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五分鍾內，老林像被霜打過的茄子，在椅子裡縮成一團。六十年的人生經歷，三十幾年警齡，都敵不過庫珀剛剛魔鬼般的聲音和話語。

　　過了一會兒，他慢慢恢復過來，顫抖著問道:“什麽叫一模一樣?它們可以變成你這樣?”

　　“變成我，變成您，都沒問題。”

　　“那我怎麽知道你是不是外星人?”

　　“如果我是，就不會告訴您這些。這也是我之前不願意向您說明實情的原因。”

　　老林不知道該怎麽反駁，張口結舌了好半天。庫珀接著說道:“不僅是對您，對任何人，一旦說出全部實情，都會引起疑惑，甚至是猜忌。我們有辦法測定一個生物體是不是外星人，但無法全天候監控全球所有人類。所以，一旦被主流社會知道內情，外星的攻擊還沒來到，地球上就已經因為互相懷疑而打成一團了。”

　　“胡說八道！你們要憑自己的力量對抗外星入侵，而不告訴人類社會?誰給你們的權力?你們憑什麽這麽自大?”

　　庫珀呵呵一笑:“您現在認同有外星文明的存在了吧。”

　　老林一愣，怒道:“我認同什麽了?”

　　“您是一名資深警官，難道還不明白，那幫外星混蛋可以變得和我們人類一模一樣，這對我們也是個機會嗎?”

　　老林一愣:“所以人類也可以變得和它們一模一樣?”

　　庫珀忽然像一名將軍一樣，高昂起頭來，傲然說道:“這兩種高級碳基生物本來就十分相似，通過基因工程改造以後，改變了外貌的人類間諜已經深入到HR5680星系中了！”

　　老林克制住內心的情緒，緊緊盯住庫珀的眼睛:“你繼續說。”

　　“二十年前，林博士在遭受第一次打擊後，就立志攻讀腦科學和神經科學，解釋自己的‘病情’。隨著研究越來越深入，他逐漸走入了基因科學領域，慢慢明白，自己之所以遭到干擾，是因為一些特定的基因片段。HR5680星系的敵人為了入侵太陽系，做了多年的準備。它們的科技並不比人類高出太多，也不能進行大規模的躍遷。它們明白自己不能立刻傾巢而出迅速來到太陽系，更不能一下子消滅人類社會而又不破壞地球生態。要知道，一旦人類被它們逼到死角，是有可能進行玉石俱焚的戰鬥的。”

　　“那是當然的！哪怕使用核武器也在所不惜！”

　　庫珀冷笑一聲:“核武器這種東西在它們眼裡根本不值一提。它們害怕的是人類的技術發展速度。您知道，四百年前，人類根本沒有成體系的自然科學思想。然而在其後一百年間，牛頓和歐拉分別把物理學和數學提升到前人無法想象的高度，再經歷了二百多年的發展，人類現在已經擁有計算機、蜂窩網絡、基因工程、空間站、高速交通工具和化學燃料火箭推進器……我們和HR5860星系相距十幾萬光年，光來回走一次也要三十多萬年，這期間地球文明隨時可能發生技術爆炸。四百年，和三十萬年比起來，你能想象這個差別嗎?”

　　老林愣了一會兒:“可是你說過，它們也掌握了‘躍遷’的技術，即便是小規模的，它們來往一次也用不著那麽久啊。”

　　“‘躍遷’是極其消耗能量的技術，它們不可能頻繁使用，更做不到把大型攻擊戰艦躍遷到太陽系來。地球上自從出現生物以來所接收的全部太陽能，都不足以供應一艘飛船躍遷一次。”

　　“什麽！那你們的飛船出去過多少次了?到過那個星系，

中途還發現了很多其他文明……哪兒來的能量?”　　“這沒法跟您解釋。請原諒，但您不是專業的物理學者，不會明白的。”

　　老林想了想:“好吧。那你接著說，林鴻的基因怎麽了?外星人為什麽要攻擊他?”

　　“HR5680星系的文明認為，它們的戰艦從母星出發需要很久才能到達太陽系，這期間必須避免地球文明的技術爆炸。同時，它們確實發現了人類社會的一個致命缺陷:在複雜龐大的外表下，我們的發展動力其實很可憐，幾乎完全集中在少數頂尖科學家身上。殺了現有的這些人並不難做到，但一個成熟的文明體系會立即開始複蘇，後來者總會比前人更多。所以它們決定從基因層面瓦解掉人類的精英分子。”

　　老林心裡一驚:“凡是在基因上很聰明的人都要殺掉?”

　　“可以這麽說。”

　　“你這是種族歧視。基因怎麽能完全決定一個人在智力上的成就?毅力、恆心、靈感什麽的都不算數了?”老林不禁有些憤怒，“有些人天生就是聰明人，幹什麽都比別人強，你們精英主義分子都愛這麽想是嗎?”

　　“這不是我的想法，請不要責怪我。”庫珀冷靜的回答，“這是它們的想法。當然，我個人也認為這不無道理。比如林博士，他天生具有的一些基因片段，就是億萬人之中才有一個的，用你們中國話說，‘蓋五百年來第一人’。實際上，人類種群的數量很龐大，有許多種不同的基因片段，都是它們要攻擊的對象。而且，攻擊目標中也有很多是普通人。您說的對，基因不能完全決定一個人在智力上的成就，絕大部分基因很優秀的人都浪費了自己的才能，一生碌碌無為。但對我們的敵人來說，這些人都是潛在的威脅，必須分批次消滅掉。”

　　“怎麽消滅?像大興安嶺那個克隆體一樣，讓他自行死亡?”

　　“對。基因攻擊。HR5680的生物已經建立了地球人類基因識別庫，雖然還很不完整，但也覆蓋了相當一部分優秀的人類基因片段，只要符合識別標準的就都要采取相應的基因攻擊手段。受害者會自行死亡。”

　　“那它們為啥不直接消滅全人類呢?還費這個勁幹啥?”

　　“和它們無法實施大規模躍遷一樣:遠距離攻擊的成本太高，它們做不到。而且，我們認為它們侵略地球後，希望能夠奴役人類，所以它們不會殺掉所有人，這跟當年歐洲人不對非洲土著趕盡殺絕是一個道理。”庫珀站起身，背著手走了幾步，“林博士當年受到的並不是攻擊，而是試驗。他可能是第一個被試驗的對象。 ”

　　“試驗的目的是什麽?”

　　“探索人類思維的模式與基因的優劣。您不要這樣看我，我不是種族主義者。但在這些外星人看來，我們確實存在優劣之分。它們確定攻擊目標就是以此為標準的。”

　　“究竟怎麽才能讓一個好好的人自行死亡?下毒嗎?”

　　“分散式基因嵌入。在這方面我們的技術遠遠落後於入侵者。它們能在一瞬間完成對目標各個細胞中基因片段的重新編排，在全部31億組鹼基對中嵌入新的遺傳密碼，埋下定時炸彈般的效果。”

　　“31億組什麽?”

　　“鹼基對，這是人類DNA的基本組成部分。一個正常人類擁有2-3萬個基因，31億組鹼基對。敵人目前能在一瞬間完成對全部鹼基對的重新編排，這還不算最可怕的。可怕的是，它們能在全部細胞中一瞬間完成。您知道，人體有幾十萬億個細胞，絕大多數都含有完整的DNA，它們居然能對這種數量級別的操作駕輕就熟。被攻擊的目標全身所有的DNA都被篡改了，以保證定時炸彈可以按時保質的完成爆炸。那個大興安嶺中的克隆體的頭部您看到了吧?那不是什麽外力打擊造成的，是自己爆炸的！”

　　“什麽！”老林失魂落魄的扶住桌子，頭上冒出了冷汗，“它們……是怎麽做到的?不用接觸受害者嗎?”

　　“這就是我們防范被殺的唯一辦法。它們想要殺人，必須近身接觸受害者。”

　　“所以……當時那具屍體附近……”

　　庫珀點點頭:“有一個外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