個很大的群體,盲文可以增長他們的見識,開闊他們的心靈,啟迪他們的智慧,不可多得。”
談話的氣氛一下子活躍起來。眾人一聽說還有不用眼睛也能讀的課本,紛紛稱奇,一個個都想問個究竟,恨不能先睹為快。桔子繪聲繪色地講著,好像她發現新大陸似的。
其實馬岱對盲文早有認識,只不過當時眼睛好使,看到那些又笨重又難看的書頁,多少有些不屑,更談不上學習。而今雙目失明,他渴望對外界有更多了解,也想把自己的思想用文字表達出來,盲文就成了他的第一需要。待到桔子再次光臨,把盲文課本和盲文書寫工具帶來後,他便在景怡的幫助下如饑似渴地學練起來。
在盲文課本裡,有文字標注,景怡讀著字音,馬岱用手摸著字型,很快認識很多字。因為馬岱有文字功底,不久便能用盲文輕松地讀寫了。
文海從小讀過私塾,識得一些字,但礙於雙目失明多年,整日沉於黑暗之中。當他聽說馬岱學習盲文,也想跟著學習,但慮及自己的身份,不便前往。於是,他就讓自己的小女兒景春用棍子牽著他等候在景怡的院門口,期待著馬岱的出現。
此前,馬岱只在當年藏寶的時候來過黑白橋寨一次,對周邊的環境並不熟悉,所以很少出門,這讓文海焦急萬分。景春卻是個聰明的孩子,她得知父親想見馬岱的初衷後,細聲細語的對文海說:“我有個辦法能讓你見到他。”
文海疑惑地問:“啥辦法?”
景春說:“我發現那邊牆上有個洞,有個很醜的瞎子就坐在牆邊,你可以通過那個洞和他說話啊。”
文海聞聽如獲至寶,馬上讓景春帶著來到那個洞前。景春先窺探了一番說:“他就在那,你說呀。”
文海摸索到洞口,壯了壯膽子問道:“院裡是馬將軍嗎?”
馬岱抬頭朝牆的方向反問道:“誰呀?”
“我叫黨文海,也是個瞎子,想跟您學盲文,您肯教我嗎?”
馬岱是個老革命,有很高的警惕性,面對牆外的不速之客,他沉黙了。
“我可以教您說書、算命。”文海提出交換條件。
馬岱嘴角露出不屑,輕蔑地說:“那倒不必。”
文海停了一會兒又問道:“那您是不肯教我了?”
馬岱答:“也不是。”
文海猶豫了,他不知馬岱的真實意圖,愴然拉著景春離開了那個可能帶給他一線光明的小洞口。
晚上,馬岱把白天的奇遇講給余了和景怡聽,逗得二人哈哈大笑。馬岱卻沒有笑,因問道:“這個文海什麽來歷?”
余了答:“年輕時是有名的嫖客、賭棍,和他哥哥把一個龐大家業賭光敗淨。他的眼睛就是他娘和他老婆合夥用白灰鬧瞎的,就因為他嗜賭如命。”
馬岱又問:“除此他還有什麽惡行嗎?”
余了笑著說:“看馬老師說的,這還不算罪大惡極嗎?況且他還是個地主。”
馬岱說:“我是問他有沒有殺人縱火、偷拿搶奪、坑蒙拐騙、魚肉鄉裡等惡行。”
景怡說:“據我所知,這倒沒有。”
馬岱說:“那我心裡有譜了。”說完讓余了把他扶到院裡的軟床上休息去了。
再說文海回到家裡,唉聲歎氣,小紅抱怨道:“吃飽喝足了,挺你的屍去唄,沒事兒又慪氣。”
景春說:“不是俺爹慪氣,是那個瞎子不教俺爹盲文,俺爹偏想學。”
小紅沒好氣地說:“學那些八股子東西有啥用?一肚子的書,出去唱兩出,或者是給誰批批八字兒,也掙他個三核桃兩棗的,一天到晚淨想些沒用的。天上的嫦娥誰都想娶,可誰給你搬上天的梯子去呀?”文海覺得小紅一改過去的溫柔和逆來順受,變得愈發潑辣和不可駕馭。此前只是不讓上她床,而今連下部也不給洗了,成天嘮三叨四的,滿肚子的嫌棄。過去有個老娘,還有兩丫環,如今老娘死了,丫環恢復自由嫁了。如果離開小紅,自己的日子都不知道怎麽過,所以隻好忍著。任憑小紅怎麽數叨,他就是一氣不吭。景春看不過去,說小紅道:“娘,你看你,說恁些,俺爹就沒還嘴,你也歇了吧。”小紅見狀,方住了嘴,乾自己的營生去了。
次日,馬岱讓景怡把洪鑒找來,一番囑咐以後,洪鑒來到文海家,告訴文海說馬老師願意收他這個徒弟。文海掐指一算說:“吾要脫離苦海了。”小紅駁斥道:“做你的春秋大夢去吧!”文海也不理她,徑直隨洪鑒一起來到景怡家見馬岱。
一見面,文海邊行禮邊說道:“文海這廂有禮了!”馬岱就感覺一股腥騷味直衝鼻腔,嗆得他馬上捂住鼻子說:“行了行了,你身上什麽味呀?這麽衝!”
文海不好意思地說:“不瞞馬將軍,還是當年在惜春角惹下的病,至今沒好。”
馬岱叫來洪鑒說:“去帶他到醫院找美慧大夫,就說是我說的,一定要把他的病治好。”洪鑒領命帶文海往醫院而去。
文海走後,余了問:“我想不通,他是個地主,幹嘛對他那麽上心啊?又是給他治病,又是教他學盲文。”
馬岱嘴角露出一絲不易覺察的微笑說:“文海雖然是個地主,只要病源在,隨時可能傳染給他人。不管是好人,還是壞人,病毒是不認人的。至於教他學盲文,是因為他有文化基礎,這比教一個文盲要容易許多。現在民間盲人很多,卻沒有師職。解放區文化掃盲卓有成效,可廣大盲人卻享受不到文化掃盲的成果,這不是一大遺憾嗎?”
余了對曰:“眼睛健康的人不也可以做盲文教員嗎?”
馬岱說:“當然可以,可你想過沒有,如果盲人教盲人是不是更有說服力呢?”余了仍然不安地說:“你和一個地主打得火熱,這萬一……”
“你別說了!”馬岱打斷余了的話說:“我理解你的苦心,別人可能會誤解我,但與讓廣大盲人重獲新生這項事業比起來,全都微不足道。”景怡感到馬老師的話很有道理,因勸余了道:“還是讓馬老師嘗試一下吧。”余了方不再說什麽。
在美慧的中西醫結合治療下,文海的病很快痊愈了,之後盲文學習也步入正軌。桔子時不時找來一些盲文閱讀資料,馬岱領著文海一起閱讀。文海感到一下子眼界開闊了不少,渾身充滿了力量。
賀坑見文海天天出入景怡家,就悄悄地跟蹤他。一次趁他不注意,從他手中搶過來兩個紙板板,並立即向上級舉報。
七拐八磨,這個案子最終落在洪炬手上。洪炬只知道桔子幫助馬岱學習盲文,可對馬岱教授文海的事卻一無所知。但他也深知,大家知道他與景怡的密切關系,故不好直接過問,出於回避就找來治安科裡的一個同事魏明查辦。
這魏明是個急性子,拿到報案材料看了一眼,立馬帶著一個幫手來到黑白橋把文海給抓了起來。審問了兩天,也沒審出個子醜寅卬來。手上唯一的證據就是兩頁盲文,可打聽了全縣裡所有的公務人員,沒有一個懂盲文的,故也不敢斷定上面寫的是什麽。
馬岱聽說文海因為學習盲文被政府抓了,就想去找辦案的魏明解釋,可余了死活不讓他去。沒人帶路,他也隻好待在家裡靜等消息。
小紅見文海被抓了,也不知犯了多大的法,心想這可是個離開文海的好機會,於是就來到鄉公所要求和文海離婚。當時剛解放不久,傳統的男尊女卑思想仍然根深蒂固,雖然提倡男女平等,可女的提出離婚大家還是感覺怪怪的。尤其是鄉公職人員知道小紅是個地主婆,不僅不幫她,還把她奚落一通,小紅無奈隻好回來求老情人賀坑幫忙。
誰料賀坑老婆韓來香原是一個大醋壇子,對丈夫與小紅的過往了如指掌,念著賀坑許久不與小紅往來,也就隱忍不發。今見賀坑鬼鬼祟祟與小紅私會,勃然大怒,攆著賀坑廝打,並把小紅罵了個狗血噴頭。小紅含羞忍辱回到家裡,女兒景春又怪她多事,說以後沒法出門雲雲。小紅一氣,尋了根繩上起吊來。好在被景美及早發現,給救了下來。小紅緩過氣來,坐在地上撒潑打滾地罵:“你個瞎老鬼,我這輩子全毀在你手裡了,我一個黃花大閨女, 被你糟踐有病不說,還背個地主婆的名聲啊,害得我在人前抬不起頭來啊!”
小紅又哭又罵,驚得許多鄉親們過來瞧熱鬧。景美一方面驅趕來人,一方面和景春製止小紅,景麗則在一旁怒目而視。
再說韓來香也是剛生過孩子,一氣一急,把奶回了。孩子沒奶吃,整日哭鬧不止。那時也沒什麽奶粉之類的東西,賀坑則煮了糊糊來喂,沒幾天孩子瘦了一圈。眼看著孩子眼窩塌陷、眼圈發青,來香抱著孩子來求景怡施奶。景怡對賀坑的行為很是反感,可看著可憐的孩子,心一軟還是同意了。好在建國食量小,倒也沒啥妨害。
不久,戴有恆轉到區裡工作,他懂些盲文,聽說黑白橋有一宗涉及盲文的案子,還牽涉到馬岱,就過來協助辦案。當他拿到所謂的證據一看笑了,說:“這是一份盲文書寫的《自守書》,不信你們可以拿到大學裡去鑒定。”魏明將信將疑,騎馬到大學裡一鑒定,果然是《自守書》,回來就把文海給放了,並具結上報。
賀坑折騰了一陣子,本想整一下景怡,結果一無所獲,倒把孩子的“糊塗鍋”給砸了,還是景怡大度,救了他孩子一命。
文海回到家裡,聽說小紅在他被抓之後胡鬧三光,一氣之下和小紅來到鄉公所離了婚。景美、景麗已成年,根據他們的意願留在文海身邊,景春尚未成年,由小紅撫養,景春的地歸小紅耕種。景美不願和小紅一個屋簷下生活,就把寨牆根平了一塊地方,蓋了兩間新房搬了出去,老宅就只有小紅和她娘鄧婆子以及景春居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