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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泉碧落劍無吟》第24回 翊心悟劍老魔現
  1

  鬥轉星移,三人在月夜中一路向北疾行,踏過鼎新橋等十數座橋,閱過運瀆這條前人開鑿的人工運河,渡過靜波流轉的珍珠河,來到雞籠山北麓的棲玄寺。

  翊心見斑駁的黃圍牆上搭落攀爬著糾纏的藤蔓,古樸石階延伸而向的寺門虛掩,遺漏一抹昏黃燭光。三人拾級推門入內,先瞧見青磚鋪成的小院正中沉靜屹立著一隻西天諸佛暗銅爐鼎,其上三根通天香青煙巍巍飄立。

  銅爐前見得大雄寶殿燭火通明,有說話聲從內陸續傳來。翊心等人進內,殿內高聳入梁的鎏金蓮花座佛威嚴,四壁又設百座怒目、執綾等各姿態羅漢。佛前永渡正與先他們趕至的柳晉孚商討,道,“花月老魔嗜殺成性,守城軍若參與圍剿恐途增傷亡,有眾位少俠相助定能擒下他。”柳晉孚凝眉道,“那便命他們把守下山各路,不留落網之魚。”

  永渡見翊心等人,迎道,“本寺住持已為各位少俠留出休憩的禪房,寺內簡陋,只有相連的通鋪,男賓一間,女俠們待一間。”

  翊心倒是不甚在意,總不過換個地方打坐,問道,“那竹不直可還活著?”永渡執佛印回道,“他所受多為外傷,一番包扎後暫無大礙,留於柴房中由單少俠看管,兩個時辰再換他人。”

  幾人經前夜兩處打鬥也有些疲態,方內戟與她們分入了左右兩間禪房。屋內甚是素淨,除一榻一桌一櫃外,便是懸掛於牆上的“禪”字佛語。想來山寺清修,一榻一被足矣,多了也是待拂塵埃。

  翊心運功幾周真氣流轉經脈吐出濁氣,她意識清醒回想起煙雲樓中龍紋鉞與柳晉孚之間的劍與刀的交鋒,那招式間攜著兩人難以割斷的血緣恩仇,欲勝過對方的強烈攻意。

  還有微儀山永渡不惜自傷也要斬落賊人的無可睥睨意志。她仔細回味,隱隱覺得抹到浮光劍法第三式的意境,卻又無法將這種感觸融入劍意。欲悟未悟最讓人抓撓難忍,翊心越想心氣越浮躁,便脫了打坐,推門而出欲疏散沉積鬱氣。

  翊心也不燃燭,仰首見明月孤大是思念人兒的好時光,她也不知有誰在遠方共賞述說著深情。

  走出客住小院,翊心見佛殿中燭火通明,不知佛祖可解其煩惱?踏入殿中見黃色方袍主人背身挺立,手中檀木佛珠隨悠古經語粒粒撥動,原來今夜不眠者不只她一人。

  “永渡小師父,這是為何人誦經?”翊心雙手合十,虔誠問道。

  永渡聞她疑問,止了手上動作,解惑道,“眾生皆苦,十惡五逆四重諸罪,猶如微塵,滿斯世界。生為惡人,死墜地獄,小僧為蘭施主與菊施主念滿七十七遍《無垢淨光大陀羅尼經》,願其贖清罪孽早入六道輪回。”

  翊心道一聲善哉,盤坐於藤編蒲團上,恭敬行禮,道,“小師父佛法高深,可否為我再解一惑?”永渡收念珠於腕上,答道,“願與施主探討一二。”

  翊心平穩思緒,道出心中驅之不散的問,“依小師父看來,這世間天道何解?”

  永渡合十沉吟道,“佛說,一花一世界,這天道便在這世間種種,花開花落是天道,人生死滅是天道,古寺循時鳴鍾是天道,塞外馬革征戰是天道,溪水冬斷春流,野田火盡又長亦是。故天道全在施主眼中。”

  “可我又為何見到卻無法領悟?”

  “心如明鏡,若蒙塵眼就見不到應見之物。施主,你可問過心可明了?”

  “問心?該如何問?”

  “心由本生,

問心即是立本。”  “小師父的意思是說,我未找到立身之本所以心不明?”

  “善哉。”

  永渡見她於萬千表象中尋見菩提,為其幸也。翊心審視內心,她真不明白自己的立身之本嗎?她的心中唯有那柄懸浮寒刃,劍即是她的本、她的心。此前是她對劍的信念動搖了嗎?她所執三尺長劍何曾不是天道?

  翊心忽有所悟,眉眼帶笑謝過永渡,匆匆至寺外偏徑演練起浮光三式。只見她出劍凌厲,星宿白袍迎風獵直,葉落至劍上分而不滯。不拘泥追求招式的完美,只求劍意之從一,只求劍意之無前,這才是她所愛的天下息壤皆我可破的劍。

  劍光層層起伏與飄轉於林間的無影月光融合,換了晨曦接了朝露,笑了劍客。

  2

  說回那從微儀山落荒逃脫的梅不寒,來到金陵城五十裡外的洛河南岸福延村,此地為一處河居小村落,村民以捕魚為生,每日將漁貨到城裡販賣又換回布匹等所需。全村三十六戶,形色皆俱,有剛滿周歲的小兒到百歲的老叟,男男女女相互融洽生活。

  梅不寒發髻散亂,面色慘白得捂著左腹四寸劍傷,滴落著滾熱血液跌撞得走在茅屋泥路上。正站成一圈玩著丟沙袋遊戲的小柱兒,沒注意身後貼近的人影,右手抓著沙袋,欲後退兩步借力好好砸向身子靈活的阿南。他覺奇怪自己還沒丟,那群小夥伴怎嚇成那樣。“誒呦。”小柱兒小腦袋撞到一處發硬的地方,他疼得摸著自己的後發,怎麽濕漉漉的?他伸手一瞧竟是滿掌血汙,驚得都忘記去弄明白血從何處來,心裡惶惶只知道自己撞了重傷,啊呀,我不會要死了吧?

  倒是因他碰觸又扯出血肉的梅不寒眼神發寒,似要吞了這個不長眼的小鬼,喊道,“小童轉過身來,你撞傷本公子拿什麽來賠?”小柱兒聽到好像有人在叫自己,慌張得轉身看向他,見得廬山真面目,哇得哭叫道,“媽媽,有一隻好醜的紅衣鬼要抓我啊。”

  梅不寒聽他說自己是鬼,還是一隻醜鬼,氣得咬牙切齒,抬掌運力就要將不識好歹的小鬼拍成肉沫。“住手。”有一隻老皺瘦掌輕易得抓住他的手臂,還不知憐惜得將他甩開。

  梅不寒收不住力歪身連踏後好幾步,埋怨得向一身粗麻短衣的駝背老者道,“師父,您怎麽這麽用力,您的乖徒兒都傷成這樣了,也不知關心一下是哪個不開眼的打的。”

  小柱兒好奇得躲在老者背後,這紅衣鬼嘴裡說的師父是指花爺爺嗎?原來他不是鬼啊。

  駝背老者撚著稀疏白須,睜著渾濁翳眼嗤笑道,“惹了麻煩才想起還有我這個師父,平日裡和你三個師弟逍遙快活的時候,怎不知道來捏背捶腰孝敬?哼。”

  梅不寒賊眼打轉,咧著假模笑容上前,隨手推開小鬼,殷勤得攙扶老者,花言道,“我們四兄弟是不敢擾您清修,這七年間可是時刻思念您。”梅不寒眼嘴歪斜一副要哭出來的樣子,他可不敢讓自己顯得不孝,畢竟這花月老魔喜怒不定,最恨忘恩負義之人。

  花月老魔心裡自然明白自己的徒弟虛偽得很,但膽子也小絕不敢做出背叛他的事,這是他收徒第一看重的優點,可以資質平庸可以油腔滑調可以弑殺可以貪可以淫,隻許不做欺師滅祖的事。

  他病眼瞧著梅不寒,將他領回自己居住的破草屋。枯指點住腹下幾處穴道,又輸內力助他恢復幾分血色,不耐煩得道,“說吧,哪個使劍的傷你的?你的好師弟們怕也傷得不輕?”

  聽花月老魔提及師弟,梅不寒悲戚得跪在他面前,怨恨得道,“師父,你可要將那些名門正派通通殺光為師弟們報仇啊,否則他們死不瞑目。”

  花月老魔聽他之意,自己的辛苦養大的三位徒弟竟然都被人殺了,不禁怒極得拍碎了曬著鹹魚的竹架,咬牙道,“好啊,老夫幾年沒露面,這些假皮子是忘了死字怎麽寫了。快說,都是哪些不長眼的。”

  梅不寒剛為自己敷上金瘡藥就被花月老魔掌風吹得一點不剩了,他心裡暗罵,嘴上還得裝著十分悲痛的顫聲道,“一個是法相寺的小禿驢,還有七星派那群耍劍的,另外一夥好像是朝廷當差的。”

  花月老魔負手來回走了幾步,心裡思量著自己前去有幾分把握。若是只有法相寺和七星派的小輩,就算加上鐵面衛的人,他一隻手就能捏死他們。可要是有行明老禿驢這一輩相護,就算只有一位,他也是半斤八兩討不到好處。

  他出聲問道, “可有見到他們的師父?”梅不寒搖首討好道,“未曾見到,我遇到的都是年輕的小崽子。他們的師父怎麽會有空像您老這般護著徒兒們,鐵定是自己下山來賺個大俠名頭。”

  花月老魔見他這副諂媚樣,運一分力拍在梅不寒的腦袋上,恨鐵不成鋼得道,“平時我是怎麽教你們的,做壞事前要摸清對方的底細,不長腦子是會跌跟頭的。這次倒好還搭進去你三個師弟,我要是還有徒弟早就一巴掌拍死你了。”

  梅不寒後背一發冷,趕忙舉著髒汙袖袍護住頭頂,怯懦得求饒道,“師父饒命啊,不是徒兒不聰明,是那些人以多欺少,一群人圍攻我們,老二和老四就是招架不住被他們活活打死。”管他黑的白的,他說的就是真的不能再真的。

  花月老魔厭惡得看著他,道,“教你們上等輕功連跑都跑不掉,就是一個字“蠢”。”梅不寒如哈巴狗一樣不停點頭,您說的對,您說的最對了。“師父,那您什麽時候出山為慘死的師弟們報仇啊?”

  花月老魔握拳運轉功力,冷聲道,“我的無相功法還未突破第三層,你我先潛入金陵城打探清楚他們到底都有哪些人。打得了就打,打不了去找你通天師伯,有他在管什麽行明老禿驢還是涯風小兒,來一個殺一個來兩個殺一雙。”

  隨他無相功真氣流轉奇經八脈,其渾濁病眼逐漸清明矍鑠,駝萎的背恢復雄挺,渾厚真氣撐得全身癟下去的黃皮如沸騰般起伏不定,只見皮下徐徐生出血紅肌肉,而他也從萎靡老者轉眼成為正當壯年的中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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