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缸早已見底,床單上的小麥、小米和大豆也吃得差不多了。最初讓小蝶憂心忡忡,煞費苦心的食物問題如今在她心裡竟掀不起丁點兒波瀾。她從床上爬起來,有氣無力地走出屋外,來到庇護所和樹林的交界處。密林中一如往昔那樣點起密密麻麻的光點,閃亮如夜空中的繁星。
小蝶瞥了一眼堆積如小山的糧食,鬱積在心中的煩悶被趕走了一點兒。“小紅雀,謝謝你們,謝謝你們給我送來食物。”
“公主,你怎麽了,有什麽煩心事嗎?你看起來一點兒都不高興,我們大家都很擔心你。”
小蝶擠出一絲微笑,右手越過交界處輕輕撫摸著紅雀柔軟順滑的羽毛。“我沒事兒,謝謝你們的關心。”
小蝶的回答似乎惹惱了紅雀,它一邊情緒激動地嘰嘰喳喳叫個不停,一邊在原地跳來蹦去,腳下的落葉遭受無情地蹂躪。
“公主,你不要騙我了。實話告訴你吧,我每個晚上都會來這裡看你,等你。但看到你早早就熄了燈,就沒有打擾你。這幾日我盤算著你的食物吃得差不多了,卻仍然沒有找我幫忙,我就知道有什麽地方不對勁。”
“於是,我擅作主張,讓它們搜集食物主動給你送來。現在我終於見到你,看見你怏怏不樂的樣子,就知道肯定出什麽事情了。公主,請你告訴我,說不定我們可以幫到你。畢竟我們在雪舞山脈生活的時間更久,比你更了解這裡。”
或許被小紅鳥的拳拳盛意打動了,或許需要找人傾訴一下內心的鬱結,甚至出於一種久病亂投醫的無奈和希望,小蝶安撫急躁的紅雀,幽幽地說道:“小家夥,其實我來雪舞山脈是體驗幻境的,並且隻待半年。但兩個月都快過去了,除了開始經歷過幾次幻境,幻境便再也不肯出現了。小紅雀,你知道怎麽樣才能進入幻境嗎?”
小蝶說完這些話,沉寂的內心不由得燃起一絲希望之火,她滿懷期待地盯著紅雀。然而相較於幻境,紅雀更關心它所在意的。“公主,再過三個月,不,四個月你就會離開這裡嗎?”
小蝶點了點頭。“小家夥,你知道如何才能進入幻境嗎?”
“公主,你能不能不走?我們可以給你找到吃不完的食物。”
小蝶搖了搖頭。“我的朋友們都在雪舞山脈之外等著我呢,我也很想念他們。”
“我們難道不是你的朋友嗎?你可不可以留下來陪著我們?”
小蝶想起兒時的自己,想起父皇上朝時自己纏著不讓他走的情景,心中的一絲焦躁便消散了。“小紅雀,因為一些事情我必須走,但我向你保證有朝一日一定回來看望大家。”
紅雀垂下它的小腦袋,仿佛小蝶的煩悶轉移到它身上,安慰的變成被安慰的了。小蝶輕柔地撫摸紅雀的羽毛,小心翼翼地詢問它:“你還好嗎?我這不是就在你眼前,還沒走嗎?”
明黃色的小眼睛轉了一圈,小紅鳥似乎記起什麽。“公主,你剛才是不是在說什麽幻境?幻境在哪裡?你是要回幻境嗎?”
小蝶得到了答案——以一種看似無意實則無情的方式,剛燃起的希望之火無聲無息地破滅了。紅雀看到小蝶的眼睛暗下來,縮起脖子,惴惴不安地偷瞟著小蝶。“公主,我不該任性,不該妄想把你留下來,不該……”說到最後它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麽了。
小蝶心中升起一絲不忍,自己的問題沒解決反而連累了一片好心的小紅雀。“不關你的事,
”她溫柔地撫摸小紅鳥的小腦袋,好像慈母安慰哭泣的孩子。“我不是要回到幻境中去,而是要找到幻境。這正是令我苦惱的地方。” 小紅雀的小眼睛眨了一下,天真而爛漫。“公主,幻境很漂亮嗎?”
“漂亮?”小蝶囈語般地嘀咕著,只要幻境能夠出現,縱使它醜陋不堪,她也會歡欣雀躍的。“幻境有時很漂亮,有時很危險,有時陽光明媚,有時漆黑一片,有時風和日麗,有時雨雪交加……幻境是變幻無常的。”
小紅鳥安靜下來,一副苦苦思索的樣子。片刻之後,它歪著小腦袋望著小蝶,小眼睛隱隱透著智慧的光芒。“公主,按照你的說法,整個雪舞山脈就是幻境啊。”
“雪舞山脈是幻境?”小蝶蹙起眉頭,手指感受著紅雀的柔軟和溫暖。“小家夥,你是假的,不存在的?”
“公主,我是千真萬確,活生生的紅雀啊,怎麽可能是假的?”紅雀又蹦跳起來,枯葉紛紛揚揚飛舞到半空。
“好了,好了,你先不要激動。”小蝶伸手按住紅雀,它掙脫不得,抗議似的掙扎了幾下,平靜下來。“你說雪舞山脈是幻境,而幻境中的一切都是虛妄的,你自然是假的了。”
“我是因為你才說雪舞山脈是幻境,在這之前我聽都沒聽過幻境這個詞。”紅雀像個被大人冤枉的孩童,極力宣示著自己的無辜。
“因為我?”小蝶反手指了指自己,“我何時說雪舞山脈是幻境了?”
“公主,你記性有點兒差哦。”紅雀的小眼睛滴溜溜轉著,因找到小蝶的一個缺點而暗自高興。 “你說幻境漂亮,危險,陽光明媚,黑漆漆的,風和日麗,雨雪交加……雪舞山脈就是這樣的啊,所以我才說這裡就是你要找的幻境。”
小蝶咯咯咯地笑了起來,仿佛迎風起舞的嬌嫩鮮花,芳香怡人,令人神往。紅雀不明白她因何如此喜悅,不過歡樂的笑聲總勝過愁眉不展。更何況小蝶的笑聲本來就對雪舞山脈的獸群具備一種神奇的吸引力,小紅雀還有野獸們又一次沉醉在小蝶發出的美妙樂章中。
心中的煩悶隨著笑聲漸漸消弭,小蝶的大腦變得空靈,思維跟著活躍起來。笑著笑著,她突然意識到小紅雀的話漏洞百出。它只有在晚上才能走出結界,又怎會見識過陽光明媚,風和日麗?況且自己在雪舞山脈生活了兩個月之久,大多時候只能從搖曳的枝葉間的罅隙看見太陽,跟陽光明媚八竿子都打不到。她停下來,警惕地盯著紅雀,眼中透著一抹懷疑之色。
“小紅雀,你從何處見過方才所說的諸多景象?”
驟然停止的笑聲打破了紅雀的美夢,它困惑地仰起頭碰到小蝶猜疑的目光。“公主,你看上去好似換了一個人,我覺得你好陌生。”
老人關於仁慈和良善的話回蕩在小蝶心田,這次她沒有動搖,冷漠地重複了一遍剛才的話。“你從何處見過方才所說的諸多景象?”
明黃色變成了暗金色,小蝶的心不由得痛了一下,覺得自己不該懷疑紅雀。小紅鳥無精打采地低下了頭,仿佛一個被遺棄的孩子。沉默了一會兒,它抬起頭,望向小蝶的眼光好像什麽都沒發生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