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破虜被那目光射的昏昏欲睡,不由自主就想說:“好的,你在鏟除邪魔,我不干涉,我不干涉!”
驀地想起母親黃蓉曾經講過丐幫長老中有一彭長老,會使懾心大法,曾經靠此法將父母掠到君山的往事,他們當時被迷之時,就是這等形狀,不由心中一凜,趕緊強行避開那眼神,仰面向天,在雨水中衝淋,令神志稍清,長嘯一聲,舉劍在身周一撩,退後三步,以防敵人暗算。
和尚見自己的迷魂之術沒有收服少年,深感意外,笑吟吟地讚道:“少年人,定力不淺,不知你姓甚名誰,尊師是哪位?”
郭破虜極力避免接觸和尚目光,眼睛卻時刻關注他全身動向,他不願暴露自己身份,根據母親教導,隨口道:“小可姓黃名廬!敢問大和尚是不是楊璉迦師父?”
和尚咦了一聲,奇道:“你怎麽知道楊璉迦禪師?”
郭破虜心想,看來這和尚不是楊璉迦,如果他們同為一夥,說明原委徒增一勁敵,自己恐難全身而退。於是含糊其詞道:“我和他弟弟楊璉貞曾經見過面。是以知道,不知大和尚如何稱呼?”
和尚點頭道:“原來如此!貧僧祥邁,人稱如意禪師,主持大都道者山雲峰寺。小施主聽說過麽?”
郭破虜搖頭道:“小可初涉江湖,不曾聽聞。但大和尚既然遠在大都,為何千裡迢迢,到中原濫施殺伐?”
祥邁稽首道:“我和楊璉迦禪師同為佛門僧人,以鏟除邪魔外道為己任,邪魔不除,不敢超然物外。黃廬小施主世俗中人,練就這身功夫不易,請不要插手教門事務,以免貧僧一個不留意,傷了小施主性命。”
郭破虜道:“大和尚妄稱邪魔,何能讓人信服?自道教創立以來,已歷一千六七百年,為各朝各代所推崇,遠遠較天竺佛法傳入中土為早。我大宋歷代皇帝都十分尊崇黃老學說,連蒙古國成吉思汗也對全真教丘處機真人敬若神明。大和尚豈能因道法和佛法立論相悖,就加之以邪魔之號?爾等非經當朝許可,擅自使用武力,排斥異己,濫殺無辜,如何稱得上慈悲為懷,與世無爭?這種行為在我看來,才是佛門中的邪魔外道,為佛祖所不容。”
郭破虜本不擅長篇大論,但他就事論事,有感而發,竟然一氣呵成,立論精辟,說中要害,言談間口講指畫,忘記對方攝心之術厲害,眼睛直視祥邁,正氣凜然。
宋道士喘息片刻,已經得到休整,這時聽了郭破虜之言,不由喝一聲彩。
祥邁凝視郭破虜半晌,幾次想利用攝魂之術相製,竟都不得成功,被郭破虜一番逼問,耐著性子道:“天地以佛意為意,豈有道法乎?道法稱,有物混成,稱之為道。我想問宋德方先生,為體同一故混成?還是為體相異故混成?”
只見宋道士道:“怎講?”
郭破虜這時才知道,道士名為宋德方。
祥邁道:“若體同一故混成,混成之時,已自成一,則一非道生;若體相異故混成,未混成之時,已自成二,則二非一起,請問,道法所說,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又從何而來呢?”
宋德方是全真教第三代有名的道士,現在奉全真教掌門李志常之命,住持內鄉縣吐霧山白雲觀,對道家學說研究甚深,但由於專研太深,不能跳出圈子來,聽祥邁一說,竟然一時啞然,無法應答,當即面紅耳赤。
祥邁微笑著看向宋德方道:“宋先生,你有大智慧,經我此問,還不能勘破道法為假麽?迷途知返,不為晚矣。咄!還不悔悟?”
這一聲斷喝如同一聲驚雷,在宋德方心中滾動,頗有讓他頓悟之力,宋德方正在苦思冥想祥邁剛才所論,思想一片混沌,被祥邁一喝之下,神志已經受到控制,他面露慚色,向前邁了一步,就要跪倒行禮。
郭破虜對道法涉獵不深,卻聽出祥邁有狡辯之嫌,這時見宋德方就要跪倒,想要回頭則難如登天,忙大喝道:“慢著!”
宋德方被郭破虜一喝,頭腦稍微清醒,立刻驚出一身冷汗,手足冰涼,暗道,我剛才怎麽要向這賊和尚行禮,頭腦太也糊塗了。
祥邁微笑道:“黃廬小兄弟,你也想發表高論麽?”
郭破虜道:“不錯,我想大和尚一個問題。”
祥邁問:“什麽問題?如果和我有物混成的論點無關,還是以後再說。”
郭破虜毅然道:“有關!”
祥邁眨眨眼睛,有點不相信道:“那請問!”
郭破虜道:“我的問題是,世界上是雞先生蛋呢?還是蛋先生雞?”這個問題郭破虜日常和二姐郭襄讀書時,曾經爭辯多次,此時只是順手拈來而已。
經郭破虜提醒,宋德方不等祥邁回答,已經醒悟,立刻大聲道:“對!雞生蛋,蛋生雞,循環往複,以至於無窮。道生一,一也為道;一生二,二亦生一。絕對的先後之論,相異之說,不過大和尚強自為之而已,何足辯哉!大和尚說天地以佛意為意,佛分為禪宗、密宗,分為大乘佛和小乘佛,不知又以何者為佛意呢?如果以其中一種為意,其余佛法是否應該被……”
郭破虜聽宋德方駁倒祥邁謬論,心中正慰,忽然勁風撲面,祥邁不等宋德方說完,突施偷襲,一杆鐵棰已經點到面門。
他見祥邁舉手投足間頗有佛門高僧風采,實想不到此人竟會卑鄙到突然襲擊。連忙一個鐵板橋向後仰倒,堪堪躲過這致命一攻,隨即身體向右滾去,防止祥邁厲害後招。
不過祥邁好像早已預料到他這一招,手中鐵棰突然擲出,向郭破虜滾動之位扎去。
郭破虜突然發覺有物向自己滾動的方向射去,再動將被打中面門,連忙施展千斤墜,強行止住了滾動之勢。
只見一杆鐵棰在耳旁裹著勁風沒入石中,聲勢驚人。
就這樣緩了一緩,他的前胸已經露出破綻,被祥邁右手一點,點中身體乳突穴,動彈不得。
祥邁右手點中郭破虜,左手持木魚蕩開宋德方攻來的三劍,一把將郭破虜胸口衣襟揪住,提在手中,哈哈一笑:“此子頗具慧根,孺子可教,強過宋先生多矣!帶回去收做徒兒,最好不過!”
話未說完,身體已經飄在數丈之外。
宋德方大怒道:“賊和尚,突施偷襲,算什麽好漢行徑!枉你號稱如意禪師,難道就靠卑鄙無恥來實現如意麽?”邊說邊緊緊追來。
可惜宋德方輕功雖佳,但祥邁攜著一人,仍然比他快出少許,眼看兩人之間相距越來越遠,已經無法追上。
此時大雨已停,新月初升。只見祥邁突然腿部一軟,一個趔趄,倒在一棵青松之旁,他手中提著的郭破虜也被甩了出去,仰面躺在一片山岩上,再有兩三步便是懸崖絕壁。
宋德方驚訝殊甚,實不知祥邁為何會突然跌倒。
他疾奔而至,右手持劍一招大江東去,以防敵人來攻,左手把郭破虜扶了起來。
孰料祥邁站起身形,恭恭敬敬對著竹林方向施了一禮,高聲喊道:“謝前輩高人不殺之恩,祥邁銘感在心,後會有期!”說完,瘸著腿一拐一拐地去了。
宋德方自忖祥邁雖然瘸了一腿,自已仍然敵他不過,剛才顯然有高人出現,高人既然放他一馬,那也只有讓他去了,所以並沒有追趕。
他剛要抱起郭破虜,卻見郭破虜突然自行走了兩步,正一臉茫然地左顧右盼。原來郭破虜穴道已經被人解開,當時隻感到腿部被什麽東西一碰,筋絡立刻通暢,但那物是什麽,穴道如何被解開竟全然不知。
兩人來到竹林之中,放眼四處張望,哪裡還有什麽前輩高人的影蹤?
祥邁功力非凡,能輕易擊敗宋德方和郭破虜,竟然被人隔空點住穴道,一招之間即行拜服,此人功力之高,實到了驚世駭俗的地步,當世並無幾人能夠做到。
郭破虜想,父親郭靖當然有此功力,但他據守襄陽,不輕易在江湖行走。
外公黃藥師也有這等功力,他老人家特立獨行,神龍見首不見尾,幾年難得見上一面。
如果此高人系爹爹或者外公的話,他們念及骨肉親情,肯定會第一時間出現,不會避而不見的。
而父親的義兄周伯通,據說功夫已經到了震古爍今之境,人稱老頑童,喜歡嬉笑人生,最愛捉弄別人,以博一樂。這個高人最可能是他,但他遠在山西百花谷隱居,怎麽會突然來到內鄉呢?
再看躺在地上的斷腿老者,臉色蠟黃,眼窩深陷,神情猥瑣,渾身散發著一股酸臭氣息,胸前固定著兩根松枝,正輕聲呻吟,實不像前輩高人模樣。
兩人知道前輩高人不願獻身,隻好對著遠處喊道:“多謝前輩救命之德,永感肺腑!”
風聲颯颯,竹影輕搖,四周一片靜寂,想來前輩高人早已去了。
郭破虜還有要事,俯身抱起老者,和宋德方同上山崗,兩人邊走邊聊。
宋德方本就敬重郭破虜英雄俠義,聽說他是郭靖之子,更是十分親熱。
宋德方心中也有事情,道觀中七人被祥邁同黨所捕,不知現在如何,所以著急趕回白雲觀。
兩人繞過竹林,正往前走,忽見前方火起,一片火焰照亮夜空,把半座山峰都點亮了。
宋德方驚道:“不好!祥邁這賊禿放火燒觀,不知我門下弟子安危如何?”
說完, 他仗劍快步向著火方向奔去。
郭破虜見狀,連忙抱著老者,施展輕功,緊緊跟在宋德方之後。
宋德方見郭破虜懷中抱著一人,卻沒有被自己甩開,輕身功夫在全真教中已經屬於上乘,心中暗讚郭破虜不愧為郭靖之子,天賦異稟,如此年少,已經成就非凡,未來可期。
三人尚未來到白雲觀前,已覺熱氣逼人,無法靠近。果見大殿和前後院落火光衝天,盡數燃著,發出劈啪之聲,磚瓦木塊受熱浪衝擊在空中亂飛,整個白雲觀已經化為一炬,空氣中混雜著酒氣和炙燒的肉體焦味。
宋德方明白,祥邁和隨從竟然將白雲觀儲存的大量白酒作為助燃物,一瞬間將白雲觀全部燃著。
宋德方作為全真教派到白雲觀的觀主,並無什麽不良嗜好,只是深受師父丘處機真人仗劍行俠的豪爽之氣影響,唯愛飲酒,觀中藏著大量好酒,供他和門下飲用,不想被敵人發現,做了引火之物。
聞著彌漫在空氣中的肉體焦味,宋德方淚流滿面,惱怒傷心已極,不知道被敵人抓獲的七名門下是否被大火吞噬,突然仰天狂吼一聲,挺身形就要衝進火海中查看救人。
郭破虜連忙伸手使勁把他拽住,整個道觀如此大火,衝了進去,頃刻間便會化為焦炭,徒徒送命而已。
宋德方豈不知當下的情狀,想到道觀向來好生興旺,誰知被祥邁帶人不到一個時辰的光景,竟然全部毀損破壞,只剩下自己孤身一人,不由癱倒在地,一時不能自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