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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虜恩仇記》第8章 和議
  耶律齊道:“據朝廷傳來的消息,蒙軍北還後,鄂州守軍趁勢追擊,殺死了上千名蒙古士兵,賈似道號令割下他們的頭顱,回朝向理宗皇帝請功,說擊退了蒙古數十萬精銳,力保社稷無恙。理宗皇帝龍顏大悅,認為他抗蒙有功,乃國之棟梁,遂升為右丞相之職。”

  向士壁微笑,卻露出一臉不屑。

  耶律齊望著向士壁的神色,不解地道:“賈似道獲得朝野一致推崇,被尊為當代周公。如果他和蒙古和談,盡割江北之地,實乃賣國之徒,如何能獲得如此隆譽?”

  向士壁道:“此議不錯。但是,耶律兄弟,你也認為賈似道是當代周公麽?”

  耶律齊道:“我不了解此人,不好置評。不過,白居易有詩雲,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未篡時。一個人的本來面目,需要時間去檢驗。”

  向士壁道:“我曾在鄂州和賈似道共事,知其口是心非,好為誇誇其談,其實心胸狹隘,排斥異己。仰仗姐姐賈貴妃,靠著投機專營,竊據高位。軍中將領高達、曹世雄等兄均看他不起。”

  耶律齊道:“向叔叔和賈似道既有交集,所言必非虛論。”

  向士壁“嗯”了一聲道:“賈似道將弟兄們軍功據為己有也就罷了,如果竟陽奉陰違,暗中和番邦勾結,瞞著朝廷割地議和,卻是誅滅九族的大罪,饒他不得。現在被我發現情況,豈能置之不理?當然要調查個一清二楚。”

  耶律齊和武修文均道:“不錯。”

  向士壁接著道:“我於是以沒有收到朝廷旨意為由,下令手下軍士出擊。那文官說道且慢,說他乃是蒙古大臣郝經,具體負責和賈似道談判的,便是他本人。”

  耶律齊驚道:“郝經大名鼎鼎,我卻聽說過。他雖是漢人,卻是忽必烈首席謀臣,文韜武略,非常了得。據說忽必烈北上爭奪漢位,就是郝經所出計謀。如此人物,不料竟被你們遇上。”

  向士壁點頭道:“不錯,這人神情自若,談笑風生,頗為儒雅。如此人物,竟然為……,為蒙古效力,實為可惜。”

  他本想說竟然為番邦效力,但一想到耶律齊也系外邦,連忙改口。

  耶律齊毫未察覺,問道:“郝經怎麽說?”

  向士壁道:“郝經言道,兩國既已議和,如無故再生戰端,殺害敵國大臣,便系違反協定,當負全部責任。他主雖已北上,絕不肯乾休,問我等可否承擔再次挑起戰爭之責。”

  耶律齊點頭道:“這郝經言語不多,卻切中要害,如果忽必烈再次傾兵南下,以大宋當前的狀況,實難抵擋。”

  向士壁道:“不錯,趁他北上無暇南顧的當兒,佔領幾座城池容易,如果將他惹急了,再次發大兵攻打,我軍積弱積貧,確實不是對手。如此重大之責,我也不敢擅專。所以,我問他,既然是使臣,有何證據證明達成了議和?

  郝經卻也爽快,將他和賈似道達成的協議出示給我看。我見協議上果有賈似道簽名,他的簽名我又認得,知道此事不假。我向郝經提出到前面縣城將協議拓刻帶走,回去向朝廷驗明真偽。”

  武修文道:“想要帶走協議,要費些周折罷?”

  向士壁道:“不錯,當時郝經笑道,想要帶走協議不難,本就簽有副本,且協議需要大宋承認,也不怕我們帶走。但被我們這麽一說,就將協議副本交出,顯得失了蒙古的威嚴。他從隨從中喊出一人,言道只要我們軍中有人能以武力戰勝此人,帶走副本便名正言順,他回去也可向忽必烈交差。”

  耶律齊讚道:“郝經這樣說,進退自如,不愧為忽必烈身邊的謀臣。”

  向士壁道:“我見那人騎在馬上,滿臉虯髯,虎背熊腰,端的是一條大漢,開口對我們哈哈一笑,說道他名小哈兒豁,軍中都稱他為哲別第二,現在就表演一下射箭之技,只要我們能勝得了他,一切聽從安排,顯得信心十足。”

  耶律齊微笑不語,心道,我在草原生活多年,自是知道蒙古人箭術之精,但如果遇到內力精湛的武學名家,也精通射箭之技的話,他們的神箭手便要遜色了。

  哲別第二又能怎樣?別說哲別已經去世,哪怕他重生親至,也休想在我面前討得便宜,如果遇到嶽父,那更是只有望洋興歎的份兒。

  向士壁續道:“小哈兒豁從背後取出一張硬弓,拿出三支雕翎箭,見半空飛來一隻大雁,說要射那隻大雁的雙眼和脖項。他滿臉狂傲,嗖嗖嗖三箭齊發。”

  武修文望著向士壁的神情,插話道:“向將軍說來如此自若,當時定然在比拚中勝了。”

  向士壁道:“幸得小兒伯英在陸家莊習武,會得一手彈指神通的絕技,在小哈兒豁射出箭羽之時,連連彈出三塊石子兒,都打在他的箭頭上,三支箭羽同時折斷,連大雁的身體也沒有沾上一點,哈哈哈!”

  耶律齊笑道:“小哈兒豁沒料到宋軍中竟然藏有高手,一定大驚失色,狼狽不堪!”

  向士壁道:“可不是嘛!蒙古人倒也直爽,敗就敗了,小哈兒豁對小兒一抱拳,連說佩服,便退了回去。就這樣,郝經將宋蒙密議副本留下,我命手下給他們讓出一條道路,他們自行去了。”

  耶律齊聽罷,終於明白事情經過,歎了口氣道:“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向叔叔拿到如此重要的物件,蒙古人自然不會替你保密,被賈似道知曉也就不足為奇。如此說來,蒙面人前來暗殺,必是為了密議副本之故。”

  向士壁道:“恩公所言不錯,我將密議交給管家看管,縫在他內衣夾層,以防萬一,孰料如此安排,不知為何仍然被他們發現。朝廷中能夠派遣禦林軍出動的,除了皇上和禦林軍都指揮使外,就是這賈似道了。密議既然被奪走,賈似道的一塊心病便放下了。”

  耶律齊忽然想起嶽父郭靖希望一展抱負,有接受朝廷任命的念頭,如果有賈似道在朝中把持朝綱,翻雲覆雨,忠臣良將恐受到排擠,嶽父接受任命反而大受其掣,心中不由惴惴。

  他提醒向士壁道:“向叔叔入朝,需得提防賈似道再施陷害。”

  向士壁一拈胡須,慨然道:“我早將個人生死置之度外,為了大宋江山社稷,入朝後一定要找機會扳倒這奸臣!”

  耶律齊望著向士壁,見他紅臉美髯,雙目炯炯,渾身凜然正氣,暗暗欽服,覺得他的形象和嶽父一樣高大,心道:“如果朝廷中文臣武將都能像向將軍這樣,將個人榮辱置之度外,何須怕什麽蒙古入侵?”

  兩人正說的入巷,向如霞神色肅穆,臉有淚痕,走過來道:“爹爹,耶律大哥,墳已經起好,我們該走了。”

  向士壁忙停止敘話,只見兒子向伯英帶同小孫兒正在一座新起的墳頭前跪下行禮,小孫兒一個勁哭要媽媽,向如霞也痛哭失聲,走過去跪倒磕頭。

  墳後有一棵大松,鬱鬱蔥蔥,巋然屹立,松針落得滿地皆是,混在新土中,別有一番淒涼。

  他知道那是兒媳所埋位置,和向母對望一眼,兩人都不禁淚流滿面。

  向士壁夫妻和武氏兄弟均受傷或中毒嚴重,和向伯英之子俱都坐上騾車轎廂,向伯英親自駕轅,耶律齊押著三好道人,同乘一馬,向如霞也乘一騎,拉著其余數騎徑朝新野而回。

  轎廂中,武修文坐在武敦儒身旁,見他嘴眼歪斜,口流涎痰,身體不住抖動,狀極悲慘,憂心不已,恨恨罵道:“等我兄弟二人好了,一定要報此大仇。三好道人,我非剝你皮,抽你筋不可!”

  他見武敦儒眼中流淚,顯是痛苦不堪,忽而想到,大哥雖然中毒甚深,卻仍然頭腦清醒。設若好轉後回憶此事,他甘願舍棄性命不要,為我吸吮毒汁,而我卻對他的傷情加重無動於衷,屆時我有何面目立於他面前?

  想到這裡,他再也抑製不住自己,掀起武敦儒衣袖,突然俯下身來,朝他肩頭傷口處吮去。

  吐出兩口黑血,武修文隻覺頭暈腦脹,滿口腥臭,強忍住煩悶嘔吐之欲,剛要再行吸吮,發覺武敦儒肩膀處被一頭戴金盔的腦袋遮住。

  剛要推開那人再行吸吮,卻發現那人正將嘴對準了武敦儒的傷口,深深吸了一口,然後朝著轎外吐出一口黑血,塗朱一般的臉龐上再加上一抹猩紅,煞是怪異。

  這人正是向士壁。

  武修文忙阻攔道:“向將軍,你這是何苦?我已經中毒,身體中再多些毒素也無所謂的。”

  向士壁抖動頜下美髯,哈哈一笑道:“恩公,剛才只顧說話,沒有細查這位武兄弟的病情,對不住得很。你哥哥中毒已深,症狀可怖,你也中毒不輕,怎可再去吸他毒汁?恩公為救我受傷,我沒有中毒,吸上幾口,算得了什麽!”

  說著,低頭又吸。

  向母在旁看了,不便阻攔,但見了武敦儒的情狀,也不禁心驚,心中頗為擔憂老爺的狀況。

  武修文見自己一時意動,引得向士壁幫助大哥吸吮毒汁,心中頗為不安,一指伸出,點向向士壁的腰俞穴。

  向士壁背部脊椎處一麻,再也無法彎下腰來,知道被點中穴道。苦笑道:“得為恩公一效微勞,乃是老夫的榮幸,武兄弟何故如此?”

  武修文道:“向將軍有為之身,年紀已大,又兼身受多處創傷,中毒也剛剛好轉,隻宜靜養,豈可再罹風險?”

  再看武敦儒時,發覺他的臉色較剛才有所好轉,但毒性已經加重,時間流逝頗多,身體抖動之症並不見輕。

  眼見效果不佳,向氏夫婦又在旁神色尷尬,武修文隻好停止吸吮,閉目養神,隻盼望郭破虜快些取回解藥。

  耶律齊押著三好道人,和向如霞在後護衛車馬。

  耶律齊問道:“楊璉貞,你為何要綁架向姑娘父兄?意圖何在?”

  三好道人嘻嘻一笑道:“蒙面人太過無能,那麽多人抓不住一個向將軍。我手中缺銀子花,想和他們做個交換,就來試試身手,如果不是……,不是為了搭救向姑娘,差點就成功了。”

  向如霞豈不知他沒安好心,見色起意,才向蒙面人投擲石塊,把自己救下。

  她拔出長劍,指著三好道人喝道:“狗賊,已經淪為階下囚,還敢如此狂妄,你以為姑奶奶不敢殺你麽?”

  三好道人立刻閉嘴不言。

  耶律齊冷冷道:“你為蒙古人效力,只要對大宋不利,自然會不遺余力。你想做什麽,猜都可以猜到了。可惜,你不看看向將軍是何等樣人,他一個頂天立地的好男兒,怎麽會向你們這些無恥之輩低頭?”

  向如霞長劍入鞘,突然馬鞭一甩,“啪”地一聲,一鞭抽在三好道人肩頭。

  三好道人毫無防備,疼得大叫一聲,喊道:“兀那小娘子,你見異思遷,不願和我相好,也就罷了,為何打人?”

  他早已瞧見向如霞對耶律齊情有所矚的表情,這時便出言嘲諷。

  耶律齊聽起來自是莫名其妙,向如霞卻被他說中了心事, 勃然大怒,又是一鞭打在三好道人頭上,如果不是有所顧慮,需要三好道人換取解藥,不敢用上內力,這一下非要了他性命不可。

  三好道人被點了穴道,動彈不得,慘叫道:“你怎麽折磨我,我哥哥就會怎麽折磨那位郭公子,你就不心疼他麽?”

  他本想說,“你有了心上人,就不心疼他了麽?”但害怕更大的報復,終於忍住。

  向如霞喝道:“他敢!”

  話雖如此,向如霞卻不敢再用鞭抽打,斥道:“這兩鞭是對你的懲罰,再敢胡作非為,荒淫無恥,我把你人頭割下來,聽到沒有?”

  三好道人不語,臉上卻露出獰笑,心道:“臭丫頭,如果下次再落在我的手中,讓你求死不得。”

  向如霞見了,大聲喝道:“不服是不是?心中在想下次我落到你手中,你再收拾我是不是?”

  三好道人乾脆緊閉雙目,一言不發,不再搭話。

  向如霞又道:“你如果敢這樣想,我現在就把你給宰了。等你哥哥來了,在軍中埋伏下高手,一塊剿滅。”

  三好道人終於忍不住,睜開眼睛冷笑道:“我兄長是何等樣人,怎麽會上了你的當?諒一個小小新野城,也找不出剿滅我兄長之人!”

  向如霞“啪”又是一鞭甩出,三好道人正準備挨打,卻見馬鞭在面前虛晃一下,便蕩了開去。

  只聽向如霞道:“新野無人,眼前之人呢?我看耶律大哥就能殺了你哥哥。”

  三好道人“哼”了一聲道:“殺不殺得了,要交過手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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