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德裡的FBI分部裡,勤務人員端來午餐,周健大口吞咽著西班牙海鮮飯,感到興奮不已。
他有些奇怪到了極點的想法,正在腦袋裡慢慢推演認證。
假如說,井上沒有真死,死的只是個複製品,那憑什麽認為托尼·林真的死了?即便是琳達·斯通,可能也只是假死——為了掩飾一些事實,或者造成迷惑對手的假象。
自己能想到這些,“殺了”托尼和井上的人難道想不到?
如果托尼和他的F.J基因工程集團真的不顧科學倫理和各國政府的嚴令,克隆了活體人類,這種事真能密不透風嗎?“殺人凶手”會不知道殺的僅僅是些替身?
從井上的事情上看,克隆的可能性真實存在,庫珀既然擁有神奇的隱身能力,克隆人體對這些人來說在技術上一定不是難事。從琳達“死前”如釋重負的輕蔑一笑上看,她可能也知道這件事。
在哈爾濱秘密會面的四個人,會不會都知道?或者他們就是為了這件事才見面的?
庫珀在F.J的職級是高於琳達的,所以如果克隆人體確有其事,這家夥就不僅僅會隱身,還可能是掌握這門邪惡技術的重要人物。
掌握技術,與掌握“技術背後的目的”,這兩者未必相同。庫珀究竟是公司的一枚棋子,還是他也是核心參與人員?
如果他只是棋子,想找到他,就得先找到他的老板,這非常難。
如果他是核心參與者,就要推測他們背後的真實目的。
克隆人體、實現隱身,這幾乎可以去做世界上任何一件事。只有你想不到的,沒有他們做不到的。F.J的市值有六萬億美元,公司帳面現金超過兩萬億,如果需要,他們可以克隆無數個自己,在世界各地出現,而本體則通過隱身去做真正想做的事。
所以,馬德裡這個庫珀,真是庫珀本人嗎?
周健忽然被海鮮湯嗆了一口,咳嗽不止。
這簡直就是胡言亂語,有線索依據的胡言亂語!
局長大人要是聽了這番推測,恐怕要立即把自己解職。
要考慮周詳。他用餐巾仔細擦著嘴角,擰眉思考著。
克隆只是依照DNA,複製一個有著完全相同生物學特征的活體。但這不包括記憶和思維。所以複製品即便表面上和本體一模一樣,也不能充當本體使用。
按理說,只有不與他人接觸、或者死了的複製品才有價值——不暴露真相,以假象迷惑對手。而庫珀在馬德裡是參加過一些活動的,無論是學術會議,還是與西班牙政府官員的會面,都不能派一個複製品去。
還有,克隆這種事自己雖然不懂細節,但知道這是需要母體的。代孕母體正常生下複製品,複製品再按照正常的生物規律長大。
那麽,在大興安嶺死去的那個“井上”,難道已經被生出幾十年了?
這不可能,第一個人類克隆技術產品綿羊“多利”是上世紀九十年代出生的,距今不過二十幾年。井上教授的公開年齡是五十歲,五十年前人類無論如何不可能掌握克隆技術。如果能,那時候是冷戰時期,誰掌握了這門惡心的技術,誰都不會憚於應用。
所以這個推論有破綻。除非……他們還能複製思維和記憶,並讓克隆體快速長大……
這簡直是天方夜譚,天方夜譚!
周健頭疼不已,靠在椅背上揉著眼睛。他剛剛從大學畢業,不到一個月就接到了這麽一宗可能是人類歷史上最離奇的案件。
他懷疑自己想的太多了,事情大概有些簡單的答案,只是被神奇的表面掩蓋住了。 分析員默默的走過來,小聲說道:“華盛頓剛剛發布的消息,菲利普局長引咎辭職了,新任局長是邁克爾·科恩,海軍的人。”
“海軍情報辦公室的那個科恩?”拉莫斯問。
分析員點點頭。馬德裡的幾個人像丟了魂一樣,周健莫名其妙。他看出西南歐洲分部與海軍情報辦公室大概有過梁子,這裡沒人希望海軍的人擔任局長。他自己倒是無所謂。FBI機構龐大,任何人當局長也不可能認識他。
剛想到這,電話忽然響起,拉莫斯接起來,刷的一下肅穆立正,嚇了人們一跳。
拉莫斯隻說了幾個“是、是!”,就掛斷電話,向周健說:“周探員,科恩局長讓你馬上回華盛頓去,加州分部的文森特長官也在那等你。”
“我?”周健吃了一驚。
“是你。”
“可這裡的事還沒結果啊。”
“局長讓我們繼續分析,而且,庫珀已經不在歐洲了。”
“不在歐洲?”
“幾分鍾前,庫珀在華盛頓被我們的人發現,現在住在一家酒店裡。”
周健迷迷糊糊的點點頭,心裡亂成一團。這個庫珀是本人嗎,還是克隆體?他出現在華盛頓是想幹什麽?
馬德裡的人不由分說的把他送到機場,新任局長對他很重視,似乎引起了這裡的人的不滿。
飛機立刻起飛,直奔美國而去。
周健在整個航程中思來想去,完全找不到頭緒。
到了華盛頓,要怎麽向新局長匯報?
連文森特長官估計都不會相信自己的胡說八道。托尼·林有可能沒死?他和井上的屍體可能都是替身?克隆人、隱身術、記憶複製和克隆體快速成長?
哪個有理智的長官會相信?
局長這麽著急讓自己回去幹什麽?文森特大概是向科恩局長匯報了自己的奇思妙想,不過那也僅限於井上的事。至於庫珀的隱身術,馬德裡這會兒應該已經報告給新局長了,真夠他們喝一壺的。
對了,隱身術。剛剛一直沒來得及思考這件事。庫珀是怎麽實現的呢?
這得需要物理學家的配合。加州分部一直與加州理工學院有聯系,但也僅限於一般性的業務。加州理工是私立大學,從上世紀二十年代就開始蜚聲世界,1923年出現了第一位諾貝爾物理學獎獲得者密立根教授,再到後來的噴氣推進實驗室(JPL)、馮·卡門博士、蓋爾曼和理查德·費曼教授這些響當當的名字,這所學校到現在為止一共有74名校友和教職員工獲得過諾貝爾獎,在整個西海岸是神一般的獨立存在。
這年頭惡搞視頻到處都是,甭說隱身術,就是時空穿梭也不稀奇。FBI這樁荒誕不經的案子人家未見得有興趣理會。
周健覺得十分疲乏,他已經將近三十個小時沒有睡過覺,中間經歷了大量胡思亂想,腦子像要炸開一樣。他決定先休息一會再說。
剛剛和衣躺下,第一絲睡意還沒來臨,他忽然坐起身來。
偏振光。
這個名詞是分析員提到,庫珀在消失前曾說過的。
偏振光的原理周健略懂一點,但都是在高中階段接觸的,早已模糊不清。他隻記得關於偏振光的幾種應用。
汽車近光燈是其中一種。在夜間行駛時,如果車速不那麽快,道路中間又沒有隔離光線的裝置,駕駛員就應該隻開近光燈。如果相對而行的汽車前擋風玻璃和近光燈罩上都有偏振片,並且偏振化的方向一致、與水平面成45度角,駕駛員就只能從前窗看到自己的車燈發出的光線,而看不到對面來車的燈光。這是夜間防炫目的一種方式,只要大家都老老實實在自己的車道上行駛,就會更安全。
還有立體電影。兩台攝影機從不同角度拍攝後,在電影院用兩部帶有偏振片的放映機放映,觀眾戴上有偏振片的特製眼鏡,每隻眼睛就只能看到一台放映機的畫面。由於兩眼看到畫面的角度不同,就形成了立體感受。
光線的偏振,會與隱身術有關系嗎?人之所以能看到東西,包括攝像頭能拍下畫面,都是因為光線進入了人眼或者鏡頭中。如果沒有光線進來呢……
這種事加州理工一定會感興趣吧?至少那些天才們肯定想過類似的事。
庫珀那家夥還說過什麽名詞兒?周健努力回憶著:質能轉換效率、量子化、躍遷、不連續穩定態。
這些似乎都是高能物理或者微觀物理學中的東西。他幾乎完全不懂。不過,這些至少能引起加州理工的注意,這就夠了。
飛機在黃昏的大雨中降落在華盛頓裡根國家機場,周健吃驚的看到跑道上站著不少衛兵和黑衣人,不遠處停著十幾輛黑色轎車。飛機停穩後,接駁車也沒來一輛,他自己走下來,一路小跑穿過人群,居然沒人攔著他。
直到快進入航站樓,才有幾名特工客氣的攔住他,請他出示證件。周健發現這些人是特勤局的,一般隻負責高層人士的安全保衛和國家貴賓的迎候工作。他出示了FBI的證件,對方很吃驚。
“你不是新加坡政府成員?”
“我是美國人。你看到我的工作證了,FBI探員。”
“你在這裡幹什麽?”
“我乘坐局裡的飛機到華盛頓, 有工作向局長匯報。”
“FBI局長今天上午引咎辭職了。”
“我知道,是新任局長邁克爾·科恩讓我來的,你們可以打電話核實。”
“請等一下。”
特勤局的特工禮貌而堅決的帶他到一間休息室,一人出去核實,另一人在門口看著他。
周健看了看窗外,好奇的問道:“什麽人要來?外國政要嗎?”
“無可奉告。”對方冷冷的回答。
周健碰了釘子,不再說話。
庫珀這家夥從馬德裡跑到華盛頓來,是衝著什麽外國代表團的嗎?特勤局的人剛剛問自己是不是新加坡政府的人,看來新加坡那邊來了高級官員。是為托尼的事來的嗎?
這些事,等去了總部都要想辦法弄清楚。當然,總部估計已經把庫珀保護起來了。馬德裡方面匯報過隱身術後,華盛頓的探員會帶著熱成像探測儀去找他。這次他跑不了。
特勤局很快核實了周健的身份,下令放行。機場外沒有任何FBI方面的人來接,周健只能乘出租車前往賓夕法尼亞大街的胡佛大樓。駕駛員是個典型的首都人,沒有一般出租司機的健談,一路上一直在收聽國家廣播公司的新聞電台。
疲乏又一次襲來,周健打了個長長的呵欠。
忽然,一條臨時插播的新聞一下子把他從困倦中拉出來:本台記者西海岸最新消息,加州企業巨頭F.J基因工程集團副總裁兼研發事業總監,著名科學家盧卡·馮·布勒博士在夏威夷海濱度假時,不幸落水,現下落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