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曙蟬催盡,新秋雁戴來。
轉眼已是臨近處暑時分,又是一年夏去秋來,夏日裡的遺憾,也一定會被秋風化解吧。可自古逢秋悲寂寥,誰又能知道,在這個草木凋零的季節,又是否會增添新的不圓滿。
此時,一輛開往浙大的校車上,一個依舊一身黑色休閑裝的男生正望向窗外的金黃,神遊萬裡。
“組長,組長?喂!!”一道尖細的聲音響起。
關九思從思緒中抽回,轉頭看向身旁坐著的長發男生,迷茫道:“啊?霸王兄,怎麽了?”
聽到霸王兄這個稱號的項籍卻是沒有一絲惱怒,反而有些被認可的喜悅。心裡不禁暗想,他這是把自己當朋友了吧。
關九思也並不知道,這個稱號一直是項籍的禁忌,從小那些嘲諷他的人都是叫他霸王,不過言語中的陰陽怪氣,狗都聽得出來。
“大家都在等你話呢,馬上就要到浙大了。按照以往流程,在相互交流學習經驗心得之後,都會有一場隨機命題的辯論會,通過辯論會更為全面地檢驗學生的知識儲備量,也更能促進交流學習,不過這無形中變成了兩校學生的一場相互較量。”
他頓了一下,接著說道:“以往幾年...我們學校從沒有贏過一次。導致浙大中文系歷史系的學生對人文學院連帶著杭州師范大學都很不屑,有甚者,更是在浙大貼吧上公然發帖諷刺道:“人文學院無文人,一院不敵一系。”此帖先是被置頂三天,後又被刪除。不過依舊有很多有心者截圖保存下來,因此我們人文學院的學生飽受非議,每屆交流會成員更是慘遭冷眼,變成了苦差事,要不是能在簡歷上增添一筆,估計也沒幾人願意來。”
關九思聽完便想起今早老院長叫他去辦公室後說的那一番話。
“知道為什麽我執意要與浙大繼續一年一次的學習交流會嗎?”
“首先,與浙大這樣的名校進行交流無疑對我們學院的學生有很大幫助和提升,不過每次辯論會上的啞口無言卻使他們感到泄氣,加之事後還會受到人們的冷嘲熱諷,甚至本校同學都會埋怨附和,那他們的脊梁骨會是彎下去一蹶不振,還是在眾人非議中越挺越直呢?”
“從杭州師范大學設立人文學院之初,我便在這所學院擔任院長一職,這些年送走了很多學生,同樣也迎來了許多的新面孔。見過太多精絕豔豔之輩在輿論聲和質疑聲中被埋沒。每次去往交流會的學生都是我們學院的佼佼者,他們在學院享受學生追捧,導師褒讚,難免會驕傲自滿,驕傲得有,但自滿則不行。認為自己已經很好,足夠好。而人一旦產生這樣的錯覺,就會把自己封閉於這舒適的怪圈,容不得質疑,只能聽得見稱讚聲。”
“所以,我便要讓他們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讓他們受到質疑,受到嘲諷,從而更清晰地內視自己,反省自己。不過,時間久而久之,這樣的良藥卻變成了猛藥。導致全校的脊梁骨都被壓彎,這也是我沒有想到的,也是我不想見到的。”
“但如果一旦因此停止與浙大的交流會,這失敗的標簽就會永遠伴隨著人文學院。也會坐實了“人文無文人,一院不敵一系”這樣的說法,我不想學院的後來人一直都抬不起頭,挺不直脊梁,更希望他們能夠以學院為傲!”
“這所學院已經喪失了它原本該有朝氣和傲氣,所以,急需一場能夠揚眉吐氣的勝利來鼓舞人心。相信這樣的勝利一定能給學院帶來新生!如同久旱農田,
忽逢甘霖。” “這場雨就交給你了啊。”
感覺到肩膀被人推了一下,關九思又再次回神過來,歉意一笑:“不好意思,剛才想起一些事,霸王兄你接著說。”
項籍有些無奈,“就是辯論會的辯手的分配問題,我們一共五人,得先除去一人,然後決定剩下四人的各自分配。”
話音剛落,陳思思就怯生生地舉起手,“我...我想主動退出辯論,我跟人辯論什麽就會緊張,說話便吞吞吐吐,這樣只會拖累大家。”
聽完她的話,關九思便笑著開口:“好的,能看出思思學姐不是那種會跟人吵架的人,能夠理解。”
他接著說道:“至於辯手分配,我先說出我的提議,你們先聽聽看,再說一下意見。”
“一辨,主要在於立論,首起本方的觀點。語言要求簡練,有概括性、邏輯性,多以理論為主。所以我認為由雙專業,邏輯性強的陳茹萍學姐擔任。”
“二辯,也是攻辯手,說白了就是進攻性要強,且有針對性,所以由羅潼學長擔任。”
“三辯,也稱“靈辯手”,主要就在於這個“靈”字,需要具備有靈魂的應變能力,善於捕捉對方的觀點漏洞。這由霸王兄擔任就再為合適不過了。”
聽到關九思對其他三人的稱呼,此時的項籍愈發覺得霸王兄這三個字尤為親切,狹長的眼睛眯成一條線,不過被長發遮擋,好像是吝嗇那抹風光。
“至於四辯,我認為我可以。”
“最後,我們一定能贏。”
沒有過多煽動情緒的話,簡短的言語卻透露著強大的自信。
由於昨天長達三小時的討論,幾人對關九思都有了更為全面地認識,所以對此都毫無意義。
因為,最後作出總結的四辯,無疑是最為重要的一個辯位。
此時早已沒有心懷芥蒂的陳茹萍無奈一笑,還真是自己說的,能者居之啊。
其實,最早她跟羅潼來參加交流會就有了回去被大家嘲笑的準備,對辯論會更是毫無信心。不過,在感受到關九思的決心和昨天被他與項籍的博聞強識所震撼後,心底仿佛都燃起了一絲衝動。憑什麽自己不如別人?憑什麽自己就不能贏?
至於項籍,想法則簡單許多。他對辯論什麽的都不感興趣,不過,關兄想贏,我自當助他一臂之力。
坐在靠後一排的柳芝蘭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心裡不由暗歎,這個男生,凝聚力還真是強大啊。
隨著車速減緩,慢慢駛入校園停車場。關九思不由收斂心神,終於到了啊,從前的求是書院,今日的東方劍橋。
幾人剛走出停車場,就看到了站在門口的一行人,似是在迎接他們,臉上的睥睨又是那麽的倨傲。
在一位應該是老師身份的中年男人帶頭下,身後有兩男兩女邁著不情不願的步伐迎了過來,只有一人緊緊跟上中年男人的步伐。
“柳老師,同學們,你們好,都辛苦了。”中年男人和藹地笑著說道。
還是穿著昨天那身藍色罄紋緞旗袍的柳芝蘭也是微微一笑,“你好啊,王老師,好久不見了。”
傾國傾城。
幾個男生都不由地看癡了,甚至兩位女生都為之驚歎。
一旁,項籍正用一種趣味的眼神示意關九思,並偷偷地豎起大拇指。
關九思對此會意一笑。
原來是方才他們兩在車上閑聊的時候,項籍問他對辯論會有幾成把握。
他思索了一下,說道:“五成吧,我們幾人不算差了,跟對方陣容應該相差不大,主要看臨場發揮,由於對方佔主場優勢,所以理應比我們多一成勝算的。”
頓了一下,他接著偷偷往後撇了一眼,放低聲音,神秘地說道:“不過我們其中有一人,能扳回這一成。”
一頭霧水的項籍不由好奇道:“誰啊?”
關九思狡黠一笑,:“柳芝蘭老師。”
想不通其中深意的項籍更為疑惑,“為啥?”
“笨啊!色令智昏!”
項籍:“……”
此時,對面的王老師接著開口:“走吧,交流會的地點在學術報告廳。”
說完,便轉身帶頭引路。
一路上,都是兩位老師的閑聊聲,以及浙大幾位學生的竊竊私語。
而關九思一行,就只有他和項籍還是平淡如常,好似主人一般,四處欣賞著浙大校園內的布置和風景,談笑風生。其余三人或多或少都流露出一絲緊張。
而身後的談笑聲也引起了那位王老師的注意,他笑著向柳芝蘭問道:“柳老師,這兩個學生是大學幾年級的?”
柳芝蘭朱唇輕啟,“左邊那個是大學一年級,右邊則是三年級的。”
王老師有些驚訝,“大一?好像從沒有大一的學生來參加過交流會啊。”
柳芝蘭面露微笑,“他還是我們院長欽定的組長。”
王老師讚賞道,“這兩個學生都很不錯。”只是心裡不禁更為疑惑。聽說,那位老院長,可是出了名的眼高於頂啊,不過,他的學識也著實令人欽佩,當年還在浙大求學的他,就能自己在各大文學權威雜志上發表作品。更是獲得浙江文學協會的青睞,但不知為何,剛畢業的他就義無反顧地選擇在人文學院就職。
身後這位讓他如此青睞的年輕人,又究竟是何方神聖,看來這場辯論會不似以往般無趣了啊。
將近一刻鍾,眾人總算到了學術報告廳。同其他學校報告廳的設計差不多,只是更為寬宏大氣些,此時偌大的報告廳內已經三三兩兩坐了一些人,應該是聞訊而來的浙大學子,見到眾人進來,都用著好奇的目光打量關九思一行人,神情中或多或少,都流露出一絲鄙夷。或許由於柳芝蘭的緣故,他們才收斂了些許。
緊接著,王老師領著眾人來到後面的一個小型會議室。應該就是進行交流會的地點了,至於後面的辯論會,則是外面那個能容納近千人的報告廳無疑了。
各自落座後,王老師隻說了一段簡潔的開場白,就宣布交流會開始。
接下來就是枯燥乏味的流程,雙方關於各自學習方法,學習技巧的發言。不過關九思還是通過發言過程中的自我介紹了解到對方幾人的名字。
坐在自己對面的是交流小組組長,名叫曹毅,大三中文系學生。
關九思從雙方剛見面便留意到他。因為只有這個男生從頭到尾,都沒有對自己一行人表現出輕視,始終平和以待,甚至在自己與項籍談笑之際,他感到有趣的地方,還會出聲附和兩句,所以關九思對此人還是抱有些許好感。不過作為接下來辯論會上的對手,他又不得不心生警惕,一直留心觀察著這個其貌不揚的男生。
自他往右,座位上的兩男兩女分別是吳磊,於江,李璐瑤,楊思琦。
至於這四人,關九思都印象平平,通過方才的發言,這幾人都是和羅潼,陳茹萍差不多的類型,專精於一門學問。
只有那個曹毅,讓自己拿捏不準。
在一個小時的發言交流中,關九思和曹毅都只是表現平平,並沒有語出驚人之舉,在這期間兩人又曾默契地相視一笑。
又過了近兩刻鍾,交流會總算接近尾聲。
那位姓王的導師站起身,笑著總結道:“雙方同學的發言都挺不錯,相互取經之下,相信也覺得受益匪淺。也希望同學們私下能夠多交流學習心得,共同進步。”
斷斷續續的掌聲過後...
“那按照慣例,接下來我們開始進行辯論會,請大家去外面的大廳。”
眾人皆是斂了斂心神。
正戲,總算上演。
來到大廳,之前還顯得空曠的座位此時已經人頭攢動,觀者如雲。
看到關九思一行人出現,本來嘈雜的大廳瞬間安靜了些許,各式各樣的目光投來,有驚豔,有鄙夷,有好奇...
可居然有一道頗為驚訝的聲音。
“筱琰姐快看!是他唉。”
清冷如玉的女生眼神中有些欣喜,喃喃道:“是啊,居然是他唉。”
此時的關九思正轉頭看向除了項籍外的三人,怯場的神色一覽無遺,便笑著打趣道:“別怕,這是他們的主場優勢,結果會導致你們隻發揮出三分實力,我們就贏了。這樣想不覺得自己很棒嗎?”
幾人在關九思玩笑下,身上的壓力仿佛減輕了幾分。
在觀眾的嘈雜聲,議論聲中。
中心圓台上依舊分庭落座。
每人的座位前都放置了一個話筒,從左往右,依次豎立著辯位銘牌。
按照流程,也是鑒於公平性質的原因,都會由人文學院的帶隊老師抽簽定論題。
而正當主持人準備主持抽簽之時,推門而入的三位老人頓時吸引了眾人的目光。
台下驚訝聲此起彼伏。
“這幾位老人是誰啊?”
“中間那位好像是我們學校的校長!開學典禮見過一次。”
“對對,旁邊兩位是誰?不像是我們學校的教授啊,”
“不清楚,不過左邊那位看起來好眼熟。”
“我倒是覺得右邊那位眼熟。”
“不管啦,反正都是大人物!”
居中那位老人先邁出步子,帶頭走向台上,一身白色的唐裝襯托出老人的文雅氣質,有些花白的頭髮又平添幾分哲學氣韻。身旁兩位老人同樣身著唐裝,左邊那位笑容溫和,右邊那位則顯得有些嚴肅,連笑容都一絲不苟。
白色唐裝的老人在眾人好奇的目光下拿起話筒,笑著開口,聲音醇厚而平和。
“孩子們,你們好。”
掌聲雷動!
“相信有很多人都不認識我這個老頭子,因為你們都忙著學習,忙著戀愛亦或是忙著表白。而我這個校長,也在忙著偷懶。這才導致了我們遲遲沒有相見。”
老校長詼諧幽默的談吐,無疑更彰顯他的人格魅力。台下的浙大學子發出善意的笑聲,眼神中透露著由衷的崇敬,掌聲更是如雷鳴般響起。
“此次與人文學院的交流會也是我所期待的,也借此機會,同大家混個臉熟,不然走在路上,浙大的學生見了我都不打招呼,始終臉上無光。”
又是一陣善意的笑聲。
他虛按了按手,神色逐漸嚴肅。
“杭師人文學院的底蘊不是我們學校的中文系歷史系能比的,從這所學院走出去的文、史學專家有多少,或許你們這個年紀不了解,但一定在一些文學論壇,歷史周刊上見過或者聽說過他們的名字。而學院院長,是我的師弟,在浙大求學時,大學二年級就被譽為“浙大文學第一人”。與他處於一個時代的人,都深感悲哀。所以,能跟這樣的學府進行交流我一直深感榮幸!浙大也應當如此!浙大學子更該如此!”
全場寂靜,所以那道獨鳴的掌聲顯得尤為清晰入耳。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集在坐於人文學院一排,四號辯位上的那個男生。
此時關九思的雙掌正分開,察覺到眾人的目光,他停頓了一下,又若無其事地合上。
“啪。”又是一聲。
同排的三人都有些赧顏。
而台下的徐霜更是噗呲一笑,身旁的筱琰也是面帶笑意,笑容極美。
老校長也注意到這個男生,卻是開懷一笑。“很不錯的年輕人。聽到有人稱讚自己的學校,難道不應該鼓掌嗎?”
“你們在外面聽到有人稱讚浙大,就要因為無人鼓掌便把雙手放下嗎?”
“我希望你們不會,也希望你們能以浙大為榮,以身為浙大學子為傲!”
他接著笑道:“好了,再說下去怕是很多人就要嫌我這個老頭子絮叨了,下面辯論會正式開始。”
“不過,此次我想提議一個論題,就不按照以往抽簽模式決定了。”
“這個論題算不上新穎,卻是爭議很大的一個論題,希望大家能帶給我耳目一新。”
“生之恩重,還是養之恩重?”
“正方觀點為生之恩大於養之恩,反方觀點為養之恩大於生之恩。”
“我們三個老頭子作為此次辯論賽的裁判,其他兩位我就不一一介紹了,只需要知道兩人都是文學界的權威人物,不會有失公準就行。”
老校長又禮貌地問道:“柳老師,這樣決定可以嗎?”
柳芝蘭笑著點頭,“當然可以。”
“那就此決定了,來者是客,我們在主場,本就佔了便宜,所以由人文學院的學生先選論點吧。”
說完他又對著關九思接著打趣道:“剛才獨獨捧場的小友,你來選吧,跟隊友商量一下告訴我決定。”
關九思笑著開口:“不用商量,我們選反方。”
台下的眾人都有些訝異,又有些譏諷這個男生的不識趣,畢竟很多論題的正當優勢都是大於反方的。難不成是為了輸得好看一些?
而老校長依舊古井無波,只是笑意漸濃。“好,浙江大學持正方觀點,生之恩大於養之恩。”
“人文學院持反方觀點,養之恩大於生之恩。”
“現在,請雙方開始準備。”
說完,他便同兩位老人到評委席落座。
正方一辯:李璐瑤二辯:吳磊
三辯:李思琪四辯:曹毅
反方一辯:陳茹萍二辯:羅潼
三辯:項籍四辯:關九思
十分鍾後。
一位女主持人已經來到台前。
“辯論賽正式開始”
“現在請正方一辯立論。”
聞言李璐瑤便站了起來,“謝謝主持人,親愛的老師,同學們大家下午好。我方論點為生之恩大於養之恩。費爾巴哈曾說過“生命的本身就是最大的幸福。”而給予我們生命的父母,就是親手把這份幸福交於我們手中的人。”
“從重要性上講,生之恩起著關鍵性作用,首先沒有生就沒有養,是生決定了養的所有意義,由此,生是第一性,更具關鍵。”
“生是一個不斷發展,不斷超越的過程,人的一生其過程正是一個不斷創生的過程,是生使物種延續,讓生物的基因從父輩遺傳到了子輩,而養只是一個維持生命的過程,手段無論如何都沒有目的重要。”
“生不僅僅只是那一瞬間,生命的胚胎是水中形成,他表示著生命在原生的時候,在海洋中探索過程的一個縮影,因此生命的價值正是大自然在上千萬年間,無線進化的一個結晶,因此它的價值遠遠要大於後天短暫的養育過程,生是一個物質基礎,它提供了可以開花結果的條件,而養只是對精神層面的培養,物質,決定精神,本位決定方向。”
“從社會價值上來看,生是無可取代的,是無以回報的,血濃於水的生之恩,是天賦的權利和責任,他不可被取代,因此也是不求回報,沒有帶任何功利色彩的恩,多少華僑回國尋根,不求養之恩,卻為報生之恩,由此可見,生之恩確實重於養之恩,是什麽讓那刹那的輝煌凝聚成了永恆,是什麽讓人們朝般聖頂禮膜拜,是那聲嘹亮的哭聲,是那聲回蕩在宇宙裡穿越時空的生命禮讚。”
“謝謝大家。”
主持人:“下面有請反方一辯立論。”
言畢,關九思一行人也不得不承認,對方的立論的確說得很好。同樣作為一號辯手的陳茹萍此時則有些緊張。不過,想起方才準備時間的討論,便安心了幾分,己方的立論觀點也不會差。
她站起來開口說道:“大家好!今天我們探討的雖然是恩這樣一個情感的話題,但是我們依然要明確幾個嚴謹的概念。首先,恩意味著恩情,生之恩即父母賦予我們生命的恩情。而養之恩則包括了父母和社會養育我們的恩情。因為在養的過程中,我們根本無法割裂父母與社會的聯系,也無法把養的范圍從社會中脫離出來,而這種理解為更重要,由於恩是一個感性的詞語,根本無法量化,因此我方認為,今天判斷的標準應當基於二者誰產生的意義更為重要,接下來我將從兩個層面三個點論證我方觀點。”
第一從子女的受恩者的角度,養之恩重於生之恩,父母給與我們生命,當然是一種大恩,但只有通過養的過程,才能真正體現生命的重要意義,為什麽?就像是一塊璞玉,只有通過後天的不斷雕琢,才能形成一塊真正有價值的玉,這就是所謂的玉不琢不成器,而這又恰恰是生所做不到的。否則,人之異於禽獸者幾兮,正如狼孩兒,正因為他沒有人的養育,所以他才無法成為真正有意義的人。”
“第二,從社會的層面來看養之恩也重於生之恩。人組成了社會,人領導著社會,人發展著社會。因此我們只有站在社會的高度,對二者的重要性進行評判,這樣的重要才能說明更重要。”
“為什麽人類社會和其他任何生物群體一樣,都需要延續但是人類社會和其他生物群體,不同於在它更需要發展。而發展需要的不僅僅是人,更多需要的是人才。而我們要成為一個有用的人,靠的是什麽?正是父母和社會的培養。”
“其次,從價值層面上看,我們不僅說養之恩重於生之恩,而且養之恩應當重於生之恩。從失足青年的反面教訓中,我們看到了養之恩的重要。我們要呼籲父母和社會,更加重視這養的過程,因為只有這樣,才能使子女真正實現自我的價值,進而以感恩的心態回報社會。這樣的生命才有意義。在這我想感謝父母,賦予了我的生命,在這我更感謝我的父母,和社會各界對我的培養。因此我想說,養之恩重於生之恩,謝謝。”
台下的議論聲頻頻響起。
“筱琰姐,人文學院講得也很好啊,哪有他們口中那麽差。”
仿佛被天使親吻過的嗓音響起:“浙大中文系歷史系的學生大多都是不可一世,目中無人之輩,之前的辯論賽,浙大贏得並不輕松。”
主持人再次開口:“下面有請反方二辯駁論。”
羅潼站起身來,回憶起方才關九思建議的提問,仿佛是猜測到了對方的論點,極具有針對性。他便更有了幾分底氣,心裡對關九思的信服也更為加深了幾分。
“如果生而不養,恩從何來?”
對方辯友告訴我們,育這個概念本身很重要,不是雕刻重要,那位什麽我們還要說玉不琢不成器呢?”
“生是生的人才呢,還是人?”
“對方辯友的邏輯是:因為生是先行的,所以生比養更重要,那請對方辯友論證一下,春天是怎麽比夏天更重要的呢?”
“根雕石雕重要,還是木頭重要?根雕不是藝術家雕出來的麽?為什麽說我們藝術家尅化腐朽為神奇呢?”
“對方辯友說來說去還總是在談這個問題: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那麽雞窩裡是怎麽飛出金鳳凰的呢?”
一連串犀利的問題拋出,明顯感受到現場氣氛變得壓抑。不少浙大學生都收起了些許先前的輕蔑,不過或多或少,還是會有。這是深入骨髓的東西,也是他們這些年未嘗一敗所帶來的。他們能客觀看待人文學院不弱,但從未想過自己的學校會輸。
“下面有請正方作出反駁並提問。”
三號辯位上的李思琪站起身來,自信一笑。對方提問的進攻點一定會在先天后天上做文章,曹學長果然料事如神。
“今天談的是養也有恩,而生之恩大於養之恩。”
“人出生之後,他就有開飛機的可能性,您可以想象一個猴子他經過系統的培養,在廣漢飛行學院學了兩年開飛機,他就敢開飛機麽?”
“狼孩問題:我們知道人猿泰山吧,泰山接回了城裡,稍加培養就可以穿著西服,打著領帶,到處走來走去,可是如果一頭狼,你把他拿到城裡經過培養,他就能夠成為人麽?當然不可能,他隻可能成為大狼狗。”
“玉不琢不成器:試問一塊石頭,任你百般雕琢,它能成為美玉麽?而決定是石頭和玉的差別的正是生的功績。”
“我們沒有說先行就是重要的,我們只是說生是本源,是本質,而其他是派生的。”
聽完她的反駁,關九思不禁皺了一下眉頭,浙大能一直連勝不無道理,正如對面坐著的幾位。文學功底暫且不說,可每次發言的針對性,靈活性,以及言語中的那股自信,都是值得稱讚的。
不過,看了看一旁還是有些漫不經心的項籍,他釋然一笑。
此時,對方二辯吳磊接著開口,話裡藏刀,一口氣問道:“養和教和學是同一概念麽?”
“如果養就包含教,為什麽還有養而不教呢?”
“為什麽有生生不息,沒有養養不息呢?”
主持人似是受到了評委席上老人的示意,開口道:“下面開始自由辯論。”
聽聞此言,台下的學生都不由坐直了一些,因為自由辯論無疑是辯論會的高潮階段,雙方你來我往,唇槍舌劍。
就連魏筱琰的眼神都有些褶褶生輝,那好看的眼眸深處,好似有些期待。
坐在三號辯位上的項籍從開始就因為外觀原因,引人注意。此時更是響起了很多議論聲,夾雜著刺耳的笑聲。
他渾然不覺,緩緩起身,朗聲開口道:“對方辯友的一二問,我想用一句至理名言便可作答。”
“養不教,父之過。難道不能說名養教本應集於一身嗎?而養而不教,為父親的過錯,明確指出這是錯誤的本質。那比之更甚的生而不養呢?不應該是更大的錯誤嗎?”
“至於第三問。我想問對方辯友,你可知生生不息這個詞的釋義?它的意思是不斷地繁衍,生長。”
“那你眼中的生生不息是什麽?是生物的不斷交配繁殖?不理後事,隻管縱欲繁衍即可?那人與流水線的生產機器又有何異?”
說到這裡,他的情緒有些激動。本來尖細的聲線變得有些雄渾,“你又可曾見過流浪兒為了生存的乞食拾荒;可曾聽過孤兒院的哽咽哀鳴;可曾想過,他們能否經受得住,那首如朝聖般的生命讚歌!”
全場寂靜,目光都匯聚於這位在此時與人如其名的男生。
片刻。
四號辯位席上的曾毅才站起來,娓娓而道:“這個世界本就充斥著先天性的不公,難免有人會際遇淒慘,但同樣有人一帆風順。不過所有人的一生中,都會嘗食酸甜苦辣,可以怨念父母的生而不養,但不能否認生命的意義。”
“對方辯友,你又可曾想過。如果沒有最初的生命,人們又怎麽來到這個世界,嘗食辛酸苦辣。有悲苦的人哀怨,但也有幸福的人感恩。這種種情緒行為的前提都應該是生的意義!因為有了生命,才有機會去抱怨,去哀鳴,去歌頌,去感恩。”
“所以,我們不應用後世的遭遇去否定生命的意義,這也是人之所以應該敬畏生命的原因。”
片刻,掌聲雷動。
主場優勢盡顯。
“那位發言的學長,是曹毅唉!”
“那位收到中國文聯邀請的曹毅嗎??”
“對啊,就是他,我們文學社的社長!”
“哇!!之前只是聽過名字,本人也好帥!”
接著慢慢陷入沉寂。
良久。
正當眾人都以為勝負已分之際。
人文學院的辯位席上站起來一道清秀俊逸的身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正是四號辯位上的關九思。
他先是笑了笑,沉穩的聲音緩緩響起:“對方辯友,如你而言。人的一生中都將嘗食辛酸苦辣,也不可否認,這是由於生才能帶來的。
“”但我們今天的論題是,養育恩重還是生育恩重。除了生與養,還有一個重點在於恩!那你又可曾想過,那些生而不公的人,譬如無人養育的童子乞丐,他們心中對自己的父母心存多少感恩?難道你進入乞丐群,去用你的說法去感化他們?這與何不食肉糜有何異?他們聽了便能不感到饑餓?不會再對這個狗日的世道吐一攤口水?我們這些有人生養的人永遠不能體會他們的心情。”
“可那個時候,你對他們施舍一點恩惠,於他們而言,便是恩重如山。這樣的恩惠還遠不及養育之恩!由此分辨孰輕孰重,難否?顯然不難。他們只會記得養育自己,幫助自己之人的恩情。”
“至於對自己生而不養,棄之如敝屣的父母,能夠不憎就殊為不易,何談恩重?”
“再深一步說,這樣的悲慘世界,他們會不會覺得不來也罷。何苦走一遭?”
“《史記·管晏列傳》中有言,生我養我者父母,舍命可報。生我未養我,斷指可報。未生我為養我,何以為報。”
“所以,斷指可報的生育之恩,與無以為報的養育之恩。孰輕孰重,還用辯否?”
他的聲音不大,語調也沒有起伏,一直不急不緩,卻聲聲入耳,攝人心魄。
再細細咀嚼回味,都莫名產生一種認同感。
評委席上的三位老人神色各異。
左邊那位和藹笑容的老人,似是欣慰,似是恍然。
右邊那位面容古板的老人,眼神裡倒是流露出毫不掩飾地讚賞。
至於居中的老校長,倒是不覺有他,仿佛是理所當然。
台下更是一陣騷動。
“那個人文學院男生是誰啊?”
“不知道啊,不過長得還挺帥的。”
“部長,部長,這不是那個小白臉嗎?”高銘對著一個平頭男生說道,頗為驚訝。
“對,就是他。想不到還能來參加辯論會。”言語中透露著濃烈的不爽。
說話的平頭男生正是那天出現在咖啡廳的外聯部部長袁浩宸。
徐霜也有些驚訝,“想不到這個男生如此能說會道。”
魏筱琰只是面帶笑意,沒有言語。
柳芝蘭有些感歎,更多是欣慰。
此時台上的關九思和曹毅卻都是看著對方,片刻後,曹毅無奈一笑。選擇坐下不再言語。
主持人接著移步上前,“雙方辯論賽發表觀點就此結束,現在有請評委席評判。”
三位老人沒有過多交流,心照不宣。
居中的老校長緩緩起身,拿起話筒。
“這場辯論無疑是精彩的,雙方的許多觀點都別開生面。不過既然是辯論,那就有勝負。”
“我身後的兩個老頭子都選擇了人文學院,那我的意見就不重要了。”
“不過,作為浙大的校長。我還是要客觀地說一句,此次辯論,人文學院更勝一籌。”
“希望浙大的學子們不要氣餒,輸給他們,並不丟人。下一個秋天,再接再厲便是。”
“也希望兩校能夠更多地促進交流,共同進步!”
掌聲依舊響起,不過沒有先前的聲聲震耳。
交流會結束。
王老師帶著交流小組送行。
走向停車場的路上,關九思與曹毅吊在隊尾。
“不好意思了,勝之不武。”
“沒有,換做我也會如此說。”
“你本來不至於放棄的。”
“我更多輸在心態,你選擇的反方論題正是我一直以來所認可的。我這個人不喜歡推翻自己的觀念,所以,不說也罷了。”
“有機會再來浙大做客,的確是名副其實的名校。”
“有機會我也會去人文學院,“名不副實”的學院。”
說完,兩人相視一笑。有些人,不是因為站在對立面,就無法成為朋友的。再者,一場辯論會也算不上何種對立。
上車後的眾人明顯都有些輕松雀躍。一向神色冰冷的陳茹萍都浮現出笑容,眾人疲軟地坐在座位上。
如釋重負。
“你說我們回去,會不會一下揚名,成為學院的英雄人物!”項籍用肩膀蹭了一下關九思,打趣著問道。
幾人好像都被這個問題帶動了情緒,都轉頭看向關九思,眼神複雜而敬佩。正是眼前這個男生,在最後關頭力挽狂瀾,扭轉乾坤。
關九思笑呵呵地開口:“反正不會被罵就行。”
幾人都會意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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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頭,浙大學術報告廳會議室。
三位老人正圍坐於圓桌。
“老李,怎樣?”依舊居中的老校長對左邊的古板老人問道。
“哪個?”
“兩個都說說。”
“哦,一個還行,一個尚可。”
此時,一直帶著和善笑意的老人開口:“你啊你,一輩子就不知道怎麽誇人。”
接著他轉頭看向老校長:“江老,人文學院那位學生,可否幫我爭取下。”
原來姓江的老校長笑呵呵地開口:“顏老啊,那可是小徐視若珍寶的學生,我可不敢,他那脾氣,可是年輕時就敢跟我們老師拍桌子的人。”
“至於我們學校那個,你盡管揮鋤頭去挖,能挖去就算你的。”
顏老爺子頓感無言。這一對師兄弟,在文學界出了名的惜才,從他們手裡挖人,一個比一個難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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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學院校長辦公室。
一位老人站在窗前,透過窗戶看向校園裡那熟悉的一草一木。
桌上那台有些年代諾基亞遺留打開的短信界面。
“秋雨來。”
發件人:關九思
手機的旁還有一本合上的雜志,上面有一個醒目的標題。
“修昔底德陷阱!”
老人咧嘴一笑,師兄啊,希望你們浙大的學生們,不要因為與他存於同一時代而悲哀咯。
秋天好啊!
秋染露寒,幾多思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