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坦福大學是世界著名學府,其聘用的終身教授在異國被謀殺身亡,且有偷渡入境的前提,這是很不尋常的。
不過,由於案發地點在中國,大學方面除了敦促中國警方盡早破案,也沒有其他能做的事。井上教授沒有家人,他的父母早在十幾年前就相繼離世,他本人從未結過婚,也沒有子女。
新聞界這次是後知後覺的,報道雖然鋪天蓋地,但由於缺乏具體的資料,隻被歸於一般性的社會新聞,也沒有引起周健的注意。
現在不同了。井上教授的死是確切無疑的,而死亡時間的疑點可以有好幾種解釋。
兩天后,他正在辦公室中徘徊思考,FBI的上級單位——美國司法部忽然來了一通電話,說是有一位琳達·斯通女士想同他講話。周健立刻接起專線電話,對方約他午飯時間在一家餐廳見面,口氣有些緊張。周健明白,林博士去世後,公司處於敏感時期,斯通博士不願在辦公室與自己會面。
中午時分,他來到餐廳中坐下,等了很久,也不見斯通女士的身影。出於職業敏感,他有些緊張起來,打開袖扣上的微型全景攝像頭,裝作漫不經心的向四周掃視。手機上的畫面裡,來用午餐的白領人士們意態悠閑,慢慢的品嘗著鵝肝和牛排,偶爾說笑幾句;侍者們穿戴整齊,端著紅酒和香檳穿梭不停;屋角的樂隊不慌不忙的奏著舒緩的樂曲。沒什麽特別之處。
這時,門口出現了一位戴著墨鏡的中年女士,年紀在四十歲左右,看起來有些神經質,清秀異常,比許多演藝圈的老牌明星還要漂亮動人。周健一眼就認出了這是琳達·斯通博士,向她招了招手,同時敏銳的盯著她身後,確定沒有人跟蹤。
琳達在他對面坐下,墨鏡一直沒摘,看起來還有些猶豫。兩人寒暄半晌,她才略微平靜下來。周健笑著說道:“您別緊張,這是私下的談話,不會記錄在FBI的檔案裡。您瞧,我也沒帶錄音筆。”
琳達點點頭。
“不過,如果您不介意的話,我還是想問您幾個問題。將近兩個月前,您去了趟日本,是嗎?”
琳達開口了,聲音很輕,但十分堅定:“我知道你想問哈爾濱的事。我從日本去了哈爾濱,見到了托尼。”
周健精神一振:“您確定那天上午,您和庫珀博士、井上教授一起與林博士見面了嗎?”
“確定。具體內容涉及商業機密,我無權告訴你。”
“見面時間是幾點?”
琳達摘下墨鏡,大眼睛忽閃了幾下,向兩側看了看,小聲說道:“你對井上的死亡時間有疑惑,說實話,我也一樣。”
這就等於說,她在早上七點多以後見到過井上教授。周健也警覺起來,環顧了一下四周。
“您怎麽解釋這件事?”
“我不知道。我們和托尼見面的時間很短,隻談了幾分鍾。之後我就沒再見過井上教授。”
“幾分鍾?”周健有些懷疑。大老遠從日本把三人召來,就為了談幾分鍾?
想了想,他又問道:“你們去哈爾濱的事,有誰知道?”
“沒人知道,我說了,這是商業秘密。”
“所以你們都沒有辦過正規的入境手續?”
“沒有。是托尼派飛機把我們從日本接到俄國,再從陸路進入中國的。”琳達猶豫了一下,又說道:“就是怕人知道我們在哈爾濱見了面。”
“那這種事,托尼的行程表上怎麽會有記錄?”
“那是史蒂夫秘書的事,
我怎麽知道?” “談話以後,你們又乘坐托尼的飛機回日本了?”
琳達搖搖頭:“我和井上教授離開後,井上去了廁所,托尼把庫珀博士留下來單獨談了話。之後就只有我又回到俄國,輾轉回日本的。”
“庫珀博士沒回去?”
“他比我晚了幾個小時,怎麽回去的我也不知道。”
“這麽說……”
“我什麽也沒說,我說的都是事實,別的我都不知道。”
琳達說畢,起身想要離開,周健用手勢留住了她。
“斯通博士,我現在是以私人身份在同您談話,無論什麽內容,我向您保證,都不會記錄在公務檔案上,我個人也會為您保密。如果可以的話,希望您能告訴我,你們去哈爾濱究竟是為了什麽?只需要聊幾分鍾的話題為什麽不能在電話裡說?或者等回美國再說?”
“這完全是商業機密,我不能告訴你。”琳達有些慌張。
“我覺得,這不僅是商業機密,還涉及到一些更大的事。比如說,技術、人事甚至是政治因素。”周健淡淡的說。
琳達渾身一抖,坐回椅中,半晌才又問道:“你之前還見過誰?”
“只有史蒂夫秘書,還有斯坦福大學的福斯特教授,聽說他在搞有望攻破癌症的研究。”
琳達像是松了口氣似的,嘴角露出一絲很難察覺的笑意,但周健注意到了。
過了一會,琳達說道:“我今天來見你,只是想告訴你,我和井上的死沒有關系。別的事即便我知道也不能跟你說。”
“是史蒂夫派你來的,想要試探我知道了多少,對吧?”
琳達大吃一驚,像受驚的小鹿般從椅子上一躍而起,三步兩步跑出了餐廳。周健咬著手指坐在椅子上,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窗外的人流中。
這次會面很有收獲,證明公司的琳達·斯通、托尼的秘書史蒂夫、斯坦福的福斯特教授,這三者肯定是相關的。琳達一上來就表示知道自己要問哈爾濱的事,證明她已經知道自己看過了托尼的行程表,只有那份表格中記錄了他們在哈爾濱會面的事。她只是公司一個研究所中的工作人員,正常情況下不會知道老板的行程表中記錄了什麽,除非史蒂夫秘書告訴過她。而在談話的最後,當自己提起福斯特教授的研究是針對癌症時,琳達那絲不易察覺的微笑表明:自己猜錯了。福斯特的“DNA複製動力學”無論著眼點在“快速”還是“慢速”上,最終的目的都不是癌症,而是比癌症更大的事。所以琳達才好像如釋重負。
比癌症更大的事?
一家製藥公司能攻破癌症,就等於摘下了醫學皇冠上的明珠,聲譽、地位、金錢都會源源而來,還能有什麽比這更大呢?
周健陷入了沉思。門外忽然響起一片刺耳的刹車聲,隨即轟然一響,街上有婦女的尖叫聲傳來。他大吃一驚,拚命向外面跑去。
果然,琳達·斯通博士單薄的身體躺在街中心的血泊之中,一動不動。周健推開圍觀的人群,驗了驗脈搏,隨即搖了搖頭。撞倒琳達的是一輛雪佛蘭Suburb越野車, 車身巨大沉重,琳達當場殞命。肇事司機是個楞頭小子,穿著一身寬大的嘻哈服,一臉不在乎的樣子,正在打電話。周健明白,FBI無法插手一樁交通事故,即便懷疑琳達是被謀殺的,也不可能從這小子嘴裡問出什麽。
井上教授的死亡必然有所蹊蹺。對手是個深謀遠慮的家夥,或者是個實力深厚的組織。自己之所以還沒出事,是因為他們不想招惹聯邦調查局。不過,如果自己繼續調查下去,可能會逼迫對方下手。琳達的死就是個警告。
奇怪的是,他沒有感到一絲害怕,也沒被熱血衝昏頭腦。他的第一反應是要通知局裡,對卡洛斯·庫珀博士進行保護。在哈爾濱會面的四個人中,三個已經死了,庫珀是唯一的證人。必須弄清楚他們在一起談了什麽。
周健聯系了托尼的公司,對方說,庫珀現在在馬德裡出差。他馬上用密電聯絡馬德裡分局的外勤特工,對庫珀暗中保護。特別命令很快會申請下來,到時候可以對庫珀采取必要措施。他緊張的關注著馬德裡方面發回的動向:庫珀在當地召開的一次學術會議上作報告、公司歐洲第二研究所的成立晚宴、西班牙國家工業技術發展署的官員接見庫珀……
上司已經聽過了他的“五分鍾報告”,顯然更重視起來,向總部申請了對庫珀采取必要措施的特別命令。周健在心裡暗自祈禱,這個庫珀可不能再出事啊。
事與願違。西班牙當地時間晚上九點,馬德裡的外勤特工發來密電,庫珀忽然從被監視的房間裡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