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直至目送著蘇棠離去,櫻才將視線對上了這個可愛的大人,她溫柔地笑了起來,“原來崔命大人您臉上那些看似很亂的紋身,是配合手上的紋身一起的呀,好有趣的樣子。”
“嗯,我的臉上是花骨,手指上的是花肉,擺不同的手勢,最終顯現的花朵也是不一樣的哦。你看。”
說著,崔命便比了一個人字、一個眼睛狀的手勢,而伴隨著不同的手勢,崔命的臉上亦是依次出現了鬱金香與康乃馨的模樣。
“那裡,現在又怎麽樣了呢....”望著崔命為她展示出來的各種花朵,拍手稱讚的同時,櫻卻不禁想到了自己的那片花田
——
自從暴徒的手下提前來此安頓開始,自己好像就不曾去過那裡了。
“應該,已經全部枯萎了吧。”櫻如此想著,但腦海中再次浮現的第一畫面卻不是滿地盛開的花卉,而是昔日諾爾可勞作的身影。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諾魯弱醫生團,也一定是他派來的吧,好像再見他一次...哪怕是以這種姿態。
“崔命大人,能扶我起來嗎,我想去一個地方。”
忽然間,櫻眼中的世界開始像染雪一般變得漂白,面前一瞬間變成了白茫茫的一片,毒素進腦,蒼白的視野中,她好似看到,視線的盡頭打開了一扇透著光的門。
持續了許久,這幅蒼白的畫面才慢慢消失。
“已經,不行了嗎。”櫻抬起手,原本青綠色的血管已完全沒有了顏色,只是像線條一樣圖畫在自己的手上。
“死在自己喜歡的地方,的確也是一件美事呢。”崔命眯著眼笑起來。
“嗯呐。”先是一驚,隨後櫻亦是微微一笑。
“而且看樣子,你並不想我陪你一起呢。欸欸欸,蘇棠妹妹讓我照顧你,Sakura醬你又讓我放你自己一個人出去,我很困擾的。”
“誒對不起,給您添麻煩了,我好像有點得意忘形了呢。”
“才沒有這回事,你想要做這件事的意願明顯更為強烈,我站在Sakura醬這邊哦,大膽地往前走吧,蘇棠妹妹那邊我會說明的。”
顯然想不到會得到這樣的答覆,櫻驚喜地望向崔命,卻是發現此時的崔命嘴中竟然也有紋身,甚至,還發著微弱的光芒,緊接著,她還看到,即使不與手上的紋身配合,此刻崔命臉上的紋身也散發著流光,單獨地形成了圖案。
“強體術。”輕輕地用雙手捂著嘴巴默念著,崔命便將被神授紋路強化過的“氣”附著在了手上。
“雖然是天使大人臨時派我保護你的安全,我才得以接近你,了解你,但和Sakura醬相處的這段日子,我很開心。”崔命再次眯著眼笑起來,並用著沾滿神感的手摸了摸櫻的額頭。“永別了。”
位於第三感味覺(舌識)的通感者,大部分都有著賦予他人暫時性增益效果的能力,而崔命亦無疑是第三感之中的佼佼者,相較於其他被固定只能製造一種增益的同類,他的能力則是更加繁多且複雜,甚至大多情況下,他還可以視環境的不同采取不同的能力。
於是,感受著渾身再次充滿著力量的櫻,於震撼中,則是小心地站起身來,再一次地離開輪椅,立足在這個世界上。
“謝謝您,崔命大人。”
櫻似乎意識到了,在這個世界上,似乎有著許多人覺醒了超越常人的力量,甚至,或許就連天使大人,領隊也是其中之一,
只是對於已能感覺到終點的她而言,這種事情已然不能再使她動容了。 重新換上那件大著一號的學校製服,輕輕邁動著步伐,櫻則是再一次,穿過阡陌交通的巷道,來到了這片滿是鐵鏽味道的鋼鐵之地。
染血的警示牌仍舊如稻草人守護在外面,櫻繞過相較之前多了一倍的廢棄槍械,走到那片花田的時候,卻忽然地發現,那裡竟然仍舊花草葳蕤,各種植物的長勢,竟然比之前還要好得多。
“我等了許久,你終於還是來了。”
熟悉的聲音於櫻的耳畔再度響起時,眼淚已然濕潤了她的眼眶。
櫻迫切地轉頭望向聲源,依舊是梳著分頭,帶著金邊眼鏡的諾爾可便出現在了她的視線之中。
此時的諾爾可,已經從天使那裡了解到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也知曉著昨日蘭離世的消息,他記恨著一直蒙受著恩惠的蘇棠,但在這裡,他卻並沒有流露出過多的情緒,而只是展示著諾爾可本該有的儀態,沒有刻意的微笑,有的,只是微微張開的臂膀。
櫻卻再一次地呆住了腳步,當她回過神來時,她則是已被諾爾可緊緊擁在懷裡。
“我好想見你。”諾爾可再一次不加遮攔地表達著好意,但雙眼卻緊閉了起來,甚至額頭上都擠出了皺紋。“既然你願意再來這裡,就一定也是願意見我的吧。”
“嗯。”雙眼朦朧的櫻用額頭輕輕叩著諾爾可的胸膛,這一次,她卻並沒有再一次忤逆自己的心。
“我已經沒有遺憾了。”
埋在諾爾可的懷裡,櫻放松了整個身體,只是如此說道。
蘭為什麽要撒謊,是因為害怕自己出事,而一直在替自己照顧著這片花田嗎。
諾爾可又是一直都在這裡嗎,還是,是因為自己的事情牽扯到了黑醫生諾魯弱,從而引起了他的注意呢。還是說,這一切,都是諾爾可安排的呢。
雖然不知道誰在說謊,但所有疑惑的事情,於現在對櫻而言,卻都已不重要。
對於已知的美好,人們總會進行同等美好的遐想,產生一種滿足感,但若出於好奇而將這份美好追根究底的刨析的話,又可能會得到預期之外、不願接受的事實,既然這樣的話,又何必進行這種徒讓自己煩惱的行為呢。
畢竟,只要開頭與結局是美好的,那麽,或美好或悲傷的“過程”,無論多麽曲折離奇,便就都顯得不值一提了。
心跳的頻率加速起來,但就在此刻,崔命為櫻附著的“強體術”也即將到頭。
感受到了脫力的四肢,看到了眼前的模糊重影,趁著最後的力氣,櫻推開了諾爾可,並抓起了諾爾可的手,莞爾一笑,“可以陪我坐一會嗎。”
諾爾可亦從櫻臉上細微的表情變化知曉了一切,這一次,他卻沒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緒,說的話中也帶了哭腔。
“當然可以的啊,無論多久都沒關系。”
最後的一絲力氣耗盡,櫻亦是在那開滿了丹紅色野花的草地上坐了下來。
視線中,橙色的鶴望蘭,此刻正生機勃勃地朝向著櫻綻放著,櫻再次笑了起來,“之前約好了的,如果鶴望蘭能返青的話,我要陪你去一個很美的地方,但現在已經是開花了,所以就不算我失約啦嘻嘻。”
說著,櫻亦是由於徹底的脫力而倒在了諾爾可的肩上。
“最美的地方,就是你的身邊啊。”諾爾可輕輕撫摸著櫻的臉頰,寵溺地說道。
可櫻此時,甚至連抬頭、扭頭的氣力都沒有了。
苦試無果,櫻徹底放棄了偽裝地念想,只是倚在諾爾可身上,輕輕地閉上了雙眼。
“我也..好喜歡你。”微弱的聲音漸漸從櫻的嘴中傳出,而此時正襟危坐的諾爾可雖一言不發,但他冷漠的臉上,兩行淚水卻已如江流一般緩緩流下。
“只有當面對死亡時,我才不用怕之後各種各樣的麻煩,才有勇氣告訴你這些事情,我真的是一個不太聰明的女生呢,對不起啦,謝謝你。”
櫻擠出了最後的笑容,“那個..我已經沒有力氣吻你了,你可以親我一下嗎。”
聞言,諾爾可亦是微微彎下脖頸,輕輕地吻上了櫻的嘴唇,而就當他的嘴唇剛剛觸及之時,櫻嘴角的弧度便就這麽一直保持著不再動了。
感受著鼻息的消失,諾爾可卻並沒有太過激烈的反應,而是再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抱緊了櫻的身體。
而與此同時,櫻身邊環繞著的那一大片鶴望蘭卻逐漸開始凋零枯黃起來,並且,在其余花卉仍舊欣欣向榮地盛放著的背景下,鶴望蘭突然的凋零,同樣也顯得突兀而又不何常理。
但實際上,諾爾可在為這片鶴望蘭實施“徹底改寫”的眼部神識之時,除了為櫻額外設置了“將所發生的一切視作單純的澆灌動作”之外,為了以防萬一,再此之上,他還為櫻設置了一層僅對他們兩人生效的幻術“改寫現實”。
“改寫現實”,就好比它的名字,是直接以可觸的方式改變人的認知,也算是一種物理性質的”改寫“。
也就是說,櫻所看到的一切,鶴望蘭每段時間所呈現出來的不同生長姿態,都是諾爾可早就安排好了的事情。
並且,每一次澆灌,每一次鏟土,這些細小的動作,都被諾爾可賦予了相應的幻象結點,只要鶴望蘭沒有死去,這種能發生應激性變化的幻術就絕不會消失,同時這也是諾爾可目前為止,所能釋放的最高級神感。
原本只是出於下策的舉措,但受限於現實,這成為了唯一的解決方式。
正如當時身陷病毒、生命不斷流逝的櫻蘭一樣,群花環繞的鶴望蘭,此刻亦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著。
“一直撒謊的是我啊,什麽返青,什麽開花,哈哈...哈哈哈哈。”
諾爾可大笑著離開了這裡,唯剩下嘴角殘留著笑意的櫻,長眠在了這片只有鶴望蘭凋謝的花田裡。
“小姐,照片好了!”
與此同時,照相館的店長也輕輕地打著招呼,從暗紅色的房間退了出來,手裡拿著一張鑲在相框裡的照片。
而緊接著,蘇棠便就發現,自己手機上,之前櫻發給自己的那張照片不見了,甚至,就連櫻的社交帳號,都已經被注銷掉了。
櫻的心臟上,從被治療的那時候,便就被植入了納米級的感應器,原用來檢測心臟跳動速率的儀器,也就那麽成為了她死亡的報時器。
從死亡到抹消所有數據, 仿佛只在一瞬間便就結束了。
“為什麽需要這麽無情呢。”
接過店長遞過的相片,蘇棠將其抱在懷裡,稍稍舉了個躬以示感謝。
“是三個大美女呢,就像明星一樣。”店長不忘誇讚著。
“欸倒也沒有多好看...嘿嘿,謝謝老板誇獎。”蘇棠習慣性地恭維著,卻是忽然間感到一絲異樣,她驚訝地直起腰來,望向店老板,”三個?”
說著,她忙把照片轉過來,卻也是一瞬間,神情變得輕柔起來。
連自己都沒曾注意到的是,在這張照片上,除了抱著自己脖子,笑顏如花的櫻之外,微開的門縫之中,竟然還有一個比著剪刀手,嘴角微微彎曲的蘭。
鄭重地將那張相片鑲入滿是花紋的相框,再隨後放入精致的包裝袋之後,蘇棠才辭別這家地下的照相館,折身返程。
退出門口,蘇棠才注意到這家照相館的名字,莫失莫忘。
雖然曾無數次的經過這家店,但之前的蘇棠,卻總是抱有疑惑。
在這種昏暗的地方,明明有著打印店,卻為何還要開一個照相館呢。
而或許直至現在,她才得到了一個自己的猜測。
消除死者,防止信息泄露,是天使為了保護這個地方不得不設置的舉措,那麽,這家照相館,是否亦是天使為了有人能紀念這些渺小的死者,而自己打破著自己的規矩,為了“紀念”所存在的呢。
與此同時,蘇棠也漸漸能明白,天使能做到這個地方首領的原因了。
“或許,也不是那麽無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