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明技術並不是我們研發的。林博士坦承,這是他通過反向偵測從HR5680星系竊取的技術。殺害井上教授克隆體的外星刺客當然是處於隱身狀態的,全世界警方都預料不到,也很難抓住它。我們一開始生產克隆體,是為了做一個備份,也是為了保護自己。後來我們通過在那邊的間諜網得知外星人使用基因炸彈殺人必須近身接觸受害者,而殺手一般會喬裝成人類,或者隱身接近目標。這非常難以防范,所以我們讓克隆體迅速發育成熟,在幾個核心人物的四周做屏障——無論林博士在哪,周邊一千公裡范圍內都會布置幾十個克隆體,分成圈層四處遊蕩。有時候這種布置會很麻煩,所以核心人物們都盡可能減少外出。這些作為屏障的克隆體經過精心打造,身上嵌入了許多外星人很重視的基因片段。”
“你們在釣魚?”
“差不多吧。林博士身邊的防護機制本就很完善,外星殺手基本不可能滲透進來,而他周邊的克隆體……”
“就是誘餌。”
“對。”
“這太殘忍了吧。”老林的聲音提高了些,“克隆人也是人。”
“當然是人。我們對所有克隆體都竭盡所能的提供人道主義待遇,但在必須犧牲的時候,還是要首先犧牲他們。倫理上這肯定不合規矩,但我們要保障核心人物的安全。”庫珀淡淡的說。
“那些外星殺手就那麽傻?它們不知道這些目標只是克隆體?”
“它們不知道。HR5680星系的社會結構與我們完全不同。它們之間溝通不使用語言,而是通過腦際直連的方式。這種方式對我們人類來說是個新領域——效率極高,但缺陷也很明顯。反過來,我們的溝通方式——語言,對它們來說簡直是個謎。”
“什麽意思?”
“如果您遇到一個其他星系的外星人,這些人說話的速度是每一百萬年一個字,您能弄明白它們在說什麽嗎?”
“當然不能,我也等不了那麽久。”
“即便您能活50億年,收集了那個說話極慢的外星文明全部的溝通信息,您也依然弄不懂它們的語言,對吧?這就是HR5680星系的人對我們的看法。”
“我們說話的速度,在它們看起來就那麽慢?”
“差不多。實際上,地球人類的全部溝通痕跡——有聲語言、文字記錄、數字化數據——這些全加起來,也不見得有那些外星人一天接觸的信息量大。您別驚訝,這沒什麽可怕的。它們只是溝通的速度很快,質量並不高明。腦際直連的溝通方式隻決定了速度飛快,而它們之間大部分的溝通內容全是垃圾。”
“垃圾?”
“家長裡短、狗仔八卦、胡說八道、意氣用事……全是些沒長大的孩子,或者長舌婦。”
“為什麽呢?它們能這麽快速的溝通信息,居然不對正事感興趣?”
“什麽才是正事?不要說在宇宙中,即便在地球上,也有各種各樣不同的生活理念。有些人就是對科學、文化、政治、經濟不感興趣,有些人寧願隱居山林也不願出來做大官。我們不能拿地球文明的主流意識去評判其他星際文明。我說它們的溝通內容全是垃圾,這只是我的意見。在它們看來,這些才是正事。”
“所以它們的科技水平才不太高?”
“肯定比我們要高一些,但也差不了多少。”
“我還是不太明白,它們如果能收集到地球上全部的溝通痕跡,
怎麽會分析不出我們語言的意義呢?” “首先,它們收集不到我們全部的溝通痕跡;其次,即便可以,對它們來說數據量也不夠。它們的社會中,信息量太大。我們的有聲語言每分鍾可以傳遞1000-3000比特(BIT)的信息,它們可以傳遞10∧15比特,是我們的一萬億倍以上。在數據處理工具上,我們使用電子計算機只有幾十年,而它們發展大型量子計算機已經超過一萬年了,目前的計算速度上限我們還不知道,但肯定超過咱們很多。數據量的極端對比造成它們在破譯我們的語言上毫無辦法。打個不太恰當的比方,假如您去了一個新的國度,想要學習當地的語言,可是收集了全部信息後發現只有一個字母。您能學到些什麽呢?當然,人類的語言絕不是一個字母那麽簡單,我們通過語言可以實現極其深入的溝通。不過,單從數據量上看,我們的信息溝通和HR5860的人比起來就是這麽少得可憐。它們完全弄不懂我們是如何實現交流的,就是說,咱們隨意聊點什麽,在它們看來都既精簡到難以忍受,又深奧到無法理解。”
“就像中國上古時期的文言一樣。”
“對,只是比那個更極端。我們的信息在它們面前是絕密的,無論哪種語言都是。它們不了解我們的意圖,只能通過生物體征、包括DNA分析來確認目標。克隆體和本體長得一模一樣,DNA又嵌入了事先準備好的特殊基因片段,完全可以引誘外星殺手上鉤。一旦作為外圍屏障的克隆體死亡,核心人物必須立刻轉移,同時開始實施反擊計劃。”
“什麽反擊計劃?”
“我們已經到過入侵者的母星系,它們也知道這點。實際上雙方都是在打明牌了:你要對我的人動手,我也一樣可以殺了你們的重要人物。雙方都不能把戰艦大規模躍遷到對方星系,目前意義上的交戰只不過是偵察兵之間的相互試探。最多也就是一些刺客要進行‘斬首’行動,試圖消滅敵方的核心人物。井上教授已經下令那邊的人動手,幾天內應該就會有消息。”
“已經好幾天了,還沒有動靜?”
“這就是我們擔心的,在那邊的反擊行動遲遲沒有音訊。也許對方有什麽防禦計劃,否則它們也不敢輕易動手。還有,它們可能會有更大的後續動作。”
“那就去刺探消息啊,看看這些狗雜種究竟想幹什麽。”
庫珀搖搖頭:“沒那麽容易。我剛剛說過,它們的社會結構跟咱們截然不同,這是由於交流方式的不同造成的。在地球上,咱們的信息分成日常類、商業類、娛樂類、軍事類、機密類等等等等,有各種語言文字作為信息載體,還有二進製編碼、程序語言、各類符號、圖騰和密碼體系;在HR5680星系,由於采用腦際直連溝通,任何信息都是透明的,毫無機密可言。所以它們也沒有什麽絕密檔案館、軍事數據庫之類的東西,所有信息都淹沒在日常信息的洪流中。想要找到有用的消息,需要在無數條柴米油鹽、八卦新聞裡尋找,而且無法使用數據搜索和抓取技術。”
“一條一條的找?為什麽不能使用搜索引擎之類的東西?”
“因為搜索需要關鍵詞,而它們是沒有語言的。腦際直連的一個缺陷就在這裡:不通過具體的語言,全部意思和感受在一瞬間就可以傳達給他人,但由於這種類型的信息沒有經過數據化處理,是思維的直接傳達,而思維是量子化的,根據海森堡測不準原理,你不可能同時知道它的全部狀態。所以,HR5680星系的信息海洋無法實現搜索和系統性的整理。這也是它們的科技沒那麽發達的原因之一。”
“信息雖然又多又快,但全是一團亂麻。”
“對,即便以當地人的快速反應能力,也很難找到有用的信息。它們的量子計算機已經十分強大了,但根據我們的諜報人員發回的報告,那些計算機似乎沒什麽用,甚至只是一些當地顯貴的聊天工具,類似於蘋果手機的Siri語音助理。這給我們的諜報工作帶來了極大的困難。您能明白在那麽大的數據量中尋找有用的消息有多難嗎?”
“簡直像大海撈針……”老林嘀咕著。
“遠遠比大海撈針要困難。”庫珀哭喪著臉說。
“不過這也是咱們的一項優勢。”老林忽然興奮起來。
庫珀看了看他:“對。您肯定明白,它們的思維沒有秘密,所以不懂得什麽叫謀略。它們也知道在殺害地球人的時候要隱身或者喬裝,但這只是出於自我保護的需要。再稍微複雜一點的事它們就不懂了。”
“你們的反擊策略就是基於這個來考慮的?”
庫珀看上去有些沮喪:“反擊的計劃目前還不完善,我們的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防禦上。畢竟對手的科技比我們要高超一些……實際上,比主流社會的技術要高出大概兩三千年,甚至上萬年。”
“你真覺得憑你們這幾個人就能拯救地球文明?為什麽不告訴主流社會呢?通過溝通,各國政府都會相信你們的。”老林懇切的說。
庫珀呵呵一笑:“信任與技術不同。技術的是鐵一樣的事實,信任不是。信任從本質上講就是一種滑稽的好感。您為什麽信任林博士?他為什麽信任我?這根本就說不清。當然,我們已經從基礎物理層面上理解了思維的本質,實際上可以通過技術手段讓全人類都信任我們。可是,那就是把所有人都改造成和以前不同了,思維的許多複雜性將一去不複返。這種事我們是不能去做的。所以,除非能把地球上一半以上的人都送到HR5680星系去看一看,否則與主流社會的溝通只能帶來混亂。您看過一些抗擊外星人的科幻作品吧?是不是只有人家打上門來了,地球人才能同仇敵愾、一致對外?”
“我不懂你的意思。你們是怎麽知道外星人的存在的,把這些鐵一樣的事實展示給主流社會就是了。”
“我們測定了對林博士大腦的干擾信號、通過反向偵測打入了外星人的通訊圈、派遣飛船過去抓住了幾個外星人、還在當地留下了諜報人員。我們了解那些入侵者的生物特征,研究過它們的社會結構,簡單知曉它們的技術水平。”
“對啊!這些事都可以告訴給政府啊!還有什麽躍遷技術,能讓飛船和電磁波什麽的超光速飛行,這些事兒你們跟物理學家說說,他們會不認同?”
庫珀淡淡一笑,似乎不願在這個問題上和老林糾纏下去,轉而問道:“您認為,什麽才是戰爭的勝利?”
“戰爭的勝利?當然是打敗敵人啊!還能有什麽?”
庫珀慘笑一下,站起身來:“我得走了,林先生。請一定要為我們的談話保密。您可以不相信我,但您一定相信林博士。他不僅是我們的神明,也是您最喜愛的侄子。他做這些事,是有深刻的道理的。”
老林莫名其妙:“你是什麽意思,怎麽話說到一半不說了?你要去哪?”
“去幫助林博士組織反擊。我們不一定能取得勝利,但我們會盡力的。再見了,林先生!”庫珀握了握老林的手,轉身走向書房門口,剛要出門,忽然又回頭說道:“請放心,我們檢測了您和家人的DNA,你們都沒有外星人感興趣的基因片段,實際上不大可能遭到打擊。之所以把你們接過來,是因為您和林博士有深厚的感情,我們怕您會被劫持為人質,或者意外遇害,造成……造成林博士的痛苦。對這場決戰而言,他的清醒理智是最重要的。”說完,他很隱蔽的笑了下。
老林看懂了他的意思,聲音有點哆嗦:“我的部下……是因為身上有它們重視的基因片段,所以被那個外星殺手順手除掉了……而我卻安然無恙。實際上你早就知道我並不受那幫入侵者的重視,是嗎?”
庫珀沒有回答,扭頭走入了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