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上車啊!”
張君傲奮力拽住韁繩,希望給那匹馱馬傳遞出不要亂動的信號,且迫切地對傻愣在原地的陳桐鳴叫喚著。
13歲的陳桐鳴雖然有著前一世的成人思想,但那只是和平年代普通人的世界觀。
而眼前這種突如其來的槍火交鋒,一條前一秒還是鮮活的生命,轉眼間能被子彈帶走,而且是在脖子上留下拳頭大的恐怖創口。
哪怕死去的人對他而言是完全陌生者,可這種直面死亡與殺戮的場景,真的足夠讓他身體顫抖,口鼻窒息。
這一刻,陳桐鳴幾乎是對自身境況,完全喪失了自我判斷能力的。
好在,還有心態一直很穩健的張君傲,是他一直在用大聲呼吼,無形中拉扯著陳桐鳴的神經。
而陳桐鳴就聽著這些聲音,潛意識裡遵從著某些指示,上車、揮鞭、操縱著雪橇車拐彎掉頭。
空出雙手後的張君傲,竟是從褲腿裡掏出了一把折疊小刀,轉身就割起了繩子。
原本就繃得挺緊繩索,很輕易就被鋒利的刀刃劃開了。
但這還不至於就能輕易卸下車上載運的行裝,因為固定點不止一、兩處,繩索之間也有交錯的結,相互借力、承重,就像一張簡易的網。
簡而言之,張君傲只是割斷了離他最近的兩段繩索,要想真正解開對那一隻隻箱子的束縛,還得去割兩側的繩,但他的手可不夠長。
所以,他很快又得放棄工具的便利了,用牙咬著刀柄,空出手來,奮力去推、去掰……甚至是伸長手指去摳動那木箱之間的縫隙。
因為,如果把這一車行裝看作是一個整體,好比積木、魔方。
那麽只要少了一隻箱子,後面的事情就容易多了。甚至都不用人為的力量,光靠路上的顛簸,就能逐漸卸下所有的負累。
事實也的確如此,看著那一隻隻木箱開始傾倒、滑落,而雪橇車的速度也得以不斷提升,離槍火交織最密集的地方越來越遠,張君傲才稍微松了口氣。
“我靠,綁得這麽牢靠,不會又是你經手的吧?”
費了老大勁的張君傲,回頭便是“埋怨”起陳桐鳴來。
但專注於道路前方的陳桐鳴,一直是鐵青著臉,腦子裡亂糟糟的他,根本聽不清身旁的張君傲在說什麽。
反倒是那漸行漸遠的槍聲,一直都是那麽的刺耳。
事後當陳桐鳴冷靜回想起這一幕時,他覺得張君傲之所以在危急關頭,仍會選擇拉自己一把,而不是獨自駕車逃離。
很可能就是因為,在獨自一人的情況下,無法兼顧駕車與卸去車上重物,這兩件事。
而負重滿滿的雪橇車既跑不快,也跑不遠,就很可能被危險所追趕上。
但不管目的是否單純,陳桐鳴始終還是得感謝張君傲,由衷地感激後者能有那樣的冷靜與果斷。
張君傲的表現有多出眾?他是第一個在認定有劫匪出現後,就將逃離馱馬隊付諸於行動的人。
沒有任何的僥幸心理,果斷得連雪橇車上的一切物資都拋棄,把生命放在第一位。
那麽其他人呢?
荷槍實彈的護衛們沒有逃,他們所裝備的精良步槍,給了他們反擊禦敵的勇氣。
再加上護衛中的有些人,曾在鎮上的巡防隊服役過,是參加過幾次地方剿匪行動的老兵了。
過去的經驗告訴他們,哪怕匪徒的人數佔優,也並不可怕。
因為那些馬匪們用的基本上都是老式獵槍,
射程短、子彈射出後偏差大,再加上騎馬移動射擊的話,能否打中人,基本靠運氣。 馱馬隊裡的仆役們沒有逃,他們雖然手無寸鐵,也相當怕死,卻是連逃跑的勇氣也沒有。
仆役們更習慣聽從命令,一旦沒人給他們發號施令,在越是緊急的情況下,便越是不知該如何是好。
他們更像一群待宰的家畜,越是受驚,便是越是聚攏在一起,把生存的希望寄托於禱告,奢望下一個倒下的不會是自己。
以至於,在戰鬥結束後,唯有陳桐鳴與張君傲,“僥幸”成為了漏網之魚。
然而,這種萬二分努力換來的幸運,卻仍不足以讓二人真正逃脫。
這夥匪徒似乎比傳聞中的,還要來得殘酷嗜血。
他們當中因為有人想起,在戰鬥時有輛雪橇車趁亂逃離了,雖然是散落下了戰利品,可人到底是逃了。
對這夥匪眾而言,這是一種不可股息容忍的行為,必須要斬草除根。
所以,他們一邊加緊打掃戰利品,一邊還派出了最優秀的追蹤手,為這趟獵殺行動,競取全功。
“阿鳴,你覺得那些歹人會不會追上來?”
張君傲不時回頭去看,對心底的猜測拿不定主意。
陳桐鳴依舊悶不做聲,把心思專注於趕路上。
但他們其實都心知肚明,那並非是過分擔憂,是根本存在著的可能性。
所以,誰都不能給出信心,去做否定,那是自欺欺人的事。
思索再三,張君傲忽然一拍大腿,再次做出大膽的決定。
“停車!”
“你說什麽?”陳桐鳴終於詫異地回話了。
張君傲一臉認真地說:“我說停車!萬一,我說萬一真的有人追上來,我們是跑不遠的。”
“咱用來拉車的是庫亞特矮腳馬,它只是耐力出色,但競速是絕對不行的。何況還得拉著雪橇車,帶著咱倆。”
說罷,張君傲把目光望向道路兩旁的山林,盤算道:“我看還不如上山,賭一把,機會還大些。”
張君傲不愧是優秀軍官的後代,也接受過一定程度的貴族教育,分析起撤退形勢時,他也是有理有據的。
聽完解釋後,陳桐鳴立即扯緊韁繩,把馬勒停,“好,我聽你的。”
兩人跳下雪橇車後,臨走前,陳桐鳴最後再往馬屁股上揮出一記響亮的鞭子。但願那輛雪橇車,能被拖行出更遠的痕跡。
之後二人頭也不回地往山林裡跑去,就在他們將要跑進林子裡的時候,陳桐鳴卻是驀然回頭看去,心裡頓時涼了一截。
因為,他們果不其然的在身後留下了一連串的腳印,在有明亮月色拋灑銀光的冬夜,在能夠反光的雪地上,那是無比醒目的足跡。
但這會兒後悔已經是來不及了,只能堅持在一條道上走到黑。
北川行省擁有漫長且嚴寒的冬季,能在這種惡劣環境下生存的樹木,多為各類常綠的針葉樹。
就如同眼前這片,如矗立起一座座寶塔的雲杉林那樣。要是多下幾場大雪,把光禿的樹幹部分完全沒過,就更似寶塔林立的壯觀景象了。
其實,雲杉樹並不太適合供人躲藏,尤其在有人刻意追蹤、搜索的情況下。首先是它不適宜攀爬,其次是樹乾修長,卻不夠粗壯。
能夠供人在野外潛伏的,通常是茂密且有足夠高度的雜草,或者是灌木叢。
而在這片雲杉林裡,甚至都沒有雜草,只有苔蘚,低矮的灌木是有,但不夠密度。
現在看來,匆忙上山也並非是什麽好的選擇。既無處躲藏,而那雪地上該死的腳印,根本就是指引他們被暴露的明燈。
“不好,快蹲下!”
張君傲忽然伸手按下陳桐鳴的肩頭,後者下意識回頭一看,已經明白是怎麽一回事了。
有人騎著高頭大馬,從大路一端出現,離他們剛才下車的地方,還不到二十米。
更壞的情況出現了!
“走,我們去那邊。”
眼尖的張君傲指了指左側約三米開外的一個小坡,倆人貓著腰,小心翼翼地走過去。
在二人順利背靠斜坡的時候,一路追蹤過來的匪徒也翻身下了馬,此人那如鷹眼般的目光,一下就掃向了山林。
這顯然是已經發現了什麽,但他並不著急,只是一手扛槍,一手牽馬,不緊不慢地往認定的方位走去。
作為匪眾當中最出色的追捕手,昔日的偵察兵上士,這種毫無挑戰性的追蹤,實在讓他有些提不起勁。
當他走到山腳下的時候,還故意抬頭往上喊道:“出來吧,兔子!看到你們了!”
背坡躺靠的兩人相視一看,陳桐鳴那副難看到無法形容的表情, 似乎已經是在給自己的生命做出倒數了。
為之相反的仍是張君傲,這人的心態,實在好到讓旁人無法理喻的地步。
時至當下,張君傲竟然還能衝陳桐鳴努力擠出幾分笑容來。
“抱歉了,看來是賭輸了呀!”
陳桐鳴實在無語,不過死到臨頭,也實在提不起什麽埋怨的心思。
這個選擇是大家一起決定的,更何況以匪徒追趕的速度來看,繼續在大路逃亡,也實在跑不出多遠。
陳桐鳴有感而發道:“沒事,至少我一直覺得,整個府上,就你這人還不錯。跟你死在一起,好像也不算太糟糕啊!”
“如果有來生,真希望我們可以早點認識!”
走到這一步,也不管說出來的話肉不肉麻了,至少說出來會好受許多,反正也沒幾句話可說了。
陳桐鳴只是說出了內心的真實想法,但張君傲卻給出了讓他料想不到的反饋。
只見得張君傲竟是露出了燦爛的笑容,如同融化冬雪的暖陽。
“我可以確信,你是我的朋友了!”
“什麽?”
陳桐鳴有些聽不懂這話裡頭的意思,他可以聽清每個字,但串聯起來卻是莫名的古怪。
“我們都應該活下去!”
“你幹嘛去……”
在陳桐鳴還未來得及反應之際,張君傲側身一個翻滾,把身形自斜坡暴露出,緊接著起身半蹲。
又見他伸出右臂,五指張開,正對著山下那個表情也有些詫異的匪徒。
“去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