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老財一愕,心道蹊蹺。但蛇妖已滅,蛇毒已解,原本懸掛的擔心松了大半,見智孝和尚當場提問,便將眼光看向連掌櫃。
連掌櫃道:“這捆柴乃是入雲龍砍好送過來的。攀仙樓所有進貨都有標注。”
他遲疑一下,想是還怕木柴中藏有毒蛇,見孔老財和智孝和尚都沒有表示,便狠一狠心,翻動那半捆木柴,果然內裡有一塊小木板,用線繩系著。
小木板上清楚記著送貨人名字,進貨時間,貨物數量重量等。這向來是攀仙樓的規矩,萬萬錯不了。
“是蒼龍嶺的強盜?”驚叫聲再次響起。
“但是強盜為什麽有這種毒?”有人提出疑問。更多的人望向智孝和尚,能抓住蛇妖的是和尚,和尚應該有答案。
智孝和尚道:“不錯,蛇妖本是鐵頭陀,鐵頭陀這種蛇通常只在深山老林幽谷出沒。蒼龍嶺在大山深處,正是毒蛇猛獸出沒之地。”
“大師這麽說還真是強盜所為。”
“強盜為什麽要用蛇妖蛇毒害人呢?”
“強盜本性,謀財害命!”
“嗯,果然是強盜賊心不死。”
“強盜害人不淺,走,我們一起去找強盜算帳。”有人怒火中燒,有人義憤填膺,有人開始招呼煽動。
“可強盜很厲害,你打得過嗎?”也有人擔憂。
強盜很厲害,確實沒人打得過,棗子坡第一高手劉府的洪教頭也不行。
人們開始遲疑,開始躁動,開始謾罵,開始詛咒。
“我佛無量天尊!”智孝和尚合十道,“我佛有好生之德,便給眾生指條明路,所謂冤有頭債有主,強盜雖強,強盜也有主。”
這話就比較露骨了,只要細細一想,任誰都曉得,強盜的主是棗子坡的鐵老大。
人群忽然靜了。
智孝和尚覺得這股勁不能松,這把火是一定要燒起來。
“一個人三年不見,一出現又是強盜殺人,又是蛇妖害人,我佛講究因果報應,有果必有因,有因必有果,若不找出那因,如何解了那果?難道眾生能夠讓那因果循環,了無止境。”
不得不說智孝和尚口才很好,以口才而論,當是雲袖寺魁首吧。這番演講,話不多,但句句點到要害處。
“大師講的未必沒有道理,好,我們這就去找鐵…鐵老大,終究是要討個說法。”終於有人鼓起勇氣。一人帶頭,眾人跟從,歷來如此。
也不找孔老財算帳,也不追究孔老財如何賠償,呼啦啦像退潮的湖水,隻留下攀仙樓一灘淤泥。
孔老財憂慮地看著漸漸冷清下去的一條街,他看到街的盡頭一個身影轉身離去,那個背影是洪教頭。
智孝和尚也看到了,只是微微一笑,合十道:“孔施主,蛇妖害人,邪祟作亂,不得不防呀。我佛無量天尊,除妖滅邪,普度眾生。”
忽地一歎,無限慈悲:“只可惜救人救晚了,那牛八...”言罷輕輕搖頭。旋即離去, 智孝和尚意味深長地淡淡一瞥,留給孔老財一個高深莫測的身影。
木屐踏著青石板,竹杖敲點青石板,清靜的一條街就發出清脆而怪異的響聲。
孔老財的臉變得很難看。
“牛八,爹背你回家…爹要為你討個說法。”牛十一大背著牛八經過孔老財身邊,甚至都沒有看一眼孔老財。
棗子坡這個橫的不能再橫的老潑皮也有柔情的一面,
只是這份父子情看上去是那麽的淒慘。牛八軟塌塌地伏在牛十一大寬大的後背上,像一頭大牛伏在一頭牯牛背上。 孔老財的臉色愈加難看,像死人一般。
“解神醫…”連掌櫃看到解百病一臉茫然地走出來。
“東翁,不是鐵頭陀,但那毒卻分明是鐵頭陀毒…”解百病似乎把自己搞懵圈了。
孔老財不解地望著有些失魂落魄的解百病。
“根本就沒有鐵頭陀。”解百病苦笑,“鐵頭陀也不是那種樣子,它名字喚作鐵頭陀,可一點不難看,花紋如波,顏色豔麗,越是好看,其性越毒。”
“解神醫是說和尚捉的那條蛇妖不是鐵頭陀?”孔老財問道。
“不是。”解百病搖頭,“而且後廚裡根本沒有蛇,我看不出一絲蛇行痕跡。”
他重複著之前的判斷,但這又正是他不解的地方。
“但鐵頭陀毒卻又實實在在存在,而且…咦,不對呀…”解百病又是疑惑迷茫。
他的眼睛看著那半捆木柴,蹲下身,取出其中一根送到鼻尖,使勁地嗅著。
孔老財和連掌櫃都看著他,不敢有絲毫的干擾。
“這不是鐵頭陀毒,這是什麽毒?”
一群人浩浩蕩蕩去找鐵心歌討說法,聲勢雖浩大,步伐卻不快。一般而言,只要缺少一個領頭的,這夥人就誰也不願把自己送到最前面。
最前面的通常是充當炮灰。
所以牛十一大後發先至,他背著牛八,已經走在人群的最前面。有了牛十一大領頭,人們的勇氣就大了許多,鼓噪而行。
“今日這是怎麽呢?氣勢洶洶的,打群架去?”秦藥老頭剛從大山采藥回來,還不了解棗子坡發生了什麽。
“聽說攀仙樓毒死了人,那個牛八。”包老叔放下手中麵團,沒由來地歎口氣。
“說這毒跟鐵老大有關系,怎麽會呢?”
“那解百病怎麽說?”秦藥老頭和解百病是老搭檔,一個負責進山采藥,一個專職治病救人。
“解百病倒是沒說什麽,是雲袖寺的和尚,那個智孝和尚,在攀仙樓裡捉住了一條蛇妖,以蛇膽入酒化藥,救了那些中毒的人。只是牛八中毒太深,攀仙樓又耽誤了救人時間,那才死了人。”老姚頭挑著菜框子過來,菜框子中還有大半沒有賣出的青菜,也顧不得去賣了,就加入談論中。
“死了人?有這等事?”秦藥老頭眯起眼睛。
隊伍走到知味學堂大門前停了下來,裡面傳出參差不齊的讀書聲。知味學堂大門是虛掩的,留下一條縫,透過縫隙,可見一道影牆,牆壁上有古體二字:知學。知其味,學而上,乃是知味學堂之本義。
“二楞...鐵…鐵老大,請出學堂一見。”這人還算客氣,就是不知道怎麽稱呼鐵心歌,最後還是選擇了鐵老大。
“二愣子,別人怕你,老牛家可不怕。牛八死了,老子是來討個說法。”牛十一大牛哞一吼,吼動山湖。
知味學堂裡的讀書聲戛然而止。
見裡面半晌都沒動靜,知味學堂也沒個人出來,有人不耐煩,提高嗓子喊:“鐵老大,二愣子,攀仙樓死了人,蛇妖蛇毒是蒼龍嶺那天殺的強盜放的,這事跟你脫不了乾系。”
這人膽子實在是大,一盆狗屎全扣在鐵心歌頭上。
還是一片寂靜,知味學堂仿佛一下空了,除了湖風穿過,再也沒有一個聲音,甚至是一個呼吸。
“二愣子,鐵…老大,你別以為躲在學堂裡就可以逃避責任?”
“就是,棗子坡可沒有哪裡對不住你,你究竟為何要害人?”
話越說越難聽,屎盆子越扣越多,越扣越重。一時間,各種髒話粗話難聽話如牧羊湖的浪潮,層層疊疊,一浪高過一浪。
這些叫喊無一遺漏傳進知味學堂對面的雲袖寺,和尚們聞言相顧一視,頷首默笑。
“智孝師弟好手段,幾句話就挑動這些蠢貨一起鬧事,這可是雲袖寺之大幸事。”關起門,智能主持一改往日謙和仁善,面上透著幾股陰險的嘲諷。
“這都是主持師兄掌控全局,才有今日大好局面,師弟我不過是粘了主持師兄的光而已,要論功勞,當然是主持師兄首屈一指。”智孝和尚不敢貪功,他向來口才好,深得師傅器重,但他更是玲瓏,在智能主持面前,一應巴結討好之能事。
“說到功勞,那都是師傅他老人家的,若非方丈師傅運籌帷幄,哪有你我的決勝千裡。”智能主持合十朝西拜謁,其余和尚也一起虛拜。
“這件功勞我記了智孝師弟的一份,智清師弟暗中挑唆,這功勞也不小,都該獎賞。”智能主持高興。
“多謝主持師兄!”智清和尚沒有智孝和尚的口才,回答簡潔。
“嘿嘿,嘿嘿…”
雲袖寺內幾個和尚在論功行賞,知味學堂前人聲鼎沸。有人跺腳,有人拍掌,有人挽起手袖卷起褲腳裝出向內闖的姿態。
“哼~”一聲悠長的冷哼自知味學堂內順著湖風送出來,眾人莫名地打了個寒戰。
大京帝國尊師重教, 天地君親師,師者,猶父也。白家夫子在此開館百年,從來就沒人敢直接挑釁,便是禦史府的劉老太爺、孔家鋪子的孔老財,也不敢隻言片語得罪白老夫子。
所以,喧鬧頓時無跡。
“蒼龍嶺的強盜放毒你們親眼看到了?”白老夫子的問話悠悠傳出。
沒人回話。不是不回,確實沒人親眼看到。於是沉默就代表了回答。
“鐵心歌勾結強盜放毒你們又親眼看到了?”第二句提問接踵而至。
依舊是沉默。其實人人捫心自問,我有親眼看到嗎?
“老夫說是你,還有你,你你你下的毒,你也親眼看到了嗎?”第三個反問著實不講道理,不談邏輯,霸道中卻又似乎包含一絲粗淺道理,卻是又讓人不得不產生苟同。
仿佛被白老夫子看見似的,圍攻的人群不由得縮回腳步,倒好像那毒真是自己放的。
“那依夫子之言,這事該去找誰?”有人大著膽子問。
“你們這些人真蹊蹺,是誰說的蛇毒就去找誰呀,哎,不讀書,沒學問,真可怕!”白老夫子輕飄飄一歎,讓眾人心中一凜,莫名慚愧。
雲袖寺內原本幸災樂禍的和尚頓時僵化。
緊接著,夫子的怒火像火苗爆竹一般被引爆:“老夫說的你們不信,和尚放個屁就當聖旨。聖人說,小人難養。說的就是你們這些人。你們呀,也不用腦袋想想,強盜有吃有喝有房有床的,幹嘛還要下毒害人?愚蠢,簡直愚不可及!老夫都要被你們氣炸了。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