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不知何時睜開了雙眼,此刻,他正朝上瞪著天花板上未關的白熾燈,突然地說了一句。
“嗯?爸爸”櫻轉眼望向父親,“為什麽這麽說,而且還這麽突然地..都嚇到我啦。”
“其實,當我和桂英(櫻的母親)一同染上這個病的時候,我們有想過喝藥自殺,但一想到那樣,你可能會孤零零地在這個世界上的時候,我怕了。”
“我的爸爸才天不怕地不怕呢。”含有笑意地誇捧著,櫻在父親床邊蹲了下來,溫柔地笑了笑,“好啦,晚上就是容易胡思亂想呢,還是早睡覺吧。”
“我們選擇了繼續活著,我們想著,反正這病也不會讓我們馬上就死,醫生說最低還能活個五六年呢,五六年呢...如果能讓你再大個五六歲,說不定就算不用我們照顧,你也能好好活下去了啊。”
不顧櫻的勸誘,父親仍舊是自說自的,就仿佛現在如果不說,以後再見面,又會是猴年馬月一樣。
“但是,我們沒想到,沒等到五六年,甚至還不到兩年,我們就先倒下了,再之後,你也沒有了蹤影,只是每個月,都會從那邊發一大筆錢過來。”
“用著我閨女的錢,續了我的命,我又突然間,不太想死了。”
“我的閨女在外面努力的為我賺著錢,我必須得好好配合才行啊,不然再見到閨女你,我哪有顏面呢,我這麽想,但卻又想不到,這一想,就想了整整三年多啊。”
通過父親之後的話,櫻才知曉,原來父親同樣也以為著,她嫁給了自己並不喜歡的人。
如此聽著,櫻從心底感到一陣撕裂般的痛苦,卻又說不出一句可以辯解的話來。
直至許久許久,她才壓住哭腔,開口說道,“笨蛋爸爸,如果可以的話,我怎麽可能不想陪在你們身旁呢。”
面對父親期待的眼神,她沒有其他能夠解釋的話語。
最終,為了讓父親放心。
她謊稱自己在國外簽了一個大項目,並提前預支了可能獲得的薪水。
但是作為代價,她要一直呆在國外,而國外的消息發送不回國內,所以一直以來,自己都是處於一種了無音訊的狀態。
後半句的“國外信息發送不回國內”當然是假的,但早被時代潮流刷下來的櫻爸櫻媽,卻是一絲都沒有懷疑。
簡單地應付完,父親便就不再說話。
兩人一夜無眠,直到第二天凌晨,櫻的父親才遲遲睡去。
櫻洗了把臉,便又離開醫院,為父母籌備起了今日的早餐。
因為不知道什麽時候,自己就要重回到那個混雜不堪的地下。
所以,如果可以的話,能和父母相伴的這些時間,她一分都不想浪費。
只是,令櫻意想不到的是,這一天清晨,就在自己出門在外的這段時間,那個狗仔男,就那麽大搖大擺地走進了父親的房間。
“呦,大哥,大姐,休息的可好。”狗仔男絲毫不拿自己當外人,輕敲了敲未關的門,便隨聲招呼著,移步到了兩位病人的面前。
“你...你是?”
櫻的母親警惕地問了一句。
“啊...啊,你看我,忘記自我介紹了。”狗仔男說著,便從錢包中取出了一張特意偽造的名片。“我是某社的攝影記者。”
“記者?我們身上可沒有什麽有趣的事情啊。”
“欸,大姐你這就理解錯了,你們身上沒有,可不代表你們女兒身上沒有啊,
嘖嘖,身價頂天片酬的她,我們是真的想合作啊。” 如此說著,狗仔男則是又向櫻爸那邊特意遞上了一張,隻印刻著櫻模糊背影的一張照片。
圖片上的圖像,是從高台之下俯拍的love heart三人。
台上,是僅穿著內衣的櫻蘭棠三人。
而台下,是遍體紋身的流氓、光頭佬與肌肉男相充斥的看客。
其中特殊的是,這張照片,蘭和棠的臉都清晰地記錄在鏡頭之中,唯獨櫻,呈現著的是一個背影。
“什麽意思。”櫻的父親此時睜大了惺忪的雙眼,“我女兒是在國外做正規行業的,什麽片酬?”
櫻的父親立即嚴聲反駁道。
直到當他看到那個背影之時,他才像是難以接受一般呆滯起來,後面要說的話也卡在喉嚨中。
“啊,原來您的女兒沒有告訴你們呀,那怪我多嘴,我還是有機會找她本人商量吧。實不相瞞,她可是我們那裡的大明星呢。”
趁著兩人發呆的期間,甩下這麽一番話,不等回答兩人的疑惑,狗仔男便哈著腰,呈抱歉狀,恭維地離開了病房。
“大明星?”櫻爸眼神恍惚著,似乎是對這個名詞格外地陌生。
他剛想問面前的男人一些事情,但抬起頭,男人的身影卻早已消失不見。
再次來到病房門前,穿著病號服的陌生人仍舊於走廊中行屍走肉般地奔動著,而唯獨那個坐在候椅上的油膩男人,明明一動不動,卻如厲鬼一般帶給人極具恐怖的衝擊。
見到朝這邊走來的櫻,狗仔男既不說話,亦不走動,只是帶有一分譏笑地望著櫻。
櫻感到一絲害怕,她戴好口罩,只是於心底默認地以為他沒有發現自己,便大步地跑回了父親所在的病房。
走進門,調整好心緒,櫻便如平常一樣,笑著將自己從很遠的地方買來的油條與豆漿放下,為父母找起了餐具。
“當當當當,猜我買到了什麽,是油條和豆漿哦,我記得小時候,爸爸你愛吃這個。”
找好餐具,櫻則是將塑料袋中的油條取了出來。
她爛漫的笑著,但母親此時卻表情凝重起來。
“美美,我們兩個人的病,是不能吃這類食物的。”
母親笑著,眼神中所包含的憂傷卻不是因為食物。
“啊,我忘記了。”櫻拍了一下自己的腦袋,父母患的是尿毒症,怎麽能吃這種油膩的東西呢,“那我再去買一些回來。”
“不用忙了,你先坐。”父親此刻卻叫住了櫻。
櫻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只是乖乖地坐了下來。
“爸爸相信你是個誠實的孩子,所以爸爸只會問你一次,你給我們匯的錢,不是通過什麽亂七八糟的方式獲得的吧。”
說著,櫻爸則是將狗仔男殘留在這裡的明信片遞給了櫻,望著明信片上的肖像圖,櫻的冷汗卻是一瞬間便流了下來。
“你認識這個照相的嗎。”
上一個問題還沒回答,櫻的父親則是又拋出了一個問題。
“讓我看一看,”櫻很少說謊,以至於此刻她的心裡完全沒譜。
她望著明信片上的那個狗仔男,下意識地卻是先記起了他的聯系方式。
之後,櫻才對他編輯的職業進行著身份的編造。
“哦是這個大叔呀,我記得他是我們那邊負責取景的臨時工,而我還兼職著宣傳模特的工作,所以我和他接觸的還蠻多的呢。”
“還有。”櫻將兩隻小手插在了腰上,“爸爸你是在懷疑我嘛,昨晚我才剛和你的講的哦。”
櫻故意露出一副生氣的模樣。
她同樣也是在進行著一場冒險,萬一自己猜測的有所偏差,那麽自己的這些行為無異於自爆。
那麽說,那張照片是為了拍宣傳照,特意請來人扮演的嗎。櫻的父親不禁如此想。
一切的邏輯似乎還是被連成了線,雖然櫻的父親仍舊抱有懷疑,但看到櫻生氣的模樣,母親卻是第一個不忍心。
她在一旁捏了捏父親的胳膊,示意著讓他別擺出這麽一副表情,隨後才故作笑容地安慰著櫻,牽強附會地替她的父親辯解著那魯莽的行為。
“我還是先幫你們帶點別的吃的回來。”
想起那個狗仔男就坐在門外,櫻嘟嘴笑了笑,撒嬌似地說了一句,便又緊接著跑了出去。
但是才踏出屋門,緊繃的神經便就像突然斷開一般,“萬一要是被父親拆穿“的恐懼湧上心頭。
櫻的臉一瞬間變得煞白,恐懼的眼淚,亦霎那間從眼眶中傾瀉而出。
“他爸,美美好不容易才回來...而且,她是你的孩子,她會做什麽,不會做什麽,你自己心裡還沒有點數嗎。”
櫻剛出門,櫻的母親便狠狠地瞪了一眼身旁的男人。
“蒼蠅不叮無縫的蛋啊,既然會有人找上來,就一定有出什麽問題了。”櫻的父親再次的嚴肅起來,他望著未給櫻看的那張照片,“那個肥仔有意也好,無意也好,哪怕丟掉這條命,我也不想再連累女兒了啊。”
而跑出門外的櫻,第一時間便就跑到了狗仔男之前所坐的候椅處,見已無人,她急忙又撥通了記憶中男人所留的電話。
“真是個孝順的好孩子呢哈哈哈哈哈。”電話鈴聲卻從自己腦後響了起來,櫻剛想回頭,卻是被狗仔男蒙著嘴巴拖到了一間無人的儲物室中。
“這間屋子的監控已經被我破壞了,所以,不用擔心。”狗仔男一腳將門踹緊,自己則是抱著櫻,仰倒在一團廢紙箱上。
狗仔男輕輕的咬著櫻的耳朵,口氣中卻是彌漫著腥臭,“讓我猜猜,你應該是想說,‘請配合我演一出角色扮演,只要可以的話,你要我做什麽都可以’對吧。”
他扭過櫻的頭,卻不想此時的櫻早已是滿眼淚水,之前一切的偽裝也瞬間蕩然無存,此刻,她的淚水中所包含的,似乎只有絕望。
櫻誠懇地乞求道。
“求求您,讓我做什麽都可以,求求您,請您放過我的爸爸媽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