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退學後,岩的心情一下輕松了許多。也許是離開了壓力源,抑鬱症竟然自愈了。
本打算學廚師,但是父親的反對很堅決,很明顯他幹了半輩子的廚師,一點也不享受這份職業。於是岩進了一家五星級酒店做了行李生,理由是他想提高英語口語,將來做外貿。曾經一次機緣巧合,他在電腦城幫助過一位伊拉克人。在交流的過程中,他喜歡上了老外的直接,熱情和信任。從前岩說話總是很小聲,聲音只在喉嚨打轉,不夠自信,而講英語的時候,需要氣沉丹田,聲音會與胸腔共鳴。這種感覺讓岩覺得很舒服。從那時起,岩就憧憬以後一定要去國外轉一轉。
在酒店工作的一年裡,因為是國企,所以空余時間比較多,於是選了一家當地最貴的英語培訓機構。二姐問他為什麽要選最貴的,岩說沒讀大學,這讓他很自卑,就算花錢給自己鍍層金吧,好歹也是全外教,好過很多大學的英語專業。第二年3月岩順利應聘了一家英語培訓機構的課程顧問。老板Christine是香港職業英語運動的創始人之一,人格魅力不言而喻,作為岩身心靈路上的啟蒙老師,Christine稱得上是他見過最卓越的女性之一。
在這家機構的工作時間不長,與其說是做課程顧問,不如算是岩心理療愈的第一站。當時銷售團隊分兩個戰隊,一老一新。岩喜歡稱自己所在的新團隊為魔術戰隊,成員一共六個人,每個人的經歷都很曲折離奇,都是心理特別需要呵護的孩子。
Katty:“岩,你眼睛怎麽老是眨啊?”
岩:“不會吧,不可能吧!!!“
Christine:“岩,我有個建議給到你,要不要聽啊?”
岩:“您講。”
Christine:“如果剛才我是你,我一定會先問一下Christine,情況是不是這樣的,你的回答很抗拒。為什麽你的自我保護意識那麽強呢?是不是小時候的成長環境有問題?”
岩很詫異,自認為掩藏得很深的東西,竟被人家一目了然:“我和我爸的關系非常不好。他是軍人,參加過抗越自衛反擊戰,從小對我非常嚴厲。在我的記憶裡,整個童年都記不起他笑容的樣子。他說話語速非常快,比機關槍還牛,他同時可以發幾個字的音,可能是連讀的水平登峰造極,外人是沒有這個能力聽懂,不知道他自己明不明白自己所說的話,那就不得而知了。他不光只是語速快而且脾氣和牛一樣,每天凶神惡煞,好像恨不得要吃了我,而且是骨頭都不會吐的那種。和他說話很痛苦,當我成長到自認為身體上可以和他抗衡的時候,我們的談話不會超過十句就會吵起來!在我看來,他是一個成功的失敗者!做事一事無成。如果當時不是他去雲南把家裡的錢輸個精光,我大姐就不用輟學了,我媽也不用那麽辛苦地操勞,最可惡的是,當他一無所有的時候還每天對我媽發脾氣,好像我媽上輩子欠她的一樣。太可惡了!!!“辦公室此時的空氣在岩的抱怨聲中變得沉重起來。
Christine沒有感到任何詫異,只是很溫和的安撫了一下面紅耳赤的岩:“都過去了,但是你希望你以後的子女也這樣恨你嗎?”
岩被這個問題問得有些摸不著頭腦,但是條件反射地回答:“當然不希望啦!”
Christine:“那你得去做一件事情,否則你的子女一定會跟你一樣痛恨自己的父親。
” 岩稍微平靜了點:“此話怎講?”
Christine沒有任何解釋,只是說了句讓岩更發懵的話:“除非你完完全全地去接受你爸爸,而且從心底去愛他!”
岩立馬反駁:“怎麽可能,我恨了他二十多年,恨都還來不及,怎麽可能去愛他!”
Christine:“OK,岩,看看這些年你都得到了什麽,你經歷了哪些挫折,說出來聽聽!”
岩有些抽噎,回想自己的過去,真的不堪回首,自從來了這裡做課程顧問以來,岩給人的感覺是非常有激情,和善,陽光。沒有人知道他背後竟然背負了常人無法承受的痛苦:“我高中的成績還算優秀,高三沒考上重本,複讀那年模擬考試平均都能考到六百分以上,最高的一次考了632分,差不多夠浙江大學的錄取線了。可是高考還是再一次落榜了,隻上了個二本。去到佛山之後,大學讓我從失望到變為絕望。我感覺自己只剩下了軀殼,整天行屍走肉,無所事事。後來就下定了決心,打算一了百了。我真的不知道留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麽意義!”
整個辦公室的空氣變得更加厚重,岩的聲音越顯沙啞低沉。
Christine依然和風細雨,用她那成功女性的磁性聲音拂去岩心頭的陰霾:“你知道你為什麽兩次高考都失手了嗎?”
岩:“因為我很緊張,每次高考都會失眠。”
Christine笑笑:“其實那是因為你不希望你爸爸那麽快地過上幸福生活。你想懲罰他!”
岩徹底迷惑了,難道我瘋了,懲罰他也用不著用我的前程和夢想做賭注吧。懲罰他我有什麽好處!
Christine看出了岩的疑惑:“這個你暫時可以不用弄明白為什麽,但是答應我試著去釋懷心中的積怨。我告訴你,你爸爸其實是一位很成功的人,你不知道嗎?”
岩非常納悶,心想:“我和我爸生活了那麽久,難道我還不清楚他那點破事?用成功來形容他,那純粹是玷汙“成功“二字。再說了,你又沒見過他,憑什麽講他很成功?!”
Christine再一次施展了她的讀心術:“你知道為什麽嗎?呵呵呵!因為他生了你啊!難道這還不算嗎?”
岩憤恨道:“那我倒希望我是別人的兒子。”
Christine還是那麽心平氣和:“世界上沒有第三個人可以造就你,除了你的爸爸媽媽。他們是地球上最適合而且唯一有資格造就你的人。這一點你想否認嗎?”
岩的生物中學一直學得不錯,從遺傳學的角度來講,任何一個生命都是奇跡,是獨一無二的。他開始被Christine的話悸動了。從理論上講,她講的確實不無道理。
Christine接著進攻:“其實我很明白你現在的感受,可是你有站在你爸爸的立場考慮過問題嗎?他參加戰爭,每天槍林彈雨,衝鋒陷陣,當血肉模糊的記憶在他心靈裡留下比你多十倍甚至更多的創傷時。試問有誰幫他包扎過流血的傷口呢?岩被她的話強烈觸動了,可是心中的鬱悶依舊在翻滾:“但是他給我的,都不是我想要的。其實我的要求並不高,難道一個笑容真的就比鑽石還寶貴?”
Christine:“反過來講,他的童年可能比你過得還要灰暗,那他對父輩的憤恨又有誰去幫他撫平呢?他真的已經盡了百分之一百的努力了,你能夠明白嗎?”
此時岩仿佛聽到有東西在心底微微地破碎,眼睛開始模糊。Christine站起來伸出雙手,岩立即心領神會,和她緊緊的擁抱在了一起!
岩在298路公交車上右手拖住下巴,傻傻地看著路旁熙熙攘攘的人群,思緒卻完全停留在Christine臨走時給他布置的功課上。她讓岩和父親好好地談一談。岩思緒開始翻騰,腦海中想象著戰爭的激烈畫面:“槍炮聲驚天動地,撕裂了黑雲壓城般的窒息;子彈,榴彈,炮彈,手雷,炸藥包漫天飛舞,廝殺聲不絕於耳。年輕勇敢,活波可愛,甚至上一秒鍾還在嘻嘻哈哈,為一支香煙大打出手,抑或神采飛揚地吹噓還沒過門的未婚妻的戰友們就這樣一個一個地被機槍打成了篩子,被炮彈炸得粉身碎骨。操你大爺,操你十八代祖宗!!!!憤怒充斥了爸的眼睛,一個勁地猛衝,恨不得直接用鋒利的鋼刀插向敵人的眼睛,頭顱和心臟......”
車外的景物在岩的眼裡開始模糊。一直以來在,父親在自己心目中都是一個懦弱的逃兵。他曾教導岩如果在戰場上一定要學會逃跑, 不要逞能。最開始岩一直很不屑,直到電影《阿甘正傳》裡女主珍妮對阿甘也說過類似要逃跑的話,岩才明白活下來是親人對親人最真摯的愛。
父親已經53歲了,頭髮漸顯花白,而且開始有禿頭的跡象,加上間椎盤突出,歲月的重擔已經無情地壓彎了他堅強的後背。見到父親,岩說話的語氣比以前柔和了些許,直接切入話題,把Christine說的話原原本本地和講給了他聽。聽完這話,父親問他有沒有Christine的電話。幫忙撥通電話後,岩開始焦急地等待,他是在擔心老爸普通話不標準,而且語速那麽快,Christine很有可能聽不懂。沒聽清他們在電話裡談論了些什麽,岩猜測老爸應該說了些表示感謝的話,然後Chiristine會在父親的面前誇讚岩一番。
幾分鍾過後,父親進了屋,雖然他還是一如既往,不留痕跡地掩藏,但是岩還是在他的嘴角找到了破綻。父親神奇般的放慢語速,開始了23年來兩個男人之間的第一次對話。雖然對話時間很短,但是至少這次二人的態度是誠懇的,兩人的眼神中都流露出深深地歉意。談話的內容岩已經記不太清了,只能想起那時一個明媚的午後,初夏的暖陽灑滿了整間屋子。父親的笑聲格外爽朗,雖然皺紋布滿了雙眼,但是笑起來略帶幾分慈祥。
臨別時,岩主動地抱住了父親,3秒鍾,整整3秒鍾,真的比23年還要漫長,父親胸口的那份溫暖終於讓岩找到了父愛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