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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江》第30章 牛11大的橫
  知味學堂外,青衣巷中,人們的情緒漸漸平靜。這夥人除了那十來個中毒的並親朋好友一時激憤外,其余的無非是湊熱鬧的,所謂與己無關的不怕事兒大。等白老夫子一通發飆後,那些人雖還有些心裡不痛快,想想自己又沒啥大事,也就憤憤罵幾句,也不知是罵誰,便在罵罵咧咧中悻悻散去。

   只有牛十一大沒動,像一頭大牯牛靜靜地默立。所有人都回頭去找孔老財要賠賞,只有牛十一大認死理,確實橫。

   知味學堂也沒有動靜,大門依舊虛掩,湖風輕一陣重一陣吹出,厚重的門板也只是輕微地晃動。

   “你的事,你自己去解決。”白老夫子很不耐地衝鐵心歌瞪眼。

   “什麽叫我的事,我又沒放毒。”鐵心歌回懟白老夫子。

   “毒是被木柴帶進攀仙樓的,木柴是強盜劈的,強盜是你鐵老大的人。”白老夫子冷哼。

   “白清清,我沒想到你是這樣胡亂栽贓,不講邏輯的人,真令我失望!”鐵心歌一步不退。

   “鐵心歌,你竟然敢直呼老夫名字,大放厥詞,大逆不道!”白老夫子怒吼。

   “好啦好啦,算我的事,我去善後,行了吧。”鐵心歌白了一眼白老夫子,妥協。

   “哼,算你有種。”白老夫子得意地吹胡子,又摸一把白須,“不過,牛八中毒這麽久,早就死巴巴透了,心歌呀,這事不好辦呐。”

   “試試吧。”鐵心歌說完這句話就一腳出了門。

   這是鐵心歌第一次見到牛十一大,牛家在棗子坡算是潑皮第一家,橫了好多年,鐵心歌才第一次看到牛十一大,連自己都很奇怪。

   “說好的,我只看看還有沒救,不保證能不能救活。”鐵心歌摸摸鼻頭,這事兒確實難辦,心裡沒底。

   牛十一大一言不發,沒有惱怒,沒有要拚命吃人的模樣,只有一臉的悲傷。

   “還有,這事兒跟我沒有一點關系,你要認為是我乾的,那就請回。”鐵心歌拿眼看牛十一大的臉,目光從牛十一大耳根穿過,直接落在對面的雲袖寺。

   似乎有十來隻眼睛惡毒地盯著自己,這種感覺很不好,就像被一群毒耗子盯住一般。

   “牛十一大,你把牛八背進知味學堂。”鐵心歌做了個突兀的決定。

   這似乎承認了某一種責任,也是一種態度,如果已經死去的牛八再也不能活著走出知味學堂,知味學堂就得應承所有的後事。

   所以當牛十一大將背上的牛八放在知味學堂的天井的石板上時,白老夫子並所有知味學堂的學生都懵了。

   “你現在可以出去了。”鐵心歌對牛十一大說。牛十一大什麽也沒說,連看都不看牛八一眼,仿佛那不是他兒子,而是一捆割去根的草。

   “都不要拿這種眼光看我,夫子說的,誰的事誰去解決,你們不走,非要湊熱鬧,得,這事就算你一個。”鐵心歌不緊不慢地說,還將下巴稍稍挑起。

   明顯的挑釁,徹頭徹尾的耍無賴,要將知味學堂所有人都扯進來。白老夫子冷哼一聲,不上當,率先鞋底抹油,一溜煙不見了。

   誰吃撐了沒事找事,原本一臉驚奇看熱鬧的學生就像探頭探腦的烏龜倏的全縮回去了,天井頓時清空了。

   “你怎麽還不走?”鐵心歌問孔聚財。

   “這事也是我家的事,我孔聚財真要躲了,那太不講義氣了。”孔聚財挺起肥肥的胸脯。

   “本來就是你攀仙樓的事,你家孔老財肯定會花銀子擺平的。不過你呆在這裡也沒用,還礙手礙腳影響我思考。”鐵心歌揮手。

   “反正我不走,許你鐵老大鐵肩當道義,就不能讓我孔聚財舍命陪君子?”孔聚財一臉豪情,油膩可現。

   “我可不是什麽君子。”鐵心歌不受孔聚財迷惑,瞪眼,揮手,“你最好躲的遠遠的,不然,我一跺腳,將牛八送進攀仙樓。”

   “這樣不好吧。”孔聚財苦笑,垂頭喪氣走回學堂。

   學堂裡至少有數十雙眼睛一眨不眨透過門縫、窗欞偷窺天井,孔聚財很自然地加入這個隊伍,並且強硬擠佔了東李子位置。

   只有劉靜定正襟危坐,手捧書卷,眼觀文字,念念有詞,也不知他是真讀書假讀書。

   時間很慢,時間很快,約莫半個鍾,有人開始打呵欠,有人開始搖頭,一陣小聲的議論後,那些眼睛終於回歸正常。

   劉靜定心下冷笑:“沒有本事,硬充好漢,二愣子,我看你怎麽收場。”

   天井中,牛八死牛一樣平躺,四肢無力攤開,臉色烏黑泛綠,沒有進的氣,也沒有出的氣,已然死去多時。

   鐵心歌抱膝而坐,抬頭觀天,雙目呆滯,似蒙上一層陰翳。

   天井之上,四方天空,白的是雲,藍的是天,此刻白多藍少,雲遮春日,陰霾當空。

   死的牛八又怎會活轉過來呢?學生們雖不信鐵心歌有妙手回春的本事,可好奇心總會排擠掉理智,直到理智最終回歸。

   “看來鐵…這是充冤大頭呀。”

   “就是,孔聚財,這本是你家酒樓鬧出的事,憑什麽要學堂背鍋?”

   “孔聚財你要是好漢你就站出去,別牽扯到學堂。”這名同學明顯是孔聚財的對立面,說完話還向劉靜定飛去一個得意的眼神。

   “把個死人放在學堂裡,晦氣。”有學生將書本往書桌上狠狠一摔,就差沒怒發衝寇,拍案而起了。

   “你怎麽說話的?又不是孔聚財讓那牛八進來的。先前沒聽外面那些人說嘛?那攀仙樓的毒可是鐵老大那些強盜手下下的。”和孔聚財要好的同學幫腔。

   孔聚財本來很有耐心地聽著那些對自己不利的攻擊,可不一點都不惱,冷嘲熱諷如果能殺死人,就不必發明刀槍劍戟了。正自冷笑,卻聽好友為自己辯護,這本是營私結黨的同僚開展唇槍舌劍的反擊,但孔聚財卻是莫名地惱怒。

   “滾開去!鐵老大的事就是我孔聚財的事,用不著你瞎操心!”

   那名要好的同學一愣,原本要拍個響亮的馬屁,不想拍到馬脖子上,又不敢頂撞孔聚財,隻好嚅囁地訕訕離得遠去。

  

   牛十一大從來時一直站著不動,到黃昏時,還是站姿不變,就像一頭雕塑的大牯牛。黃昏的幽暗印著他的幽暗,石板地面就刻出一個昏暗的陰影。

   知味學堂的學生陸陸續續放學回家,經過天井時,有人向牛八拱手,畢竟死者為大,牛八活著的時候很潑皮很王八,死後卻受到知味學堂學生的作禮,也算是有所安慰。

   差不多快天暗時,知味學堂的學生走光了,便是孔聚財也只是在牛十一大身前放下一杯水,歎口氣搖搖頭走了。

   這個時候,雲袖寺的門裡走出智孝和尚,智孝和尚滿臉的悲憫,似乎愁苦籠罩著他的全身。

   “施主心傷至哀,其情可歎。我佛田畝,無量天尊,最是慈悲為懷,願誦一篇《往生咒》。”他盤膝於地,面朝知味學堂,雙手合十,嘴中輕誦,果然是《往生咒》。

   牛十一大不感謝,不領情,石牛一般,無動於衷。

   一遍誦經完畢,智孝和尚歎氣道:“死者不能複生,施主節哀!唉,害人者逍遙法外,而死者不能入土為安,親者為之痛,這是何等世道?願我佛田畝,無量天尊,普渡世人。”

   夜落時,雲翳散去,星光開始垂下,夜風將星光吹得散亂,畫出一幅抽象的畫面。

   不得不說智孝和尚口才好,隱晦而直白,露骨且煽動,一般人受不了他這幾句話,飛得暴跳如雷,可牛十一大就像冬眠的牯牛,一動不動。

   智孝和尚怔住了,心中微微惱怒,有一種伸手敲打的衝動。但他忍住了。

   “我佛田畝,無量天尊!”智孝和尚合十誦喧,往回走時,怎麽就感覺腳底發虛。

   “牛十一大,你這頭死牛,自作死, 不可活,佛祖也救不了你。”智孝和尚恨恨詛咒。

   春夜很暖濕,輕柔的湖風像暖流的水拂過牛十一大,這頭大牯牛就默默地佇立在如水的風中。

   “愚不可及,怒其不爭,便是佛祖,也要震怒!”雲袖寺內,一群和尚跺腳咒罵。自家兒子死了,當老子的居然不哭不鬧,像個木頭站著,這當然令和尚們憤怒。

   “不如讓他夜裡去地獄見他兒子。”說話的是智清,很冷酷的一個和尚。

   “把死罪都推給知味學堂,未免不是一大妙招。”另一個和尚拊掌附和。

   “不可,瓜下嫌疑,總是授人以柄。”這和尚倒是老成世故。

   “各位師弟,稍安勿急。等到明日,看看牛十一大會怎生操作。我等出門前,主持方丈就一再叮嚀,萬事以忍為先。隻待此間事了,大功告成,區區棗子坡,那些芸芸眾生,無知愚昧的人,還不是我等腳下的螞蟻?”智能主持微閉雙目,語氣緩慢而且傲慢。

   “師兄說的極是,這些凡夫俗子,虛妄懦弱,何必自撓。”師兄一席話,勝讀十年經,和尚們開始面對堂中泥胎閉眼,打坐,誦經。

   雲袖寺供奉一尊菩薩,泥胎塑成,造型頗為誇張,一手拈花,一手持筆,筆尖屈曲向內,似對額上眉毛。兩條眉毛纖巧細長,濃淡相宜,猶如畫上一般,甚是好看。若是凝視端詳,那兩條眉毛就似靈動一般,要化風中細柳,搖曳曼舞。

   好一條婀娜多姿的眉毛,好一尊嫵媚動人的菩薩。

   此夜夜靜如空山,夜涼如湖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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