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政醒的時候是早上五點，還沒等六點的鬧鈴響起，他就提前睜開了眼睛。

　　行刑是在上午九點，時間還早，不過也已經睡不著了。

　　伸手從枕頭下摸出手機，沒有錯過的電話和短信，放下手機又在床頭摸了摸，煙盒裡的煙只剩了一支。

　　嘴巴有些苦，香煙吸進嘴裡苦味更重了。

　　一口煙霧吸進肺裡，支氣管炎的老毛病讓他忍不住的咳嗽。

　　抽完煙，秦政起床去衛生間，洗臉刮了胡子，然後出了門。

　　今天有一個死刑犯要被執行槍決，犯人臨刑前想要見一見抓他的警察一面。

　　秦政從警七年，加上這次，他親手抓獲的殺人犯有九人，死緩的有六個，已經執行的有兩個，而要求在行刑前見他一面的，這還是第一個。

　　外面霧很大，十一月的早晨有種刺骨的涼意。

　　秦政開著車緩緩的開進濃濃的迷霧之中。

　　……

　　衛城監獄。

　　“你先等一下……”

　　天徹底亮了，晨霧也散了之後，秦政來到了犯人所在的監獄，被帶到了一個單獨的會見室。

　　這是一間不大的屋子，被一道鐵欄隔成了兩半，兩邊各擺了一張椅子，除了欄杆對面的椅子沒有固定在地上外，其余的跟局裡的審訊室沒有什麽區別。

　　秦政拉了椅子到欄杆跟前坐了下來，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包新拆封的煙點上，神洗了一口，煙霧緩緩在面前擴散遮住了他的視線，心仿佛也被遮住了。

　　惡人即將受到懲罰，但秦政的心情並不怎麽好。

　　雖然歷時半年的惡性殺人拋屍案即將隨著一聲槍響而徹底結束，但秦政的心裡卻始終有些不踏實……

　　半年前的三月十五日，秦政還清楚的記得那天的情形。

　　那天下著小雨，下午五點，正值下班高峰，城市的道路很是擁堵，秦政是借了分局掃地大姐的電動車趕往案發地的。

　　那是一個繁忙的十字路口，起因是一輛私家車和出租車發生了剮蹭。

　　秦政趕到的時候看到的是一輛後備箱打開著的出租車，幾米遠的地上有一個大號的黑色行李箱，行李箱的拉鏈被掙開了一個口子，有半個腳掌露了出來。

　　通過現場問詢，秦政大概的了解了情況。

　　當時綠燈起步的時候私家車強行並道，結果跟出租車碰到了一起。

　　出了事故出租車自然走不了了，當時車上還有一名乘客，乘客見狀準備自行離去，他帶了個大號的行李箱放在出租車的後備箱裡，司機打開後備箱，乘客取行李。

　　意外是在這個時候發生的，許是行李過於沉重，乘客在往外搬的時候不小心脫了手，碩大的行李箱重重的摔在了地上，頓時箱子口的拉鏈被掙裂，半個人類腳掌露了出來。

　　箱子裡是一具女性的屍體，穿著藍白相間的校服，沒有頭顱，軀體完好，蜷縮在箱子裡。

　　秦政查看現場了解情況後第一時間就想到了殺人拋屍，後來調查的結果也和他猜測的一樣。

　　被害者十七歲，是本市一所普通高中的高二學生，嫌疑人也很快抓捕歸案，是一個二十多歲的高中語文老師，跟受害者是師生關系。

　　據後來去學校調查得到的結果，被害者是單親家庭的孩子，性格叛逆學習成績很差，而且跟很多社會上的青年有牽扯，典型的壞學生表現。

　　嫌疑人二十七歲，孤兒，單身，性格孤僻，跟學校同事之間幾乎沒有私下裡的交往。

　　叛逆的壞學生和孤僻的年輕男老師，這很讓人會聯想到一些事情，事實也的確如此。

　　學校裡有一種說法，說這對師生有著某種曖昧的關系。

　　被害者跟嫌疑人的身份背景弄清楚了以後，一切就簡單了。

　　抓捕工作很順利，幾個小時以後嫌疑人就在出城的高速公路上被抓獲。

　　另外調查組也在嫌疑人家裡發現了第一案發現場，那是一個書房，秦政趕到時看到了滿屋的血跡，天花板上，床上，書櫃上，地上……像是一個修羅場。

　　後來鑒定表示那些血跡都是屬於被害者。

　　除了被害者的血跡，現場有帶血的腳印和掌紋，根據比對是嫌疑人留下的。

　　案情到此也算是鐵證如山，秦政主持突審工作，本以為能很輕易的了結此案，沒想到卻是碰到了鐵板。

　　嫌疑人就像是個啞巴一樣，自從被抓獲後就一直不開口，連一句話都不說。

　　對於這種負隅頑抗的家夥秦政有著豐富的應對經驗，他本以為憑著他的經驗要不了幾天就能有所突破，但他還是小看了嫌疑人。

　　審訊工作接連進行了幾天沒有任何收獲，上面調整方案，準備從證據層面下手，只要證據鏈夠完整，哪怕是嫌疑人零口供也能給他定罪。

　　但是很遺憾，證據鏈也不完整，關鍵證據缺失，到現在他們還沒有找到殺人的工具。

　　受害者的頭顱被割了下來，脖腔斷口平整，法醫斷定是被某種鋒利的利器以極快的速度一刀兩斷，毫不拖泥帶水。

　　但是現場卻怎麽也找不到那件利器，甚至連受害者的頭顱也沒找到。

　　這一下案子就陷入了困境，最後在派出大量人手搜查案發現場周邊無果後，重點又回到了對嫌疑人的審訊上。

　　常規的審訊方式不起作用，於是難免動用了一些非常規的手段，但是嫌疑人的毅力顯然遠遠的超過了秦政的想象，一連三個月嫌疑人沒吐出半個字。

　　因為嫌疑人拋屍的途中屍體暴露，當時圍觀群眾眾多，許多人拍了視頻發到了網上，所以引起了很大的社會輿論，再加上案發幾個月警方仍舊沒有拿出相應的公告，於是一些負面的輿論漸漸形成，警方遭受了很大的壓力，而這些壓力具體的又落到了秦政的身上。

　　就在秦政焦頭爛額的時候，轉機卻是出現了。

　　一直沒開過口的嫌疑人在毫無預兆的情況下突然開口說話了，並且痛快的承認了殺人拋屍的罪行。

　　當然還是有所保留的，殺人原因，作案工具以及受害者頭顱的去向，隻字不提，他隻承認殺人。

　　對此，市局領導經過會議商討，覺得以現有的的證據和口供，足以給嫌疑人定罪，於是以故意殺人罪對嫌疑人提起公訴，最終罪名成立，嫌疑人犯故意殺人罪判處死刑。

　　雖然以秦政看來案件的處理方式有些瑕疵，但是他大抵也能夠理解，社會輿論洶湧，警方的壓力很大。

　　案子即將隨著一聲槍響而徹底了解，但是秦政卻始終有個心結，女孩的頭顱到底在哪?

　　他這次來主要還是為了這個。

　　隨著鐵門的嘎吱聲響，一陣鐵鏈拖地的響聲也傳入了耳底，秦政抬起頭，就見對面兩名獄警押著一個消瘦的年輕人走了進來。

　　年輕人穿著灰色的休閑長衫，藍色的牛仔褲，如果不是手上戴著手銬，腳上銬著腳鐐，就像是大街上的普通年輕人。

　　犯人剃著短發，臉色有些白，嘴角帶著淺淺的微笑，等看到一欄之隔的秦政的時候，那笑就更濃了。

　　“你來了……”他笑著說，發現秦政的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打量的時候，他聳了下肩，“李管教幫我置辦的，他說上路之前要穿新衣服……”

　　“他們說你找我?”

　　秦政拉著椅子往前挪了挪。

　　“他們說行刑前有一次會見家屬的機會，你知道的我沒有家屬。”

　　犯人在秦政面前坐定，二人隔著鐵欄四目相對，“雖然沒有家屬，但我也不想浪費這次機會……”說罷他對秦政笑了笑，“給支煙。”

　　秦政拿出煙盒抽出一支，手穿過面前的鐵欄的縫隙塞進犯人的嘴裡，然後幫他點燃。

　　抽回手後他抬腕看了下時間，自己也叼了一根，“還有四十分鍾……”

　　“嗯，謝謝……”犯人點了點頭吐出一口煙霧，“秦警官，這段時間給你添麻煩了。”

　　“職責所在，說吧，找我來有什麽事?”秦政透過煙霧看著對面年輕犯人的臉淡淡說道。

　　犯人抬起戴著手銬的雙手，右手兩指拿下嘴上的香煙，身子往前探了探。

　　“我想問一下，死刑犯被槍斃後屍體會怎麽處理?”

　　秦政愣了一下，自從犯人進來後他就一直觀察對方的表情，明明生命已經進入了倒計時，為什麽在他的臉上看不到絲毫的恐懼，而且現在還能坦然的問出了這種問題，難道這世界上真的有人不怕死?

　　不過很快的他也就釋然了，回想起這半年所經歷的無數次交鋒，秦政覺得這人應該是心理扭曲的變態。

　　“一般是兩種情況，正常的處理流程是有專人收屍火化，然後骨灰交還犯人家屬。另外就是提前簽署有關遺體或是某器官捐贈的文件，然後由接受單位收屍……”

　　“哦，這樣啊?”犯人若有所思，“半個月前的確有人找我談過這事，不過被我拒絕了，我可不想死後屍體還被人隨意擺弄。”他抬起雙手蹭了蹭鼻子，“至於火化嘛?好好的人被燒成灰想想也覺得可怕……”

　　“燒不了那麽徹底，你會保留不少骨頭渣。”秦政難道的開了個玩笑。

　　犯人卻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他低頭沉思了一陣，“哦……這樣啊，那還好一點。”

　　說到這裡他抬起了頭，目光微凜，像是做了什麽決斷，“秦警官，我想請你幫我收屍。”

　　秦政眉頭皺了一下，“你在開玩笑吧?”

　　“你知道的我沒有家屬， 也沒有朋友，這半年來你是我最熟悉的人，請你幫助我。”犯人表情凝重，沒有一點玩笑的樣子。

　　“我為什麽要幫助你?”秦政問。

　　“這不會給你帶來任何的麻煩，我不需要墓地，只是請你把我的骨灰拿到城外的山上去，隨便找個風景還行的山坳撒了就行……”

　　秦政沉默，目光看向犯人，二人四目對視，直到手指間一陣灼痛，他才收回了目光。

　　燒焦了的煙屁股扔在地上拿腳碾滅，又從盒裡拿出一根點上，他才緩緩說道，“我幫你收屍，你告訴我女孩的頭在哪裡。”

　　“我以為已經沒人關心這件事情了……”犯人一陣苦笑不再言語。

　　會見室裡陷入沉默，過了好一會，就在秦政有些不耐煩的時候，犯人這才再度開口說話，只是他接下來的話語卻是讓秦政的臉色瞬間冷了下去。

　　“我不知道頭在哪，因為……我根本沒殺人。”

　　“都已經這個時候了，這樣說還有意思嗎?”秦政一聲冷笑。

　　犯人卻是非常的嚴肅，“都已經這個時候了，我還有必要撒謊嗎?”

　　秦政眼睛一眯，壓低聲音“罪是你自己認的，而且案發現場在你家裡，血跡，手紋，腳印……你怎麽解釋?”

　　犯人搖了搖頭，“我說這些不是為了脫罪，我只是不想騙你……”說到這裡他深吸了口氣，上身緩緩的往前探，直到一張臉貼上了隔離的鐵欄，這才聲音低沉的問道，“秦警官……你相信這世界上有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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