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歷了從一塊巴掌大的肉變成一個人的痛苦歷程後,徐策對權利就沒有了興趣。
於是之後的歲月裡,他試圖像一個普通百姓一樣過著日子。
但是因為他的不老,日子過不了幾年,他就會露出馬腳,周圍那些原本善良的人就會變的極度凶惡,將他當成妖怪,用火燒用刀砍。
徐策很痛,心更痛。
每次經歷這種事情後,都需要好多年才會一點點淡忘那種感覺,於是他再也不敢和人過於親近,只能遠離人群獨自徘徊在深山老林人跡罕至的地方。
只是在感情世界過於空虛,實在是忍不住的時候,他才會入世,然後小心翼翼的去接觸去尋找,他學會了用心付出,也學會了細膩的去體會,然後在對方發現他的秘密前悄然離去。
他變得沉默了,也開始思考了,覺得的人生就像是一場沒有盡頭的輪回,不斷的得到,也不斷失去。
於是他就再也不強求,一切順其自然,該來的他不拒絕,該走的他也不強留。
此後的許多年他便是這麽萬事隨心的活著。
當然所謂的萬事隨心過得久了,便也只不過是沒有理想沒有目標的渾渾噩噩,於是一切又像是回到了原點。
……
大抵是在前朝末年軍閥混戰的時候他來的天南。
天南省境內有著國內最大的原始山脈,那連綿無際的大孤山脈能給他帶來最大的安全感。
要說這也是他歷來的生存方式,趨利避害,亂時進山避禍,天下太平時外出遊蕩。
以往無數次的朝代變更,他都是這樣過來的。
改朝換代以及抗擊外敵的那些年,徐策一直都是躲在大孤山的深處,深山老林裡物資豐富,憑著他的生存經驗也能過上很不錯的生活。
大概在山裡窩了好幾十年,後來估摸著戰爭結束了他才出了山。
出了山的日子也不是太好過,那時戰爭才剛剛結束,新的國家才建立,國內局勢並不是太穩定,徐策也沒敢走遠,就一直在大孤山周遭天南省境內遊蕩。
之後磕磕碰碰許多年,沿著山脈的走勢他去過很多地方,有的地方稍作停留,有的地方則能待上幾年,他也擁有過很多身份,當過國有企業的工人,做過獵戶伐木工,乾過小販,也扮過乞丐……
顛沛流離,下水道裡的老鼠,無論怎麽樣的不情願,他都是一個見不得光的怪物,但是不管什麽怎麽艱苦,他依舊活著,既然活著,日子總還是得一天一天過。
再後來啊……
再後來,就去到了一個叫做衛城的地方。
衛城距離秋山不遠,隻隔了幾座大山。
大概是在十二三年以前的時候,徐策落腳在了那裡,機緣巧合當了一個老師。
那是他第一次做老師,他很喜歡。
喜歡學校裡純粹的環境,喜歡那些單純可愛的孩子。
那幾年的日子他每一天都是在平靜和充實中度過,直到後來發生了一件事。
他的一個學生死了,而他則成了殺人的罪犯。
後來他被槍斃了,骨灰被一位警察朋友撒在了大山裡。
憑著半塊頭蓋骨他用了八年的時間終於又長成了個人。
再以後他暗地裡開始調查一些事情,終於找了好幾年,順著一些不太確切的線索來到了秋山……
“砰”的一聲,不知道是哪一家的窗戶沒有關好,在這寂靜的夜裡被風一吹發出一聲響,於是回憶的思緒便被打斷。
頭頂的光影依舊在搖曳,徐策摸著煙抽了一根。
再想入睡已經有些難了,床上躺了不知道多久突然覺得肚子有些餓,摸了手機看了一眼,凌晨兩點了。
看了眼窗外被霓虹映的發紅的城市夜空,徐策猶豫著還是起了身。
其實出去吃東西是次要,主要還是想出去走走。
穿了衣服出了門,漆黑的樓梯道裡依舊是那永遠都散不盡的發霉氣息,摸著黑下了樓,璀璨的城市霓虹便映入了眼底。
空氣有些冷,白天融化的雪水結了冰,小區的水泥小道有些滑。
說是小區其實不盡然,沒有物業沒有保安,沒有大門,甚至連圍牆都沒有,就只是幾棟六層高的小樓擠在一起。
穿過兩棟樓中間的空地就是小區外面的幸福路了。
凌晨的幸福路上空空蕩蕩,路邊的店鋪亮著霓虹閉著門,光禿禿的樹乾在各色燈光的映照下有些張牙舞爪,不知道是哪個巷子裡有風吹動易拉罐,一連串碰撞的聲音劃破寂靜的夜空最後戛然而止。
羽絨服的衣領拉到最高,帽子也套在了腦袋上,雙手插兜踩在婆娑的樹影裡沿著馬路往前走,每一次呼吸面前都會出現一大團的白霧。
大概走了兩條街,除了無人售貨的成人用品商店外,所有的店鋪都關著門。
路上沒有車輛也沒有行人,甚至連隻無家可歸的貓狗都沒見到。
慢吞吞的走了差不多二十分鍾,仍舊沒有找到能吃點東西的地方,就在他猶豫著是不是該回去的時候突然想到了那家叫做四季面館的小店。
自從上次在那裡吃過一碗面後就再也沒有去過了,不過好像不遠,而且上次去的時候也是深夜,說不定現在還開著門。
想到這裡,徐策左右看了看,分辯了下方向後繼續往前走。
快到面館的時候,他遇到了幾波酒醉的男女,猜測周圍應該有類似酒吧的娛樂場所。
面館的玻璃門裡厚厚的門簾緊閉著,臨街的窗戶裡亮著燈,“四季面館”的霓虹招牌不斷的變換著顏色,看樣子依舊在營業。
徐策掀門簾進去的時候,那個中年老板正在收拾著幾個吃剩的面碗,面碗裡還冒著熱氣,看樣子有幾個食客剛剛離去。
屋子裡的暖氣開的很足,一股暖流吹過徐策幾乎快凍僵的臉,讓他舒服的差點呻吟出聲。
“呦,來了,吃點什麽?”
面館老板見進了客人,趕忙將放了幾個剩碗的托盤放回了桌面,轉身一邊在腰間的圍裙上擦著手,一邊迎了過去。
此時面館裡並沒有別的食客,徐策隨意的在靠門的一個位置坐了下來。
羽絨服的帽子摘了下來,一直插在口袋裡的手也拿了出來。
“哦,一碗雞湯面,一壺酒,兩碟小菜……”
徐策輕聲的說道。
“好嘞,客人稍等。”中年老板笑著點頭,然後指了指何川面前小桌子上的茶壺,“外面挺冷的,客人先喝杯熱茶暖暖。”說完他轉身進了裡面的廚房忙碌去了。
小桌子上放了一個不大的銅壺,徐策用手背試了試,壺是熱的,於是拿起杯子倒了一杯。
茶水暗紅,看來是泡了紅茶的,水正溫熱卻是不燙,喝起來正合適,一口喝了小半杯,溫水進了肚子,頓覺身體又暖和了不少。
老板的速度很快,隻幾分鍾就端了一個托盤走了出來。
“你的面好了……”
一碗雞湯面濃香撲鼻,小菜也不錯,醃製的白蘿卜切成塊,在小瓷碟裡碼的整整齊齊,醃黃瓜切成長條,看上去也是脆生生的。
瓷壺裝的燒酒也放在一個盛了熱水的小盆裡端了上來。
“你慢用,客人要有什麽需要你喊我……”
中年老板將所有的碟碗都擺在了徐策面前後笑著說道。
“謝謝……”徐策點了點頭,拿了雙筷子。
一口面,一筷子小菜,其間一口溫酒,其實生活還是挺有意思的。
盛面的碗很大,湯也不少,就是面有些不夠,隻幾筷子一碗面就消失了一半,就在徐策想著是不是等下再來一碗的時候,一陣冷風突然吹了進來,抬頭一望,就見有人掀開了面館的門簾。
來客人了。
進屋的是個女人,穿著黑色的長風衣,裡面是一件高領的黑色毛衣,下面是黑色的長褲,長筒的皮靴包裹著小腿。
因為坐在門邊,女人一進來,伴隨著冷風一股濃烈的酒味也立即撲面而來。
是個醉酒的女人。
女人顯然喝了不少酒,腳下已經有些站不穩了,一進來就扶著徐策的桌子搖搖晃晃了幾下,然後乾脆就在他的面前坐了下來。
一頭黑色的波浪長發遮住了女人的大半張臉,徐策只能從他的頭髮縫裡看到一雙迷離的眼睛。
看了幾眼徐策收回目光,然後低頭繼續吃著他的面。
他想安安靜靜的吃麵,但是對面的女人卻是不消停,許是酒精的緣故女人呼吸有些急促,人雖然是坐在那裡,但是坐也坐不穩,雙手扶著桌子一直在搖搖晃晃,像是隨時都有可能滑到桌下似的。
女人的搖晃讓徐策碗裡的面湯也不斷的搖晃,有一下弧度過大,一些面湯甚至直接撒了出來。
徐策有些鬱悶,他抬頭看了一眼,女人被頭髮遮住的眼睛似乎也在看著他,二人對視幾秒後,女人突然像是挑釁似的對著他呼出一口酒氣。
酒氣徐策倒是不在意,只是和一個陌生的醉酒女人坐在一起讓他覺得有些不合適。
回頭看了看,店老板似乎在後面的廚房裡忙著什麽,徐策猶豫了一下端起面碗,準備換個位置。
但是就在這時對面的女人卻是開口說話了。
“坐下……”
徐策怔了一下,有些沒聽懂女人含混不清的話語。
“我讓你……坐下……”女人大嚷著重複了一遍。
這下徐策聽清了,他端著面碗猶豫了一下,又緩緩的坐了回去,“小姐,要不要我給你家裡打個電話?”
女人沒有回答,許是垂到眼前的頭髮讓她不舒服,於是抬手將那擋著臉的長發捋到耳後,頓時一張好看的臉露了出來。
“嗯?”
徐策瞬間一怔,隻覺得面前的這張臉有些眼熟,又看了一會這才反應過來,不正是那個每天都去小公園晨跑的女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