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前後,岩仿佛判若兩人:在痛苦壓抑的情緒中潛水太久,“上岸”之後,他心情大好,複習的狀態也重新回到了巔峰,三模的成績出乎意料地考了632分,除了學習狀態,他也開始變得健談起來。周日的下午,有時候他會發起春遊,一一解答同學們的學習,生活或者情感上的困惑,似乎衝破了人生第一層絕望的瓶頸後,岩的意識能力已經升維了。
不過上天又和他開了一個更大的玩笑:第二次高考又落榜了。不知道再複讀一年會不會重蹈前兩次的覆轍,加上父母看著也虐心,於是中肯地提議岩先選擇一所本科院校,以後再考研。最開始岩想學生物工程,或者心理學,但是可憐的分數並不能滿足心儀學校的要求。退而求其次,也許學中醫也不錯,將來可以幫助村裡的老人們解決慢性疼痛,但是有個深受從醫經歷挫敗的堂姐勸岩還是乘早放棄這個想法。後來參考了二姐的建議,選擇了廣東佛山的一所學校,讀的是光信息科學與技術,岩想著總算和自己喜歡的物理專業相關,應該不會差到哪裡去。沒想到大學生活成了岩一生中最不堪回首的一段經歷,每次都需要鼓足勇氣,才敢回憶起當時痛苦的點滴。這也是岩由神入魔的分水嶺。
剛開學那會,因為自信和親和力,岩被班主任相中做了班長,還參加了學校的社團。忙裡忙外,學習被耽擱了大半個學期,臨近期末考試的時候,仿佛又跌進了高四情緒的冰窟窿裡。雖然在外人面前表現得很輕松,但是只有岩自己清楚,大學的生活讓他越來越挫敗了。
炸毛的自卑感,又激活了小學二年級剛到安江那時體會到的痛苦感覺。除了最初高考的成績讓岩還有幾分自信外,漸漸地他發現自己在很多方面都不如別人:家裡經濟上的負債,讓他拮據不堪,為了省錢,每天只能在飯堂點素菜,還美其名曰環保,開學的學費都沒交齊,看著其他衣食無憂的同學,岩覺得很挫敗。有時候岩也會自我安慰,看起來也不是什麽大問題,二姐都能頂著一樣的壓力,大學幾乎沒讓父母花一分錢,為什麽我不可以呢?
作為一個骨子裡還是很內向的岩來說,班長的職位讓他很焦頭爛額。雖說事情也不是很多,但是瑣碎雜亂,而且自己領導,演講能力都挺虛的,他更擅長一對一的私聊,而不是領頭·人。
當他還在計算機上練習打字的時候,有的同學已經在學C語言了。隨著落下的課程越來越多,岩也越來越慌,身體上的情緒反應也越來越強烈,於是開始大面積逃課,因為非常害怕老師上課會抽到自己回答問題。特別是臨近期末考試的時候,他非常恐懼自己掛科,因此申請不到助學貸款,然後被學校勸退,如此以來,一輩子在別人面前抬不起頭。
“他期望的自己”和“現實的自己”越來越分裂。這個“期望的自己”是岩曾經通過努力在“高中”的時代爭取到的。考試的分數,同學,老師,家長期待的眼神,青春期收獲異性的錯愛,無形中,都會讓“期望的自己”的危樓孤立無援地高聳起來。當換了一個新的環境,曾經積累的優勢又化為了泡影,自己又成了鄉巴佬進城,那個井底之蛙。如果說高四的挫折是平面的話,那麽大學對他的打擊則是立體的。領導能力弱,抗壓能力差,窮困潦倒,逃避不敢面對現實......就這樣把岩的自尊漸漸地撕成了碎片。自我攻擊紛至遝來:原本以為自己經歷了高四的挫折,已經是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但沒想到在困難和壓力面前,竟然如此脆弱和不堪一擊。 糟糕的情緒狀況,讓岩每天如行屍走肉一般,惶惶不可終日。躲進圖書館,對著書本,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於是找了一大推心理類的書籍,卻發現都是些教人成功的心靈雞湯。
有些人說連自殺都不怕的人,這個世上還有什麽不敢面對的。其實有自殺的傾向和把自殺付諸行為,還隔了好遠。正是因為痛苦,不敢面對現實,人才會想到自殺,一了百了。除非付諸了行動,然後被救了過來,他才會更有勇氣面對人生的挫敗,因為求生的本能會告訴他自殺帶來的痛苦比面對現實的痛苦還要大很多倍。
想到自殺未遂和血腥的場面,岩徘徊了很久,最後還是沒敢從宿舍的頂樓往下跳,於是留下一篇名為《離開》的短文,終於離校出走了。最開始身上還有點錢,在學校不遠的網吧待了快一個月。在昏天暗地的電影和電視劇裡,他短暫了逃離了這個他無法面對的現實世界。身上的錢所剩無幾的時候,也是岩最絕望的時候,他想到了宗教,於是在網吧查了離校最近的寺廟——順德的一個寺廟。到的時候寺廟已經關門了,於是在門外等了一個晚上,困了就在草地上眯了一會。第二天,寺廟一開門,岩就迫不及待鑽進了寺廟,在裡面瞎轉了一天,直到夜幕降臨的時候,才鼓足了勇氣去找寺廟的方丈,沒想到方丈不巧去了廣州,很失望,但又沒有別的去處,於是在寺廟待漫無目的地待到了深夜,結果看到了一些不該看的東西,當然不是女人的文胸之類的,而是,深夜和尚們一個接一個的從山腰的後門溜了,而且還是便裝打扮。岩很是納悶,難道他們還在搞副業不成?太奇葩了!
唯一生還的希望,也被佛教擊碎之後,岩買了一輛二手自行車,一路從順德騎到了珠海。在生命的終點,他想感受一次大海的寬廣和浪漫。拱北的夜空很藍,也很低沉,鹹鹹的溫柔的海風迎面吹來,讓岩某些瞬間竟忘記了此行的目的。生命的終點,他又感受到了內心的寧靜與平和。突然,他有很強烈的衝動想和子沐與二姐通個電話。但是他又自責地意識到自己不再配得上人世間的美好,因為是自己無情地拋棄了所有人,包括家人,子沐,老師,同學,還有昔日的朋友和玩伴。
在海邊徘徊了幾天之後,岩對生命已經再無所依,再無他求。騎上自行車,在105國道上準備駛向生命的終點。昨晚在草地裡躺了一個晚上,天一亮,岩就上路了,南沙的深秋霧氣靄靄,露水打濕了路邊高大的香蕉葉,大串的香蕉穿著耀眼的藍色防寒外套。岩不禁打了個寒戰,他多麽希望自己也變成一隻香蕉,就不用忍受瑟瑟秋風的切膚之痛。他已經騎了一天,從珠海一路狂奔到這裡。已經有24小時沒有吃任何東西了。身無分文,唯一可以變賣的就只有那輛破舊的,從佛山一家二手店,花了70塊買的自行車。由於饑餓,他想起了曾經父母開餐廳的幸福時光,覺得做個廚子也不錯。
穿過長長的香蕉林,接著就是漫無邊際的苗圃和甘蔗林。岩開始麻木了,因為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也不知道自己的故鄉(將故之地)屬於哪寸土地,不要只要風水看起來不錯,岩都能接受。在一個岔路口,岩握住了刹車,那裡有起交通事故,一輛大貨車與一輛摩托車迎頭想撞,摩托車上的一男一女倒在了血泊中,沒有了掙扎。貨車司機焦急地給醫護人員打著電話。岩定了一會了,多麽希望自己也可以趕上這出事故,這樣就可以不帶半死痛苦地離開這個世界。
中午時分,終於到了南沙的一個小鎮,岩在郊區的一個三岔路口,停住了腳步,一個方向是去番禺,一個方向是去虎門,一個方向是去深圳,而他哪裡也不想去了。以10塊錢出售了身上唯一可以變賣的自行車。吃了碗面條,然後買了兩個饅頭和一斤桔子。然後很舒服地躺在公園的草地上,看起了偵探小說。離死亡越近,岩反倒越坦然。吃完所有的東西之後,整本書也翻完了。他拖著淡然的步子朝山頭走去。
岩在山頭一躺就是十天十夜,直到發現自己已經沒有一絲氣力站起來。第十天醒來,岩突然看到不遠的樹上結了個綠色的果實,個頭像發育還沒有成熟的桔子,圓圓的,在陽光的照耀下,一閃一閃,分外誘人。他以為是自己天餓了,而產生的幻覺。反正也沒有了睡意。便抓著藤草之類的艱難萬分地站了起來,然後一搖一晃地靠近那個可愛的小家夥。由於長時間沒有進食和喝水,岩沒走幾步就感覺心臟有股劇烈的絞痛,大腦也不聽使喚了。駐足了片刻之後,他繼續往前走,每邁一步,心臟都好像會跳出來一樣。最後終於在了那顆樹下,發現原來那個可口的“桔子”竟然只是一片綠葉。
岩有些失望,但是鬼使神差地仍然往山頂上走。中午時分,奇跡出現了。竟然發現了一顆楊桃樹,金黃的果實徹底地征服了他的意志力。岩吃飽之後,覺得頭暈目眩。隨地一趟就睡著了,直到凌晨兩點才醒過來,當然不是自然醒啦,而是被成百上千隻蚊蟲圍攻了。剛開始,岩不打算和它們計較,可是後來,真是奇癢無比,實在是忍無可忍了,岩終於下定決心要離開這鬼地方。但是又可以去哪裡呢?
突然從岩的腦袋裡冒出了一個奇怪的想法:“回家”。而且這兩個字就像HIV,迅速擊垮了他的防疫系統。看看時間,正好是凌晨兩點半。岩對自己說果如可以徒步走到廣州,那就聽從上天的旨意。如果走不到,死在回家的路上,也好過在這個人生地不熟的山頭做孤魂野鬼。
由於白天吃了點野果,岩的體力開始恢復了些,心臟的絞痛已經消失殆盡。於是憑著記憶和路牌,岩終於踏上了回家的路。從那一刻起,他就下定了決心要寫一本書,來祭奠這次死亡之行,書名就叫《穿越內心的荒漠》。
見到家人的第一眼,岩感覺自己就像一個賣國賊,是他自己狠心地拋棄了整個家,真的是無臉以對。但是家又一次地選擇了原諒和包容......
“我們分手吧,我不想再拖累你了。 ”岩給子沐發了一條短信。
“再一次被命運擊倒,你一定很難受吧。我好想此刻就在你身邊,陪著你。”子沐沒有在“分”還是“不分”的問題上糾結半刻。昨晚第一時間從岩二姐那得知他回來的好消息,子沐像岩的家人一樣,開心得不得了,這些天胸口懸著的巨石終於落下來了。
“......”隔著手機,岩終於控制不住內心最柔軟的部分,悲傷噴薄而出,子沐的理解,仿佛讓他內心最脆弱的孩子找到了一個安全的港灣。
“我在網上查了你的情況,很有可能是抑鬱症,抑鬱症是可以被治愈的。”子沐堅定的口吻給了岩很大的信心和勇氣。
“是嗎?我覺得我們在一起,你不會幸福的。連我都瞧不起自己,說不定哪天我又想著要結束了自己。”再一次遭受抑鬱症的折磨,岩對愛情,未來,都沒有任何期待,只剩下一片無邊的灰暗。
“如果哪天你真的想離開這個世界,請把我也帶上吧!”子沐這段簡短的回復,成了岩聽到過最溫暖的句子,也讓岩下定決心好好治療自己的抑鬱症。
“我真的值得你這麽做嗎?”眼淚終於稀裡嘩啦地衝破了岩的眼眶。
“我的心早就屬於你了,不管將來你怎麽樣,也不管你成為什麽人,我隻想和你在一起。你要好好的,等我畢業了,就來廣州找你。感謝上蒼,你回來了,回來就好。”
“好,我會好好治病,在廣州等你!”
“好,一言為定!”
隔著手機,兩顆心又擁抱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