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夜隱暗思,無吟淡然飲茶,馬有財之事已了,阿蘭也該早些救回莫生枝節。至於眼前唉聲歎氣的江晚歌早已在籠難逃出掌心。
裡木自外向無吟輕語,她允道,“帶她過來。”未過片刻,門外跳入一個頭戴繁美銀飾的苗族少女,轉動著水靈的眼眸好奇打量茶樓裡的布置,見得無吟欣喜得奔來,道,“無吟阿姐,我好擔心你們,夜裡睡不著,熬到白日求著寨裡的阿叔送我入城來找你。”
無吟撫其背嗔道,“汲城如此大,你一個小孩知道去哪找?一來二去怕得把自己也弄丟了。”阿銀嬉笑道,“我找不見無吟阿姐,可無吟阿姐看得見我啊,這不我還是見到你了。”無吟輕掐阿銀的翹鼻道,“我尚未找到阿蘭,你便在這等著,明日天亮前與你阿姐一起回寨子。”知其擔憂趕來應未用早食,故點了一桌晚歌報過的菜名,那晶瑩剔透的蝦餃和白稠香軟的八寶粥直看得阿銀與晚歌睜大眼眸、肚裡嘀咕。
晚歌似委屈道,“姐姐真偏心,我求你半天未見心軟,這小妹妹一來眼不眨得點上這些美味。”無吟打趣道,“我何時成了你姐姐,你我萍水相逢,你不知我底細,我不知你為人,怎可上來就姐妹相稱,豈不是假得很。”晚歌聽起奚落臉不紅得道,“父親說過,與人相交首重心善,你即為救人敢涉險境便知心中有善,我交定你這個朋友了。”
無吟見她說自己心善甚是好笑,她可不是因心救人,而隻救有用之人罷了。這江家小姐若在江湖上待久了,怕得交一群偽善之人,何時又做了替死鬼。
阿銀見眼前紅衣姑娘對無吟阿姐死纏爛打,嘟著塞滿桂糕的腮幫子,扯著晚歌將其拉離,“你這人怎如此不要臉,無吟阿姐是不會認你,快點離去。”晚歌見少女可愛起了捉弄之心,腳踏玄步,扶著她的細肩團團轉圈,直晃得阿銀頭暈想倒。
無吟見阿銀吃虧,柔聲道,“你不是愛吃這些,涼了可失了滋味。”晚歌不過一時興起,能上桌吃飯才是第一要緊之事,故放過少女,自顧自夾起吃食品嘗起來。
此時尚早未有其他客人上門,東方未明於無吟行禮道,“姑娘可用得滿意,小生見你們人多怕不夠吃,特來問姑娘是否要上點其他早食,本店的香油噪子面、酥肉泡饃也是一絕。”晚歌聞之肚中瞬生空虛,應道,“有勞掌櫃我們都要了,我家妹子難得進城,可得多嘗嘗。”
阿銀見這女子為自己又點了幾道聽之就有食欲的美味,對其生了些許好感,也未反駁她稱自己為妹子。
一頓早食打鬧之間用了許久,無吟見樓外叫賣聲起,各街商鋪多開門迎客,喚了東方未明前來,道,“東方掌櫃,我有一樁生意需你幫忙,可有空閑隨我走一趟?”東方未明星眸流轉,道,“小生得知詳情,估了價格,若姑娘接受,小生自然願意幫忙。”
無吟答道希望他假扮商客去柳氏繡坊,讓那柳三娘帶她們去後巷工坊看上一眼。東方未明疑問道,“是讓我騙人?”無吟蠱惑道,“不過借你家茶樓名號拋一空口大利,東方掌櫃估摸要多少酬金?”東方未明權衡一番,道,“五十兩。”
晚歌聞之愕然,道,“你這是明搶,無吟,我替你辦事,只需二十兩如何?”無吟未理睬她,起身道,“成交,勞煩東方掌櫃立馬與我等出發。”
晚歌暗道無吟敗家,五十兩能買十頓今日的早食,能買二十匹上好布料,為何要白白送了東方這個金蟾蜍啊。
2
將阿銀交托茶樓夥計照看,巳時一刻,三人行至西市長燈巷柳氏繡坊。這柳氏繡坊與聚財繡坊分立兩市最為繁華之地,隻來西市買布之人多布衣百姓。
抬眼見門前“柳氏繡坊”四字綠漆古體,行筆飄逸有文雅之風。入內見四壁懸有“竹”“氣”“運”“蘭”等單字大字,亦有諸子警語、文人雅賦等長篇小楷,不知門外匾額者倒像入一書屋。
陳木架櫃上各色布匹鱗次堆疊,見其質地布者細密、錦者絢麗、絲則涼薄,品相中上,價格便宜,難怪店內人往不斷。一著綠錦褥裙、黃紗披肩的少婦腰肢纖細不足一握,眉似遠黛、眸若秋水,見人巧笑甚是嫵媚。柳三娘見東方未明三人踏入店中四處張望,款款迎上,笑道,“東方公子,今日怎有空來我小鋪,可是看上哪色布匹要送於姑娘?不如選那紅雲桃花綢與漠北籠寒紗,正適合您身邊兩位美人。”
東方未明見柳三娘胡言,怕惱怒無吟與晚歌,連忙上前正聲道,“柳老板,我今日是與你談一筆大生意。你可知我遂意茶樓每季對蒞臨常客會送一份小禮以示感謝,有夥計推舉你家繡坊所出布匹質高價廉,我便來瞧上一瞧。”柳三娘平日忙於繡坊,不常出門,倒也聽說隔壁佟掌櫃收過茶樓新出的茶餅,莫非還會選別家之物作禮,遂意茶樓遍布九州,即便只有這淮西南地界的份額也足抵一年營生。
柳三娘眉眼生笑,貼於東方未明之側甚是熱情,道,“東方公子,瞧得如何?我們去後院沏壺茶慢慢詳談。”東方未明抽身窘迫道,“柳老板,我選用布匹至少百數以上,且需繡有我遂意茶樓靑盞煙紋,你不如帶我去工坊看看,是否供得上我之所需。”
柳三娘欣然答應,引三人一覽唧唧不停的織房和細針翻飛的繡房,有三百張新舊不一的機子和二十來位本地繡娘。無吟與晚歌一一看過,未見阿蘭身影。
得無吟搖頭暗示,東方未明行禮告別,道,“貴坊布匹樣式和織繡之功我已仔細記下,回去上報家父,三日內予以答覆。”柳三娘親自將其送至店外,依依作別。
3
無吟等人走至一巷外商討對策。無吟對晚歌道,“江姑娘可見著院中奉茶家丁有何異處?”晚歌沉吟幾息,道,“手掌粗壯虎口厚繭,行走沉穩,應是習武之人。”東方未明添道,“其額露一寸長白痕,應是常年戴有護額或頭巾之物。”無吟繼續道,“你們可瞧見他右小臂內側紋有一細小之字,乃一黃沙的“沙”字。”
晚歌驚呼道,“秦沙幫。你是說那家丁是秦沙幫的人?”居於洛河兩岸誰人不知秦沙幫之名,當然是臭名。聽父親說過,秦沙幫幫主秦四海,濮陽人士,自小入水如行地,有小白龍之稱;十來歲時,見貪官欺壓百姓搜得一大船白銀珠寶,欲上洛都獻於朝中大官疏通關系,秦四海一路潛於洛河追隨,選一水流湍急之處鑿破船底,白浪翻飛、夜黑雨急,那貪官與一家妻妾仆人呼喊無門都葬於了河腹。
後秦四海之事敗露遭官府通緝,他之名也傳遍洛河兩岸,眾多流民草莽紛紛投與他門下成一幫派,名“秦殺幫”,後有相士對秦四海說,殺字太衝易折,不如取沙字,水成四海、少不過滿,秦四海覺其所言有理,遂改為“秦沙幫”,此後四處打劫奸商貪官疏財於民。因其巢無定所、來去無蹤,加之百姓相掩,二十載過去,其名更盛。
世人有所不知,秦沙幫之所以能屢次躲過官府抓捕,還因其名下掌有青樓與酒樓兩類消息往來便利之地,那朝中官官之間,民間商商之間,怎避得過入青樓出酒樓,推杯換盞之際,秦沙幫便知曉了眾多辛秘,也握有了不死金盾。
遂意茶樓自然知道秦沙幫的勾當,隻商不與匪鬥,兩邊約定,互不相侵。東方未明不敢言明,若為秦沙幫,捉無辜少女怕都得流往青樓,隻得急聲道,“江女俠武功高強,去院內救出一人應非難事。”
無吟見其話不達意,冷笑道,“難就難在被捉住的怕不只一人。”她對秦沙幫的私下產業略知一二,雖不知具體數目,然洛都、金陵等繁華之城定少不了。據她所知,兩年間柳氏繡坊裝於大箱運往兩城的“貨物”可不少啊。
“不如江姑娘先入院打探,得知關押的方位與人數,再由官府出面圍剿。裡木,你派人將繡坊四處通路守住,不可放一人離開。”
東方未明與晚歌同意其言,這朗朗白日,本不利撬鎖溜門,但晚歌輕功了得,避開往來守衛,躍至一偏遠廂房,另一廂房卻有喝呦之聲。那秦沙幫眾人喬裝在此月余,每日守著如花似玉的美人們卻不能碰甚是憋屈,不理柳三娘勸阻終日喝酒賭博、匪性難改。
晚歌取開頂上屋瓦,瞧見兩排約二十余名少女捆手塞嘴依於冷牆草鋪之上,神色萎靡體虛氣短。又見一人白布彩裙、發絲散亂,正是她尋找多日的阿蘭。不敢呼喊阿蘭之名,怕打草驚蛇,隻得悄聲掩上瓦片,一路疾馳至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