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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江》第145章 辯會,我答:不知道
  初八到初十八,相隔不長,日子一晃就到。

  九月十八,辯會日。

  大京帝國自立國以來,並不禁止各門學說,更別說打壓各門各派。佛門也好,道門也好,只要不是挑事的,不危害帝國利益的,都可以在帝國有滋有味地生存發展,帝國就像一個巨大的熔缸,對任何門派來者不拒。

  門派多了,流派雜了,各說各的好,各說各的不是,於是辯會應運而生。

  所謂辯會,就是雙方約定,選一個日子,定一個公眾集合的地點,地點可大可小,就各自的觀點進行辯論。沒有主持人,也不請裁判,至於辯論結果,由觀眾定輸贏。

  觀眾的水平有高有低,觀眾的認知有深有淺。辯會的目的不是某種意識形態是否對錯的灌輸,而是你能獲得觀眾的認同,你就贏,否則是輸。

  韓祭酒和畫眉僧的辯會,時間是韓祭酒選的,地點就該由畫眉僧定。

  出乎韓祭酒的意料,畫眉僧沒有將辯會放在無二寺,而是定在了忘情樓樓前廣場。

  忘情樓樓前廣場很大,足足可以容得下上萬人。

  畫眉僧的用意很明白也很張揚,當著上萬山江郡人的面,要將韓祭酒辯得體無完膚。

  “狂妄!”韓祭酒有些微怒。

  這很不好,未辯之前動怒,已然輸了一局。

  九月初十八,重陽後秋光。

  山江郡這一場大辯會早就傳開了,一大早,有好事的主就相約去忘情樓一睹兩位辯者的風采。

  一位是大名鼎鼎的國子監祭酒,一位是寶界寺無二寺兩寺住持畫眉僧;一個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滿腹經綸,一個知曉佛理禪宗道深佛度金身。這兩人開辯會,當得上是風雲際會高端論壇。

  不到辰時,忘情樓下早就人山人海,人頭攢動。忘情樓除了五層樓,其余四層樓都被人包了,此刻所有的窗戶都推開,窗戶裡的人頭微微探出。

  別天恩先去了貢院,見韓祭酒還在生氣,就寬慰道:“祭酒大人無須自動肝火,想那畫眉大師也並無過人之處,祭酒大人學富五車,才高八鬥,應該無虞。”

  “區區僧侶,何來肝火?老夫只是覺得他太過狂妄。”

  韓祭酒哼了一聲,鼻孔裡噴出的氣把三根胡須吹起老高。

  “狂妄!哈哈,狂妄之人必有狂妄之處,祭酒大人,可要小心應對。”別天恩陰陽怪笑。

  “別大人,你怎能長他人之勢?”韓祭酒疑惑地望著別天恩。

  別天恩輕輕冷笑:“這是辯會,一般話題,便是朝廷,也不會表態。”

  韓祭酒聽懂別天恩話中含義,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背後別天恩哈哈大笑:“本府祝祭酒大人旗開得勝,馬到成功!”

  韓祭酒很生氣,生氣的原因很多,其中一項是貢院的小吏不給力。忘情樓廣場最好的位置已經被畫眉僧搶佔了。

  所謂最好的位置,就是臨江的一端,地勢稍高,視野也開闊。畫眉僧盤膝於地,地上放了個蒲團,畫眉僧就在蒲團上入定。他的人沐浴在秋日陽光中,暖暖的,加之江風徐徐,儼然是得道的高僧。

  這一副派頭先就加分。廣場上圍觀的人群裡三層外三層,哄哄鬧鬧,多一半的諛詞倒是送給畫眉僧的。

  韓祭酒要站在畫眉僧的對面,就只能委屈站在下首。

  這樣一來,畫眉僧的背景是浩蕩的萬江,而韓祭酒的背景卻是俗不可耐的山江郡看熱鬧的人群。

  未辯之前,

情緒已輸,氣勢又輸。韓祭酒的心情非常糟糕。但他還有信心擊敗畫眉僧,因為他是堂堂國子監祭酒。  “請!”畫眉僧合十。

  “請!”韓祭酒語氣生硬。

  辯會開始,全場寂靜。這次辯會,乃是山江郡有史以來級別最好的一次,多少年來山江郡人沒有見過如此高級別的辯會,怎能錯過?無數的人從四面八方湧過來,像萬江的潮頭撲上了堤岸。

  “何為佛?”韓祭酒眼光直視。

  何為佛?不好答。畫眉僧若是正面回答,就會被韓祭酒帶人預先設計好的逼仄胡同。不回答,就是逃辯。逃辯意味著認輸。

  直截了當的一問,卻是直搗要害。

  人群微微躁動,旋即屏氣凝神,等著畫眉僧的回答。

  畫眉僧輕輕一笑,似秋風清爽,手指抬起,向上一指,雲淡天空,忽地現出一朵雲,雲的輪廓形似一尊彌勒佛。人群隨他手指看去,不禁一陣躁動,繼而竊竊私語,指指點點。

  “施主請看,”畫眉僧合十先拜彌勒佛,滿臉笑容,簡直是又一個彌勒佛。

  “佛祖於世間,遍栽人間自由花,勸人樂善好施,行善積德,種下前世今緣,才能笑語長存。”

  不回答韓祭酒的詰問,轉換一個說法,不回答佛是什麽,隻說佛與人間關系,話題在轉換,卻將韓祭酒簡單而鋒利的進攻消化於無痕。

  畫眉僧對佛義的解釋很有煽動性,他先化雲為像,讓所有的觀眾先入為主,再輔以禪宗明義,自然就獲得人群的一陣喝彩。

  “佛祖不耕不耘,不稼不穡,拿什麽樂善好施?佛祖衣食無憂,香火無斷,卻要人行善積德,佛祖何曾在行善積德?”

  韓祭酒言辭咄咄,就差沒說出“騙吃騙喝”幾個字了。

  “韓施主錯了,佛祖修的是心,凡塵世間看中的是體,心主內,體顯外,心與體,兩不同。”

  畫眉僧眉毛鼻子全是笑,尤其是清秀漂亮的兩條眉毛,笑起來宛如纖秀溫婉的女子。

  “北山有花,花語開心。一日,花問佛祖:‘我開心,花匠讚我美;我不開心,花匠還讚我美。若如此,開心不開心,又有何關系?請問佛祖,我到底是開心還是不開心?’請問韓施主,若你答,是開心還是不開心?”

  畫眉僧這個辯寓很機巧,花開心說的是“體”,佛祖的開心說的是“心”,他請韓祭酒選擇,若是選擇“開心”,那就同意了佛宣揚的勸人樂善好施;若選擇“不開心”,那就是行善積德不夠。

  兩面不討好的回答,顯然畫眉僧做好了功課。他連續偷換概念,不給韓祭酒思考的時間和空間,一步步將韓祭酒帶進自己的陷阱中。

  辯會不在於真理真偽,只看雙方的心智、技巧、機變能力。到目前為止,畫眉僧大佔上風,幾乎將韓祭酒推向絕境。

  人群有向畫眉僧喝彩的,也有對韓祭酒同情的。至少目前表現看,畫眉僧大勝韓祭酒。

  “佛祖怎答?”韓祭酒不正面馬上回答,以退為進,反問畫眉僧。

  “佛祖答:‘請開心!’”

  這又是一個難解的死局。“開心”可指體表,也指內心,一語雙關,包含佛理,“開心”者,開你心,則開心。簡單一句,正是無懈可擊的回答。現在佛祖已答,輪到你了,該做何答。

  韓祭酒沉默。

  畫眉僧笑如彌勒佛:“佛祖已答,你該做何答?”

  佛祖已答,你該做何答?這一問問到所有人心坎上。所有的人都在思考:我該做何答。

  一百個人有一百種回答,一千個人有一千種回答,但哪個才是正確的答案?也許只有佛祖才能回答。

  也有人開始為韓祭酒擔心,畢竟山江郡是大京帝國的山江郡,韓祭酒也是大京帝國的韓祭酒,愛屋及烏,關心者自然關心,擔憂者自然流露出一絲難受。

  韓祭酒若是答錯了,那是帝國的沒面子,帝國沒面子就是山江郡沒面子,就是自己沒面子。

  韓祭酒保持著矜持,矜持意味著驕傲,同時也意味著掩飾。有人對韓祭酒抱著希望,但更多的人不認為韓祭酒能給出一個正確的回答。

  然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韓祭酒在沉默好久後,很平靜很耍賴地回答:“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不作答,不作答就是不知道。韓祭酒用這種近乎無賴的方式顛覆了辯會本質上的流程。

  全場嘩然,猛地爆出各種聲音,歎息聲、驚叫聲、怒罵聲、哂笑聲、譏諷聲,交織一片,哪裡還管你是不是祭酒大人。

  辯會最重要的最精彩的是發難,也就是詰問,雙方在一問一答中運用智慧,施展計謀,針鋒相對,回刀交鋒,那才顯得有趣有味。

  現在你韓祭酒居然回答“不知道”,你這是在玩人家是嗎?

  這可有點冤枉韓祭酒,從他爭強好勝的性格上講,就是歪辯狡辯詐辯,他也要說出一番別具心裁的道理。

  可今日畫眉僧打的這個機鋒實在難以回答,弄不好落去對方的陷阱則更被動,是以乾脆給你一個閉門羹:不知道。

  “祭酒大人葫蘆裡賣的是哪門子藥?”有人算是理性,提出疑問,也是對自己樹立信心。

  “哪裡有什麽藥,我看苦水倒是有一大堆。”

  “那也未必,你看祭酒大人多沉著冷靜,一副風雨不動安如山的氣派。”

  “你們說,‘不知道’算不算認輸?”

  “輸你個頭呀,還沒開始就結束?烏鴉嘴。”

  “我就是說說,你也不用打我的頭…你再打,再打試試…不跟你玩了。”

  “都別鬧,我看,多半要輸了。”

  “言之過早吧,且聽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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