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皇說他活膩了。
艾莎其實一點都不感到意外。
說實話,因為她也有點。
聖人說,吾十有五而志於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
按聖人的說法,他活到五十的時候便知曉天命,不再畏懼死亡。
吾等凡人,雖說達不到聖人的境界,但活到七老八十的時候,大多也都能知了天命。
像艾莎,教皇這種百歲以上還依舊生龍活虎的人,覺得活的不耐煩真是在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
“也許,人可以本能的對這個世界感到厭倦,便是這個世界對於人類為數不多的溫柔了吧。要不然,死亡豈不是更加讓人恐懼悲傷?”教皇道。
“這麽說你是不肯走了?”艾莎果斷的無視了教皇的傷春悲秋,直接道。
艾莎知道,雖然這個人現在已經不再把神掛在口頭之上了,但他依然是這個世界上最成功的神棍。
動不動就說些看似很高深的話早已經是他的本能了。
要是跟著他的話題走,沒準能走到世界的誕生的時候去。
“走不了,也沒必要。你看我,頭髮都已經全白了,這個世上能讓我在乎的人或事已經不多了,除了你。”教皇道。
艾莎神情微動,上前幾步,雙手捧起教皇的臉,仔細的端詳著他滿頭的白發。
教皇居然也沒有絲毫防備,任由艾莎扳著他的臉。
只是,略微往後退了半步。
艾莎幾次嘴唇微動,欲語還休。
他與自己到底是不一樣的,自己是黑暗聖典的直接契約者。
但他身上卻有黑暗聖典最不喜歡的光明氣息。
同樣的魔法儀式,效果卻截然不同。
自己仿佛時間在身上停止了一樣,而他卻隻維持了年輕的外表,延緩衰老。就連發須變白都沒能改變。
雖然少年的面龐,頂著一頭白發其實還挺好看的……
尤其教皇修煉多年大光明術。每根白發都晶瑩潔白,充滿了生命力,不像一般的老人一樣,看起來暮氣沉沉的。
只是,他終歸是老了,當然,自己也是。
……
艾莎最後只是輕歎了一聲,便放下雙手,向後退了兩步道:“那我就不勸你了。”
教皇微微點頭道:“嗯。”
“我要走了。”
“嗯。”
“再見。”
“嗯。”
艾莎飛走了。
少了那抹夜色,雪地又重新變得雪白一片,看起來異常和諧,也異常無趣。
教皇深吸口氣,長歎一聲,還是有些悵然若失啊。
這麽多年,沒想到自己還是放不下。
難道真像蒂芙所說,自己這輩子就這點出息了?要一直被艾莎吃的死死的?
其實,那樣也不錯吧。
啊,不知不覺,蒂芙已經走了很久了,真的是很久了……
……
誰也不知道,在月色之下,黑夜之中到底隱藏了多少的秘密。
誰又能知道,在這樣一個平淡無奇的雪原,艾莎居然會與教皇相會。
兩個本應該是生死仇敵,見面就該分出生死的人,竟然所談甚歡?
估計此事一旦傳了出去,定會掀起不小的風波。
隨著艾莎的遠離,教皇的傳送術便可以使用了。
教皇如同成群的螢火蟲起飛一般,身體變化成眾多光點,消失不見。
……
兩人在雪地上的痕跡也最終被風雪所掩蓋。
再也不會有人知道,這兩人在此秘密相會過。
起碼教皇是這麽認為的。
……
風雪帝國的移動城市裡。
特別劃分給光明教會的地界中。
忽然有無數點光點向椅子之上匯聚而來,漸漸組成一個絕大的人形光團。
光芒消散,正是教皇坐在椅子上。
教皇定了定神,便發現本不應該有任何人在的房間之中,有一人正在盯著他,似笑非笑的看著他。
教皇有些心虛的道:“洛德啊,你在這裡幹什麽啊?”
洛德是教皇遊歷大陸,在四十歲左右的時候撿回來的孤兒。
在一家光明教會名義下的孤兒院中,被教皇一眼看中。
後來,時間果然證明了教皇的眼光是極好的。
洛德迅速的便展現出了自身極高的修煉天賦。
對大光明術尤為契合。
並且可能是在未曾遇到教皇的時候,受了太多的苦的原因,孩子從小就極為懂事。
長大之後更是為人敦厚,對人和善。
周圍的人都讚不絕口。
教皇陛下更是視為己出。
順理成章的,洛德長大之後便被選舉為教皇的繼承人。
只等這任教皇去見光明神之後,他就是絕對的下任教皇。
可誰也未曾料到,洛德這個候補教皇一當就是五十幾年……
洛德都已經老了,但教皇居然還沒死!
洛德這個候補教皇當的真是震古爍今。
要是按照中央帝國的風俗習慣來看的話,洛德當了這麽多年的太子一樣的角色,那麽他造個反,篡個位什麽的簡直就是天經地義。
洛德剛當選候補教皇的時候,所有人都看好他。
當他當了十幾年候補教皇的時候,中央帝國的皇子們就說,這人真是太能隱忍了,換作自己一定忍不了這些年,真是一個能乾大事的人。想必他一出手定能一鳴驚人。
當他當了二十多年候補教皇的時候,眾皇子都說洛德估計已經快要憋成變態了。
當他當了三十年候補教皇的時候,當代黃金王已經乾掉了
自己的諸多兄弟,將自己父親趕下台,自己成功上位。
在志得意滿,偶爾想起洛德的時候總是輕蔑的說道:“哼~無膽鼠輩,婦人之仁。”
直到如今,洛德已然做了五十多年教皇,光明教會一直未曾出過什麽大事。
每當黃金王處理政務至深夜,在燭光之下想起洛德,便會輕微歎氣。
心中想到洛德真乃聖人也。
朕,不如甚矣。
……
世人隻道洛德做候補教皇久矣,卻不知道,洛德早以將教皇大權攬在手中。
只要教皇不在光明大教堂之中,光明教會的大大小小的事物都由洛德一言而決。
而教皇在光明大教堂的時間,一年之中也只有屈指可數的一兩次……
……
“我在這裡幹什麽?自然是等待教皇陛下您啊。”洛德微微彎腰,眼含笑意道。
教皇看見洛德的笑容就有些心虛,怯怯的問道:“你等我有什麽事嗎?”
“教會有一些事需要詢問教皇陛下。”洛德道。
教皇有些奇怪的道:“這些年,教會的大小事物不是一直都是你在處理嗎?問我幹嘛?我什麽也不知道啊。”
洛德被教皇這副理直氣壯當甩手掌櫃的樣子給氣的不輕。
怎麽說也是八十幾歲的人了,這一下好懸沒有給氣的背過氣去。
只能舉著哆嗦的手指這教皇道:“無恥!光明神啊,您怎麽讓我怎麽攤上這麽個東西。”
教皇一愣,敲著桌子道:“說什麽呢,有這麽說自己養父的嗎?
再者說了,我這是歷練你,培養你,給你機會提高自己,不要不知好歹啊年輕人……”
洛德雪白的胡子無風自動,顯然是極為生氣。
可是沒辦法,雖然已經是八十幾歲的人了,但是教皇要叫他年輕人的話,也就只能捏鼻子認了。
首先,他是教皇養大的。其次,教皇真的比他大三十幾歲……
於是洛德只能無視教皇的稱呼道:“你培養我?五六十年前你就已經是這麽這麽說的了,我現在還用你提拔?
作為教皇,你知不知道,三十年前我們重新整理了一遍教義?”
“我知道啊。”教皇的目光有些閃躲。
洛德不屑的道:“哦?真是沒想到啊,教皇陛下出門在外多年,竟然還如此關心本教事務。
那好,請教皇陛下指點,教義第三十四條是什麽?”
教皇愕然道:“你考我?”
洛德老神在在道:“不錯。”
教皇怒道:“你今天來等我就是為了這些事嗎?真是無理取鬧,要是沒什麽事,你可以走了。”
洛德當然並沒有走, 就是靜靜的看著教皇……
教皇的臉色終於有一抹尷尬浮現出來,悻悻的道:“好吧,你到底要幹什麽?直說吧。”
“我說過了,教會有事詢問教皇陛下。”洛德道。
“你問。”
“敢問教皇陛下,今夜所見之人,可是女巫艾莎?”洛德道。
“不錯。”
“那聖女情況如何了?”
“聖女?誰啊?”
洛德終於再也按耐不住自己道:“教皇陛下,斯蒂亞是聖明王長女,前兩年當選為聖女。卻被艾莎與紅色災厄擄走。
這件事,我早就和你說過了。”
教皇眼睛轉了轉,想起來確實是有這麽個事情來著。
“您,沒問?”洛德仿佛已經從教皇的表情中讀懂了什麽。
教皇點點頭。
“你...你...你能不能有點出息?一看見那個女巫,你他麽就什麽事都忘了。再怎麽說你也是教皇啊。
斯蒂亞乃我教聖女,如今讓人擄走,生死未卜。你竟然只顧著自己泡妞?”洛德道。
教皇心說我這可不算泡妞,我們都一百多歲了,頂多就是聚在一起回憶一下不怎麽美好的崢嶸歲月。
再說了,一見艾莎就什麽事都想不起來這事兒,我又控制不住,怎麽也怪我?
洛德這孩子,小時候對我畢恭畢敬,言聽計從的,現在也不像小時候那麽聽話嘍……
不就是把教皇的工作扔給他幾十年嗎?
居然還敢心生憤懣?
真是不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