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面走來一人,身穿綢色長袍,身材高大,面若獅虎,大約三十多歲年紀,郭破虜大喜,心道:“這人體貌和劉老丈所言絲毫不差,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
迎上去前去,一把抓住那人胸脯,圓睜雙眼,逼問道:“努爾忽,你知罪麽?”
那人被揪得透不過氣來,臉上堆笑道:“我不是努爾忽,我是他弟弟努爾然,請問這位公子是哪位?找我哥哥何事?”
郭破虜一愣道:“你是他弟弟?”
院中有一男仆在修剪花坪,郭破虜揪著此人問那男仆道:“他說的話是真是假?”
那男仆看了郭破虜氣勢,早已顏色更變,連連點頭道:“不錯,他是努爾然,是家主努爾忽的弟弟。”
郭破虜問:“努爾忽在哪裡?”
努爾然賠笑道:“我哥哥在後院房中飲酒,公子請隨我來。”
郭破虜心道,且隨此人到後院一看,如果他敢說謊,到時再宰他不遲。
為防意外,郭破虜將長劍拿在手中,時時戒備,跟著努爾然走去。
努爾然帶著他繞過一道影壁,穿過一條鵝卵小徑,走過了兩進院子。
中間遇到兩三個仆人丫鬟,郭破虜逢人便問:“這人是努爾忽麽?”
仆人丫鬟見他來者不善,都驚恐萬狀,有的咿咿呀呀,說的是蒙古話,一句也不明白,有的直搖頭,用手指向耳朵,意指失聰,都不能給他答案,讓他無可如何。
行經一座花園,好不容易走到一座小屋前,屋中隱隱有人聲,很遠就聞到酒香。
郭破虜略微放心道:“看來此人之言不假。”
努爾然告退道:“公子,我哥哥喝酒,最怕別人打擾,動輒用皮鞭打人,我害怕他用皮鞭打我,你自己進去找他罷!”
郭破虜雖無江湖經驗,也不會如此輕信別人,心道,這樣進去,如果屋中有陷阱,豈不將自己困住?
他長劍一指,喝道:“休想耍滑,把門推開,你先進去。”
努爾然道:“是,公子!”
他吱呀一聲把門打開,用手在門框內側的鎖扣處輕輕撫了一下,突然朝裡一竄。
郭破虜急忙大喝道:“哪裡走?”舉劍刺去。
忽聽得嗖嗖連聲,勁風撲面,他知道不好,連忙揮劍回撩,只聽叮當連聲,一舉封出三四支弩箭。
郭破虜知道中了暗算,但他渾然不懼,把長劍舞出道道寒光,挺身進入小屋。
再四處看時,卻大吃一驚,只見那努爾然已經不知去向。只有兩名匠人,一老一少,圍一釀酒的鐵鍋,此時正望著他瑟瑟發抖,這房間原來是間作坊。
逼問兩名工匠,才知那人就是努爾忽,這作坊中另有密道,機關他們也不知曉。
郭破虜知道上當,再去觸摸門內鎖扣,卻無任何反應,在作坊中摸索片刻,也無法找到密道開關,不由怒火中燒,喝令工匠退出,從大鍋下取出燒得正旺的木碳,一間間房子燒了過去,刹那間整座莊園便火焰衝天。
忽聽鐺鐺鑼聲響亮,腳步聲急,有人大喊:“救火”,有人大喊:“不要走了那強盜!”
院中衝來七八個手持大刀長矛,背挎弓箭的蒙古家丁,直奔郭破虜,人還未到,已有家丁向他連發數箭。
蒙古人在外征戰,戰時為兵,閑時為民,這七八個家丁都是百夫長努爾忽的部下,也是大有村的村民,聽聞警訊,立刻化身為兵,匆匆趕來。
郭破虜長劍撥開雕翎,手腕起處,早砍翻了兩名家丁,其余眾人見他厲害,發了聲喊,四下逃開。
郭破虜失了鵠的,又有要事在身,無可奈何之下,不願無故多傷人命,提劍殺出門外,一聲呼哨,小紅馬如飛而至,翻身上馬,絕塵而去。
本想仗劍行俠,鏟除地方一霸,不料努爾忽為人奸猾,竟讓他躲過此劫,郭破虜路上懊惱不已。好在已經讓劉老漢一家提前逃命,否則劉老漢一家如果陷在努爾忽之手,自己如何心安?
途中逢人問路,一路朝西北方向行來,到得太陽落山時,已經進入內鄉縣境內。
東南方飄來幾片黑雲,一陣風過,讓人渾身涼意頓生。
前面陡現一山,山崖石壁上刻著鬥大的“吐霧山”三字,該山雖不甚高,但陡崖高坡,山色如黛,林濤似潮,峰巒夾峙下一條彎曲石徑延伸無盡,巍峨綿延,甚為奇秀。
郭破虜心中有事,無暇觀賞山中風光,隻管縱馬前行。
一道閃電在蒼穹劃過,緊接著只聽得喀喇喇一陣雷聲響過,大雨傾落,瞬間天地一片迷濛。
小紅馬昂首嘶鳴,毫不為意,在雨中奔騰愈歡。
正行之間,忽見前面山上旁有一物逆山溪而行,那物甚是瘦小,仿若猿猴相似,但行動卻類蝸牛,雖受大雨澆淋卻隻緩緩朝山上挪動。
郭破虜騎馬奔近,仰面細看,才發現那物身上穿有衣衫,依靠雙手支地行走,竟是一失去雙腿之人。
不由生起憐憫之念,心道,如果不是還有要事,一定趕上山去,將他放在馬上,送他歸家。
就在這當兒,那人雙手一個打滑,突然咕嚕嚕從山上滾將下來,如同肉球般越滾越快,經過一段陡崖,直接從空中跌落。
陡崖離山腳,足足數十丈之高,跌到地上,哪裡還有命在?
郭破虜一看不好,從馬上飛身而起,在山岩上幾個起縱,趕到那人落下必經之處,見飛墮之勢甚急,猛地裡雙腳一蹬岩石,飛身半空中,雙掌運力向那人身上橫著一推,將他下墜之力卸去。
這一推之下,胳膊劇震,隻覺得胸口中氣血翻湧,差點悶過氣去。連忙借勢在空中幾個翻騰,化去身上所受巨大力道,雙足穩穩落下地來。
郭破虜這一推,正合了救助空中墮人的要旨。想那物體飛墮之力,按照重力加速度,奇大無比。別說是人從空中飛墮,哪怕是一隻小花貓,也有數十斤的力道。人從空中飛落,足足數千斤之巨,如果直接伸手去接,無論如何驍勇的大力士,也要被砸成肉餅了。
再看那人時,發覺已經跌落到山道旁的小溪中。
郭破虜深吸一口氣,平緩體內走岔的氣息,發覺依然神清氣旺,心中甚慰。
連忙縱身過去,到溪水旁查看那人情形,只見他滿頭灰白亂發,雙目緊閉,臉色昏暗,胡子拉碴,身上鶉衣百結,雙褲中空蕩蕩的,果然是一個失去雙腿的可憐人。
郭破虜喊道:“大爺,醒醒!醒醒!”
老者額頭有鮮血滲出,半截身子浸在溪水中,一動不動。
郭破虜忙從懷中玉瓶中倒出一粒九花玉露丸,塞入那人口中,又喊道:“大爺,快醒來!”
老者身體動了一動,緩緩睜開眼來,望了郭破虜一眼。郭破虜看時,見他一眼已眇,另一眼黯淡無神,不覺心中又是一酸,心道:原來他還是個半盲人,實是可憐之至。
老者道:“頭好暈,你把我摔疼了!”聲音雖然蒼老無力,但卻糊塗,竟然怪罪郭破虜將他摔傷。
郭破虜生性忠厚,不但不以為忤,見他平安無礙,反而甚是欣喜,歉然道:“對不起,我給你抹上金創藥。”從懷中取出藥來,給他在頭上破損處塗上,從身上衣衫上撕了一塊布,牢牢扎好。
老者又埋怨道:“你把我浸在水中,想淹死我麽?”
郭破虜忙又道聲抱歉,將他從從山溪中抱了起來,輕輕放在一塊山石上。
老者朝石上一躺,大雨瓢潑而下,淋了滿臉,遂又坐起身來,歎道:“這麽大的雨,討的飯都跌到山溪中去了,我這兩天要餓肚子啦!”
郭破虜想起在劉老漢家帶的有幾個饅頭和牛羊肉,忙拿了出來,遞給他道:“大爺,這幾個饅頭和熟肉給你吃,我還要趕路,不能陪你了。”
老者不伸手去接食物,呆望郭破虜,皺眉道:“我家在山上一所破廟中,離這裡很遠,道路崎嶇難行,你不送我上去,這麽大的雨,想讓我從山上掉下來,再摔死麽?”
郭破虜母親黃蓉曾做過丐幫幫主,姐夫耶律齊是現任幫主,天下丐幫弟子達數萬人,他向來對這些叫花子存有親近之感,眼前之人即使不是丐幫中人,但畢竟物以類分,又是殘疾之人,和祖師柯鎮惡有相似之處,所以更加不敢怠忽。
聽老者雖直接相責,卻有求懇之意,大雨傾瀉之際,實在無法拒絕。
他望向山巔,估計先由小紅馬駛上一程,無路可通時,再施展輕功攜帶此人,雖是山中,大概到山頂也只需要半個時辰,隻得道:“大爺說的是,如此大雨,實不該對你不管不顧,我帶你上山。”
老者道:“好心人,謝謝你啦!”
郭破虜翻身上馬,探身將老者提上馬背,放在身前,縱馬向山上駛來。
郭破虜問老者道:“大爺,你家在山上什麽地方?”
老者體力衰弱,說話有氣無力:“沿著這條山道,一直朝上走,有六七裡路程。”
郭破虜道:“你身有殘疾,為何要住在山上,來來回回徒增麻煩?”
老者哼了一聲道:“老漢一文不值,不在山頂破廟中居住,你給我掏錢蓋房子麽?”
郭破虜被搶白了一句,立刻想起晉惠帝“何不食肉糜”的故事,不禁啞然。
行過三四裡,前面一處陡坡,僅容一人通行,馬匹無法穿過,郭破虜隻得棄了馬匹,將人攜在腋下,施展全真派內功心法,提氣向山頂疾奔。
老者驚叫道:“慢點,慢點!怎麽跑這麽快?小心再掉進下面的懸崖!”
郭破虜朝崖邊一望,此時天色已黑,只見崖畔雲霧繚繞,深不見底,兼之道路濕滑,大雨障目,確實危險百倍。
但越是危險越令他感到挑戰之趣,要檢驗平時所學,於是豪氣陡生道:“放心罷,大爺!摔到我也不會再將你給摔了。”
一道閃電劃破天際,天地間一片明亮,緊跟著巨雷咯喇一聲炸響,震得整座大山仿佛都在顫抖。
郭破虜隻覺耳鼓被震得嗡嗡作響,天地之威,實不可測,正自心悸,突覺腋下一松,老者從懷中滑了出去,向著崖外摔跌。
郭破虜大驚,連忙伸手去拉,扯住了老者衣服一角,奈何老者衣衫襤褸,早已破舊不堪,此時無法承重,嗤啦一聲竟而斷裂,郭破虜手中隻抓著破衣一角,只聽老者發出一聲慘厲的呼喊,朝著山崖深處直摔下去。
郭破虜直驚得魂飛魄散,實想不到自己十多年武功修為,胳膊挾住一個人,為何會突然松脫。他探身崖前,在大雨滂沱中眼見老者瘦弱身軀在空中跌落,傳來陣陣淒厲叫聲,轉瞬間消失在雲霧中,自己卻無法施救,隻覺得天旋地轉,手腳冰涼。
這一次隨同姐夫一行闖蕩江湖,本來豪情滿懷,要好好做兩件俠義之事,不辱沒了父母的威名。孰料動武打不過三好道人,殺人被努爾忽輕易欺騙,連救人也偏偏如此失敗,一時間隻覺得自己全無是處,呆立崖畔,萬念俱灰,了無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