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眉僧笑泠泠看韓祭酒,嘴角遷出一絲譏諷,眼皮上兩條畫眉輕輕上翹,像兩條飛揚跋扈的蜈蚣。
“佛曰:無知者無畏,不知者無罪。佛祖向有好生之德,慈悲為懷,譬如放生魚龜,讓道螻蟻。昔者佛祖尚未成佛,修行過天山遇禿鷲,禿鷲餓了九天九夜,抓雲雀而要食之。佛祖不忍雲雀被吃,雲雀不被吃則禿鷲要活活餓死。佛祖曰:以我股肉而食之,乃救雲雀,飽禿鷲。然能救一天,不能喂九天,佛祖又該何為?”
畫眉僧再打機鋒,一臉的慈悲。連著兩個佛法義理,都在宣揚佛門宗旨,他不只在和韓祭酒辯會,而且要將辯會開出佛門道場。
救不救又是一個老生常談問題,但不好答。
首先是救誰?救雲雀則禿鷲死,救禿鷲則雲雀亡;其次是怎麽救?故事的發展是佛祖割肉以救,肉盡而成佛。
成佛之禪理在於佛愛眾生,眾生愛佛,佛與眾生平等,於是佛成大愛,成仁慈,成大德。
如果韓祭酒回答救,那自是承認了佛宗大義,也就認同畫眉僧的弘揚佛法。如果回答不救,那就是說你韓祭酒視眾生如草芥,不仁不慈。
你棄眾生,眾生棄你。救與不救,實在兩難。
韓祭酒抬眼望天,似乎要將天望破,但這次沒有第一次等的時間長,隻輕輕淡淡回答了兩個字:“不救!”
雖然這個答案不討好,甚至有人低低的咒罵,但有回答總比沒有好,至少辯會可以繼續。
“這韓祭酒太無情無義了,若是我等遇到賊子侵犯,又或者天災荒年,難道祭酒大人忍心不救?難道朝廷就眼睜睜地看著我等滅亡?”
說話這人很有點書生意氣,一言不合,就上綱上線。
“韓祭酒又沒說不救人,他只是說不救禿鷲、雲雀。”
“人同萬物,視同一體。他今日不救禿鷲、雲雀,明日必不救我等。所以這一票,我投畫眉僧。”
“這就結束了嗎?”人群中有小聲的嘀咕,嘀咕蔓延為不安的躁動。國子監祭酒,不至於這麽快繳械投降了吧。
四層樓裡,一間華麗的包間,一個中年人衣著華貴,相貌堂堂,器宇軒昂,氣度不凡。此刻輕搖紙扇,微微搖頭:“這麽快就敗啦?那可不是韓祭酒。”
包間了除了中年人,另有一男一女,男的背上背劍,劍匣寬大,足有八寸寬,劍柄如虯,古樸蒼勁。女的懷中抱琴,琴為七弦琴,古色古香。
廣場議論反響,自是多半對韓祭酒不利。畫眉僧步步為營,積小勝為大勝,要將優勢進一步擴大。
“你不救,佛祖救。”
畫眉僧掃去臉上笑容,換上一副悲天憫人模樣,放緩語速,降低語調。
“世人有多少苦,佛祖就承受多少苦。從前有比丘摩羅失心殺人,追趕佛祖,無論如何追趕,佛祖不疾不徐總在前頭。比丘摩羅不解,問佛,佛祖曰:‘你殺心不去,便永遠追不上;我很久以來,早就停步了呀。’”
他講述這個禪宗佛理故事時,極力將語氣放緩,等著聽眾的思索跟上他預設的思路。這其實很陰險,也很卑鄙。因為這個故事實在太普通了,只要是對佛門有所接觸的人都知道,而且也都知道故事的結局。
“比丘摩羅高舉屠刀,憤怒說道:‘我要殺了你,你便永遠不會走在我前頭。’佛曰:‘你該醒醒了。’比丘摩羅道:‘怎麽醒?’韓祭酒,你說佛祖說出哪句偈語?”
第三問,
三問連發,畫眉僧似乎看到了勝利的經幡在向他招手,得勝的皮鼓在敲響。 “殺!”
不等圍觀的人群從畫眉僧的窠臼中掙脫出來,韓祭酒已經答了,而且這次回答很乾脆,沒有絲毫拖泥帶水,簡潔極致。
畫眉僧稍稍怔住,佛門的禪理是回頭是岸,因此他的答案便是人人都會想到的“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而且好像還是最正確的回答。只要韓祭酒答出“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畫眉僧就會立馬恭喜韓祭酒:“何不成佛!”
這算是完美的圈套,縝密細致的設計,天衣無縫的陷阱,足以讓韓祭酒顏面掃地,尊嚴蕩然無存。
但現在韓祭酒偏偏不按常規套路出牌,一個“殺”字含義深遠,意味深長,可做多重理解:
佛祖殺生則違背佛義,佛祖被殺則貶損佛法。
於是產生一個新的辯題:誰殺誰?誰殺誰都無法回答,韓祭酒不愧是國子監第一人物,四兩撥千斤,輕輕化解畫眉僧的詰難。
眾人開始並不明白,多數人按著畫眉僧的思路在走,等回過味來,才曉得這個“殺”字實在精妙。
畫眉僧眉頭微皺,兩條好看的畫眉一點都不嫵媚。
三問連發後,韓祭酒開始反擊。無數人這樣想,廣場在暫短的驚呼後開始陷入巨大的沉寂。所有人屏氣凝神,所有人心潮湧動,充滿著無限期待。
山江郡人,的確不是光看熱鬧的。
韓祭酒踏前一步,好像要將一把胡子頂住畫眉僧的眉毛:
“我與你辯,你偏要扯上佛。佛說‘請開心’,開什麽心?花開花落,自有其節氣變換;草木枯榮,自有其變化之道。你要花開心,你如何改變節氣更迭四季?你佛有偌大本事,改改讓我看!鷲與雀,佛說要救。大千世界,萬物競擇,自然之本。萬物皆有生命,你佛仁慈,你等這般和尚,乾脆辟谷,便是一粒米一口水也不要喝。什麽狗屁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你佛斷人情欲,滅人五念,比之殺人,有過之而無不及,我說你,放下佛經,立地殺人才是真!”
這一番話自是對畫眉僧三問的反擊。畫眉僧以佛入題,韓祭酒卻將佛推到對立面一一反駁,把畫眉僧嘴裡的佛貶損得一文不名。
然後韓祭酒就凜然正氣,浩然發飆:
“你要修心,無人阻擋。但你要逼著別人供奉你,就是你的不對。你不勞作,為何要享用食物?你不創造,為何要佔用土地?你依附虛偽虛幻虛無佛祖,卻蠱惑人跟你一起信奉,你倒是請佛祖出個面呀。你故弄玄虛打著機鋒,忽悠糊弄無知山民,無非是抬高身價。我看那寺廟裡這尊那尊泥胎,不過是裝神弄鬼,坑蒙拐騙、欺世盜名罷了。老夫看你,也和那些個泥胎木偶,沒什麽區別!”
先損佛,再罵和尚。一套組合拳下來,畫眉僧臉上的笑一下子全沒了。這不是辯會,這是罵街。國子監祭酒不辯論,隻罵街,這還要不要臉?
一場辯會演變成罵街,這也特稀奇。人群一片騷動。
四層樓上,中年人愕然,收扇,擊掌,笑罵道:“這才像祭酒嘛。”
畫眉僧含笑不語,他以機辯讓韓祭酒無法應對,隻好變成罵街,從技巧上說,他已讓韓祭酒完敗;所以從理論角度論,這場辯會,韓祭酒其實已經輸了。
好暇以整,畫眉僧自信地抬頭,用一種俯視的姿態鄙夷地看向韓祭酒。甚至目光中還流露出一股子同情和憐憫。大京帝國國子監祭酒,不過爾爾。
“這算是辯會嗎?”人群中有質疑聲。
“辯會沒規定不準罵吧。”顯然,這人的口氣弱了許多。
“如果都罵,那和女人吵架有什麽區別?”
“女人怎麽哪?你這是歧視,嚴重的性別歧視。”
“反正我就是覺得罵街不好,這場辯會應該是韓祭酒輸了。”
“可是韓祭酒說的很有道理呀。”
“可是無二寺佛祖顯靈,收了惡鬼。”
“畫眉和尚又不是佛祖,況且這是辯會,跟佛祖沒甚關系吧。”
山江郡百姓可不都是看熱鬧的渾球, 評論起來搖頭晃腦,頗有見地。
人群的議論傳進畫眉僧的耳朵,可沒達到他預期的期望,畫眉僧笑容還掛在臉上,隻清淡道:“罵街不是辯會。”
了無新意。
韓祭酒像喝醉酒一般,滿臉通紅,連脖子也染上紅色,看起來有些恐怖。
“罵也是辯!”
韓祭酒踏前一步,霸氣的不行。
“我問你:‘何為佛?’你不答,盡扯著沒用的東西,你說是不是找罵?你說佛要在人間遍種自由花。我再問你:何為自由?你這和尚,以一己之私,貪圖一時一歡,你自由了,你可曾考慮過你的家人?你的家族?你的雙親誰去贍養?你無子無妻誰去傳宗接代?你這是不孝。你要自由,誰守疆土?誰抵禦外患?誰去保家衛國?你逃避責任,這是不忠。你要自由,誰去稼穡?誰去桑麻?誰去春播秋收?你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好逸惡勞,遊手好閑,你不知一粥一飯之艱辛,你不知一絲一綢之苦難,你這是不義。你要自由,就蠱惑人心,騙取財物,拿個泥胎讓人拜,拿些嚇人話唬人,弄得人心惶惶,惴惴不安,無非是騙吃騙喝,你這是不仁。你個醜和尚,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你還敢說要行善積德。你行的是什麽善,積的又是什麽德?我說你,兩個字:偽善、假德!”
這一通宏篇大論,胡須飛揚,一氣呵成,當得起驚世駭俗,石破天驚。罵得淋漓盡致,蕩氣回腸;罵得怒發衝冠,氣衝鬥牛;罵得縱橫捭闔,氣壯山河。
好一篇宏文大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