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在老者面前誇下海口,聲稱摔到自己也要保護老者,郭破虜羞慚無已,隻想立刻踴身而下,追隨老者而去。
忽而憶起自己此行還有重大使命,要向楊璉迦討要解藥救治兩位師兄,自己還肩負父母重托,不能輕賤生命,隻好強忍悲痛,跪倒在崖邊,向著老者逝去的方向跪倒行禮,大聲喊道:“大爺,您魂魄慢走,我大事已了,就重來此間,前來陪伴您老,像您親兒子一樣,給您老守孝三年。”
失魂落魄中剛要下山尋找老者屍體,找一處妥善之處安放,突聽得半山崖畔有人大聲喊話,聲音蒼老嘶啞:“我沒死,被吊在樹上了,快來救我!”
郭破虜心中一凜,起初懷疑出現幻覺,但傾耳細聽,只聽那聲音又喊了上來:“我沒死,我被吊在半山腰,快點下來救我!”
這一次郭破虜聽得真切,知道不是幻覺,老者真的還活著,不由心中大喜,大喊道:“大爺,我這就下去救你。”
他轉身就要下山,到離那崖畔最近的山道旁尋路救人。
只聽得老者又喊道:“我雙手快抱不住了,快點跳下來救我。”
郭破虜一聽,立刻絕了尋路救人的念頭,探頭朝崖下一看,天色已黑,大雨傾注下,什麽也瞧不見。他知道,如果縱身一跳,不能剛好砸到樹上,不但不能救人,自己還要粉身碎骨。
時間稍縱即逝,不容他仔細考慮,將心一橫,當即施展全真派金雁功縱身而下。身體在空中飛騰時,雙腿連擺,向著懸崖上一塊岩石撲去,待得挨近岩石,雙手探出,抓住岩石外凸之處,將身體緩上一緩,卸去下墜之勢,雙手一松,袍袖飛舉,雙腿連擺,向著下一個岩壁抓去。
幸虧岩石不像銅鏡一樣光滑無痕,尚有可著手之處,所以,雖然十分凶險,竟然讓他如此接連抓住十余處凸起的岩石,頃刻間落下數十丈距離。
他施展金雁功的同時,一直在密切查看下面動靜,待得抓住七八處岩壁時,已經發現下面黑乎乎猶如傘蓋的一片東西,郭破虜猜想那必是老者掛停之樹。
等離那樹還有兩三丈遠時,已經看清系一棵蒼松,當即兩臂在岩石一推,突然頭下腳上,向著那蒼松直衝過去。
身體傾斜而下時,雨水澆了一臉,好在郭破虜在桃花島居住時,早已練就一副在水中睜眼視物的本領,並不影響他觀察周遭環境。他在頭頂蔥蘢如蓋的繁枝中瞅準一根大枝,伸手抓住,順勢踢腿挺身,蕩了開去,只聽哢喇一聲響,那根大枝承受不住他這一墮之力,竟而斷裂,在風雨中忽忽而下。
郭破虜在大枝折斷瞬間松開手掌,整個身體橫向裡甩出,順著一片枝葉滑下,他危急中再次伸手,抓住了一根樹枝,終於將身體停在了蒼松之上,整個身子不停搖晃。
這時才感到身體被松針刺得隱隱作痛,胳膊在剛剛一扯之力下酸麻難當。
回思跳下崖壁的一幕,郭破虜隻感心驚肉跳,如果不是迫於相救老者,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能完成這一系列動作。
他卻不知,這次勇敢一跳,勝過千百次飛身練習,在片刻之間,他的輕身功夫已經有實質性進展。
只聽那老者呻吟著喊道:“我在這棵樹上!我在這棵樹上!”
郭破虜向聲音出處一看,才發覺自己所落蒼松旁,還有一棵松樹,兩松並立,中間相隔不過兩丈。那老者雙手抓住那棵松樹的一根樹乾,整個身體吊在半空中,正在不住搖晃,
下面又是雲霧繚繞的懸崖峭壁。 兩株蒼松植根在崖壁之中,樹乾橫逸斜出,才將兩人分別托住。
郭破虜忙道:“大爺,再堅持一下,我就來救你。”
他雙足一點,身體如箭向著那棵松樹竄去,挨近那樹時,首先左手一把抓住了老者,然後另一手抓住樹枝,借力一躍,已跳在那株松樹之上。
只聽老者哼唧道:“疼疼,胸口好疼!肋骨斷了,讓你揪得好疼!”
郭破虜一聽,忙將老者小心翼翼地橫抱懷中,折了兩段松枝,伸手解開他衣衫,摸到斷骨之處,輕輕給他接好,將兩根松枝擺在老者胸前,將自身濕透的外衫脫下,縛在松枝和他身上,將松枝牢牢固定。
放眼周遭一看,見崖壁已經不像剛才在山上落下時那麽陡峭,足可以落腳,於是抱著老者縱身跳下,施展輕功小心翼翼地橫向行走,過了這段陡坡,峰回路轉,發覺地勢已經和緩了許多。
他問老者道:“大爺,如何到你住處?”
老者睜開獨目仔細一看,道:“過了這個斜坡,繞過前面一片竹林,經過一座道觀名叫白雲觀,再往前走半裡松林小路,就重到剛才掉下的位置了。”
郭破虜心急如焚,卻無可奈何,隻好按照老者的提示走去。
此時雨勢漸緩,郭破虜走過斜坡,果然來到一片竹林前。
剛要繞過竹林前進,忽聽前面腳步聲急,有兩人先後奔來,轉瞬已至。
郭破虜急忙屏住聲息,鑽進竹林中,躲在一塊石頭後面,偷眼觀察外面情形。
黑暗中只見一中年道人,體型瘦削,身穿灰色道袍,披頭散發,手執一把長劍,如飛奔跑,神態惶急。
後面追趕的卻是一名僧人,著黃色僧袍,左手中拿著一隻紫碧色木魚,右手提著一隻鐵狀木棰,道人輕功雖然了得,和尚卻如影隨形,不即不離。
中年道人行到崖邊,忽見崖壁陡峭,無路可通,當即停步。略一遲疑,那和尚已經追至身邊。
只見那和尚兩耳垂綸,滿臉肅穆,儀態雍容,敲擊一下木魚,鏗鏘有聲,口宣佛號:“阿彌陀佛!善哉善哉!苦海無邊,回頭是岸,迷途人為何卻不能勘破呢?”聲音富有磁力,郭破虜聽在耳中,隻感到暖洋洋的,說不出的舒服。
道人須發怒張,高聲喝道:“賊和尚,你殺我同門三人,捕我同門七人,手上沾滿他們鮮血,我與你不共戴天,卻談什麽佛緣勘破?”
和尚再敲木魚,道:“你們宣揚歪理邪說,屬於妖魔鬼怪之流,貧僧為天下掃除妖孽,何過之有?”
道士手中長劍一指,冷笑道:“佛道信仰不同,井水不犯河水可也,你卻宣稱道法為歪理邪說,當真讓人可惱可恨!”
和尚道:“阿彌陀佛!你們道教編造老子化胡經,妄稱老子化胡,違背事實,無中生有,難道還不是歪理邪說麽?”
道士哼了一聲道:“我想問大和尚,你手中拿的是什麽?”
和尚一愣道:“我手中拿的是木魚,何故以有此問?”
道士道:“那是佛門器物麽?”
和尚道:“正是!”
道士道:“非也!讓我告訴你木魚的起源!根據《道藏》記載,衢州建觀穿地得一魚,長三尺,其狀似鐵,獻之於唐玄宗皇帝,皇帝大悅,稱之為瑞魚磬,懸於太微宮,非講經設齋不得擊之。各地道觀遂以木石仿之,以代集眾,此乃木魚的來歷。你手拿木魚,口宣佛號,卻不知道木魚源於道門,聲稱道統為歪理邪說,難道不太也無知麽?”
郭破虜在一旁聽了,明白他們在爭論佛道誰為正統,並因之發生衝突。心中暗道,爭論法統可以,為何要殺人呢?難要靠排斥異己來弘法麽?如此之法又如何能令大眾信仰?
那和尚不動聲色,泰然自若道:“《道藏》為道家典藏,其中歪曲事實之處甚多,你拿其中論點來論,豈不可笑?”
道士道:“你家信奉佛祖釋伽牟尼,我倒想問問,你說木魚為佛家信物,釋迦摩尼求證佛法和弘法的過程中,是否手拿木魚而敲之?天竺僧人化緣之時,是否持有木魚?木魚為佛家信物,又載於佛家何處典籍呢?”
和尚微微一笑道:“你說木魚起於唐代,卻問我佛祖是否持有木魚,猶如問李聃是否持有木魚,其悖太甚。佛教傳入中土,自需和中土文化相接觸,取其善者而融之,取其不善者而改之。小小一個木魚,只不過為一工具,和佛法內容本源並無實質糾葛。先生何故執念如此之深呢?”
道士道:“大和尚如此說,蓮座、香燭、菩提、金像、廟宇,皆為外在之物,和佛法內容並無實質性糾葛,佛祖當去其執念,盡皆毀之則可!”
和尚搖頭道:“我觀宋先生有慧根,可成就大智慧,故不舍下狠手傷你,希望你棄道從佛,修成正果,可謂用心良苦。可惜你執意於邪魔外道,佛法雖以慈悲為本,但斬妖除魔也是佛應有之意。再給你最後的機會考慮,如果幡然悔悟,還可重入佛門,否則,可別怪貧僧不客氣了!”
宋姓道士喝道:“大和尚,你不過是個屠夫而已,強詞奪理,也配談什麽佛法!快些揭開你的偽裝,拋去你的仁慈。要動手就趕緊過來,道爺如若戰敗,雖死何憾!”
和尚道:“既如此,貧僧可要進招了。”
宋道士不再答話,挺身上前,長劍抖動,首先進招,連刺三劍,劍劍直逼和尚要害。
郭破虜凝神觀看,見這道士劍法竟然似曾相識,仔細一看,原來是一套全真劍法,張帆舉棹、柔櫓不施、苕溪垂綸,一招招施展開來,法度謹嚴,氣象恢弘,已經盡得全真劍法精髓。
郭破虜曾經和姐夫耶律齊過招,對這套劍法十分熟悉,他見這道人功力雖然和姐夫相去甚遠,但在第三代全真弟子中已經十分難得。
再看那和尚,劍芒刺來時,手舉木魚、木棰相迎,兩物相交,立刻在雨中嘣出火花,將長劍蕩開。原來木魚和木棰均系純鐵製作,並非木製,乃是和尚的兵刃。
和尚借助木魚蕩開劍刃的一個空當,欺身直上,揚手中鐵棰分襲宋道士胸前三處大穴,鐵棰指處,隱隱有破空之聲,嗤嗤作響,內力顯是非同小可。
道士功力不及和尚, 被迫招架,不斷後退,十余招下來,已經連連遇險。
郭破虜心中暗驚,全真道人水平看起來在自己之上,而那和尚和道人動起手來卻顯得好整以暇,沒有盡力,看他功力竟在兩位武氏師兄之上,只是稍遜於姐夫耶律齊而已。難道他就是三好道人口中的兄長楊璉迦?如果不是楊璉迦,為何一時之間江湖中竟然出現如許的高手?
全真教和丐幫一樣,以抗擊韃虜,恢復中原為己任,數十年來揚威江湖,自己父親和姐夫均和全真教有莫大的關聯,如果這道人是全真高士,自己視而不救,那又如何告稟父兄?
想到這裡,他連忙將老者輕輕平放在地,拔出長劍,挺身而出。
竹林中竟然藏得有人,把和尚道士均嚇了一跳,心想,我怎麽沒有察覺竹林中有人?隨即釋然,如此暗夜,雨聲淅瀝,將人的呼吸之聲盡數遮掩,也難怪不易分辨。
郭破虜喝道:“大和尚,大家都是出家人,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你為何逼人太甚,要置人於死地?”
和尚縱身後撤,跳出圈子,張目向郭破虜觀望,一見不過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竹林中還躺著一個不知死活的斷腿老者,立刻放下心來。
宋道士累得呼呼喘氣,這時趁機拄劍在地,調勻氣息。
和尚高宣佛號,用充滿磁力的柔和聲音道:“少年人,貧僧正在弘法,鏟除邪魔。你是世俗之人,請你不要妄加干涉,不要妄加干涉!”他邊說邊望著郭破虜,眼中如有一股暖陽,令他身心俱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