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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江》第56章 雲袖閣,神仙樂
  秤砣客棧門外停了三輛馬車,馬車載物,貨物捂得嚴嚴實實,似乎不想叫人看到。

   趕車的三個馬夫還在馬車上,額頭上布滿了汗珠,想是趕路趕得急。套車的馬獲得休息,四蹄站穩,喘著氣,馬屁股上還冒著熱氣。

   東頭房門吱呀推開,錢清和田恆幾乎同時出門。錢清看看馬車,和車上馬夫點頭,就走進秤砣客棧廳堂。

   “秤掌櫃,這幾日多有叨擾,多謝多謝!”錢清說話客氣。

   “客官說哪裡話,您來住店,那是照顧本店生意,當是我說感謝才對。”秤掌櫃滿臉是笑,眼光瞥向門外,“有生意了,要退房?”

   錢清點頭:“麻煩秤掌櫃算算帳。”

   “好嘞。”一通算盤子撥弄響聲,帳算好了,還沒用完押金,按照多退少補原則,當要退還客人余錢。

   “不用退了,就當茶水費。”錢清大方,衝秤掌櫃擺手,又笑道:“夥計是木訥了點,可不是什麽大呆鵝。”

   想起初來時砣夥計將兩杯熱茶一並倒掉,現在錢清還要多付茶水費,秤掌櫃就會意地附和客人善意地笑。

   “不知客官是過路還是就在本地做買賣?”秤掌櫃試探地問,臉上還顯出抱歉的表情,似乎讓錢清感覺到自己不該多嘴多舌。

   “說出也無妨,本就是要在棗子坡做買賣。先前都談好了,等坡上棗子熟了,就運出去。這段時間空也是空著,就想先做點別的,這不,貨才剛到。”錢清向門外努嘴,田恆已經跳上了第一輛馬車。

   “哦,那恭喜客官開門大吉,財源滾滾。但不知錢老板要做何買賣?”秤掌櫃就是好奇。

   “我這些貨物有一個稀奇名字,叫做神仙樂。到底是什麽感受,我一時半會也說不上來,秤掌櫃若是感興趣,等哪天小店開張,不妨一試。”錢清也是笑容滿面。

   “那定是要去試試的。卻是準備開在哪裡?”

   “雲袖閣,這名字很好聽,也有味道,正好配上神仙樂。”錢清不隱瞞。反正遲早要開門營業,何必藏頭藏尾呢。

   “雲袖閣?劉府的產業…”秤掌櫃若有所思。

   “那是要開青樓,可以摟著女人睡覺啦。”砣夥計忽然插話。

   “不開青樓,不開青樓。”錢清笑道,“到時也歡迎砣夥計去,開業一月,買一送一。”錢清拱手作別,就此出門。

   三輛馬車慢悠悠往青衣巷去,秤掌櫃眯縫著眼,手指還停在算盤上,說道:“什麽生意值得劉府這麽做?神仙樂又是什麽鬼?”

   “你想知道,不如親自跑一趟。”砣夥計接了一句。

   “為什麽是我不是你?”秤掌櫃翻眼看夥計。

   “因為你比我有錢,你是掌櫃。”砣夥計沙雕一般地笑。

  

   雲袖閣開業那天,劉府卻沒人前來捧場,連大管家都沒露面,這很不合情理。於是棗子坡人得出另一個結論:劉府只是出租雲袖閣而不是合夥經營,雲袖閣生意是賺是賠,跟劉府沒有半毛錢關系。只要雲袖閣做的不是什麽傷天害理的事就好。

   雲袖閣之前被牛八等潑皮砸壞的物什重新清掃了,又添置了新的家具,可以說是煥然一新。

  只是那破碎的泥胎再也沒有捏起來,寺廟也開始從人們的記憶裡淡去。這一切裝修其實是在錢清和劉府大管家第一天就談妥了,劉府負責雇人裝修。所以錢清和田恆才那麽悠閑自在地閑逛一條街。

   照例,最先來捧場的是三黑子等潑皮。這回牛八沒領頭,牛家的那群牛似乎都被關在牛欄裡吃草。

   潑皮們在雲袖閣放了一通炮仗後,踮著腳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雲袖閣今日開張,感謝各位鄉鄰前來捧場!本店經營神仙樂,聞一聞,煩惱盡消;吸一吸,騰雲駕霧;品一品,神遊太虛;嘗一嘗,快活神仙。”錢清笑容可掬,拱手四下作揖。

   “首日開張,前十人一律免單。頭一個月買一送一,價錢公道,童叟無欺,若有假冒,假一賠十。”

   “真有那麽好?可不會是騙人的吧。”三黑子翻著薄薄的嘴唇。

   “真不真,假不假,一試便知。小兄弟為何不去試試?”錢清笑呵呵看著三黑子,三黑子覺得自己受到了挑戰。

   “去,去試試。”有潑皮慫恿三黑子。

   “雲袖寺都被咱們搗毀了,若那老家夥敢騙我們,大不了再毀它一次。”潑皮一方面給自己壯膽,一方面給眾潑皮打氣。

   “走,進入看看。”三黑子來了底氣,一揮手,兩個潑皮跟著他一起往前去。

   “說好的,免單,若是敢收小爺一個銅板,定要拆了你的破店。”三黑子雖語氣粗大,到底心虛。

   “雲袖閣做生意,誠實為本。小兄弟隻管進入,本店斷不會自損招牌。”錢清誠懇地微笑。

   自三黑子等三人進入後,青衣巷忽地變得靜寂,有路過的,也有看熱鬧的,都無法做出更多的判斷,一切都要等著三黑子出來。

   對面知味學堂大門也敞開著,陸陸續續有學生進入,也有好奇地張望。白老夫子開學堂,傳道授業並不能干涉雲袖閣經營范圍,當初白家在此開學堂,對面是青樓,更是為了磨礪學生的意志力。所以在別地,這情景很怪異,但在棗子坡,人們見怪不怪,視為平常。

  百年學堂,底蘊如斯。

   “三黑子出來時滿臉陶醉,意猶未盡?”書房中,白老夫子聽著白玉葭的匯報。

   “神仙樂?那是什麽東西?”

   “三黑子也說不明白,只是說進去後吸一口全身舒坦,如食人參果;再吸一口,騰雲駕霧,飄飄如仙。”白玉葭將聽來的照實說。

   以白老夫子的見識居然沒有聽聞過如此神奇的神仙樂,這神仙樂還真是神奇。

   “告誡所有學堂學生,不準踏入雲袖閣半步,否則以開除論。”情況不明,白老夫子按兵不動,以不變應萬變。

   白玉葭出門後,白老夫子有些焦躁,事態確實有些不對勁,雲袖閣那夥人明顯是衝知味學堂來的,可就是沒有證據,說不上來,就是一種感覺而已。

   之後的半月,雲袖閣的生意開始紅火起來,進進出出的人也多了,後來的發展似乎完全控制不了,到了五月,連棺材鋪子成老板、賣菜的姚老頭等棗子坡一般的人也像被水浪推著一樣推進雲袖閣。好在知味學堂的學生恪守學規,至今無一人踏進雲袖閣。

   通常,雲袖閣主事的是錢清,田恆擔任雲袖閣的安保工作。這天夜裡,下了場春雨,雨後的棗子坡愈發有了一絲暑氣。雨沒下透,天氣很悶,四下裡黑漆漆一片,山風湖風都跑去約會了,所以這雨還不如不下。

   無風無月的夜,天空的濃雲像八百年沒洗過的棉被,又厚又髒又硬。

   越是這樣的夜,田恆越是不敢大意。他站在雲袖閣的院子裡,耳朵豎起老高,兩邊太陽穴也鼓起老高,這是一個絕對的武者高手,同時還是一個修行者。

  和白日不同,在這無人窺視的黑夜,田恆顯示出驚人的修為。

   雲袖閣已經打烊,各個房間裡的燈也都熄滅了。田恆像一隻警惕的鬣狗,嗅著任何一絲不尋常的氣息。忽然,他的耳朵激烈顫動,像發現了獵物,田恆像一隻黑色的夜鷹撲向雲袖閣二樓。

   二樓靠西的房門從外面扣著,田恆輕輕一推,將門無聲無息地推開。從裡面吹出一道勁風,田恆伸掌拍去,波的一聲,似乎是對了一掌,田恆退後兩步,就聽窗欞那邊起了一道風,來人自窗戶逃了。

   田恆左手捂著右手,方才對掌,對方修為不弱,他的右掌明顯腫脹起來。

   “什麽人?”這時錢清也聽到響聲追了過來。

   “沒打照面,掌力不弱。”田恆伸開右掌。

   借著樓下朦朧的燈籠,錢清點頭:“是他了。”

   田恆笑道:“也只有他才這般謹慎鬼祟,我就不信他不試試神仙樂。”

   “很強?”錢清看著田恆問。

   “不比臧靈亭差,怪不得上次臧靈亭空手而歸,還被大人訓斥一通。拿不到東西,臧靈亭還真不冤。”田恆說道。

   和臧靈亭一樣,錢清和田恆也是大景城京兆衙門的人。

   “你說就咱們吃衙門的飯,乾衙門的事,就非得摻乎他兩家的事?”錢清有些慨歎,也有些牢騷。

   “你也知道吃衙門的飯,乾衙門的事,誰不知道大人是權相的門徒。上個說這話的人都不知道死在哪裡了。老錢,這些話你就跟我說說,換個人斷不可流露半句。”田恆冷冷道。

   “可不,也就當著你的面說說。”錢清年齡比田恆大,但手上功夫估計要遜色一些。 此次出京,接著這個大任務,就是互相搭檔,分工明確,把任務完成。

   “不過,大人這招棋實在高明,既能誘使那老家夥中招,還能借機大撈一把,最後也能博得權相歡喜,可謂一石三鳥。”田恆很是佩服。

   “一石三鳥?就看他中不中計。哎,神仙樂確實掙得不少,可真能忍心去賺那黑心錢嗎?”錢清歎口氣。

   “老錢,你收錢時可從來都不手軟,怎麽,這會起了惻隱之心?”田恆嘲笑。

   “呵呵,誰不愛錢?隨便說說,當不作數。”錢清尷尬地訕笑。

  他和田恆俱為京兆衙門的捕快,資格也較田恆老,可他們這個等級的捕快,不上不下,如果沒有大的關系可以靠上去,就只能憑真本事。他修為不如田恆,但卻有田恆不及的經營頭腦,所以他二人合作,各佔擅長,互為彌補,又互為督促。

   “相府的人約莫這幾天到,做任何事你我都小心點,別給抓到什麽把柄。”田恆除了安保,還負責接收指令,收發情報。

  然後他的眼光帶著一股凶殺氣息盯著錢清:“錢老兄,咱們現在是一損俱損,一榮俱榮,兄弟還年輕,請您老多多照看。”

   這幾句話含義頗深,都是衙門裡廝混的油條,彼此的底細都一清二楚。田恆還想著往上爬,所以他絕不允許有絲毫差錯,更遑論婦人之仁。

   兩人站在雲袖閣二樓,目光俱是看向對面的知味學堂,他們知道,此次棗子坡之行,其實就是為了對面那個夫子,準確的說,是為了他身上一件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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