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曙蟬催盡,新秋雁戴來。
轉眼已是臨近處暑時分,又是一年夏去秋來,夏日裡的遺憾,也一定會被秋風化解吧。可自古逢秋悲寂寥,誰又能知道,在這個草木凋零的季節,又是否會增添新的不圓滿。
此時,一輛開往浙大的校車上,一個依舊一身黑色休閑裝的男生正望向窗外的金黃,神遊萬裡。
“組長,組長?喂!!”一道尖細的聲音響起。
關九思從思緒中抽回,轉頭看向身旁坐著的長發男生,迷茫道:“啊?霸王兄,怎麽了?”
聽到霸王兄這個稱號的項籍卻是沒有一絲惱怒,反而有些被認可的喜悅。心裡不禁暗想,他這是把自己當朋友了吧。
關九思也並不知道,這個稱號一直是項籍的禁忌,從小那些嘲諷他的人都是叫他霸王,不過言語中的陰陽怪氣,狗都聽得出來。
“大家都在等你話呢,馬上就要到浙大了。按照以往流程,在相互交流學習經驗心得之後,都會有一場隨機命題的辯論會,通過辯論會更為全面地檢驗學生的知識儲備量,也更能促進交流學習,不過這無形中變成了兩校學生的一場相互較量。”
他頓了一下,接著說道:“以往幾年...我們學校從沒有贏過一次。導致浙大中文系歷史系的學生對人文學院連帶著杭州師范大學都很不屑,有甚者,更是在浙大貼吧上公然發帖諷刺道:“人文學院無文人,一院不敵一系。”此帖先是被置頂三天,後又被刪除。不過依舊有很多有心者截圖保存下來,因此我們人文學院的學生飽受非議,每屆交流會成員更是慘遭冷眼,變成了苦差事,要不是能在簡歷上增添一筆,估計也沒幾人願意來。”
關九思聽完便想起今早老院長叫他去辦公室後說的那一番話。
“知道為什麽我執意要與浙大繼續一年一次的學習交流會嗎?”
“首先,與浙大這樣的名校進行交流無疑對我們學院的學生有很大幫助和提升,不過每次辯論會上的啞口無言卻使他們感到泄氣,加之事後還會受到人們的冷嘲熱諷,甚至本校同學都會埋怨附和,那他們的脊梁骨會是彎下去一蹶不振,還是在眾人非議中越挺越直呢?”
“從杭州師范大學設立人文學院之初,我便在這所學院擔任院長一職,這些年送走了很多學生,同樣也迎來了許多的新面孔。見過太多精絕豔豔之輩在輿論聲和質疑聲中被埋沒。每次去往交流會的學生都是我們學院的佼佼者,他們在學院享受學生追捧,導師褒讚,難免會驕傲自滿,驕傲得有,但自滿則不行。認為自己已經很好,足夠好。而人一旦產生這樣的錯覺,就會把自己封閉於這舒適的怪圈,容不得質疑,只能聽得見稱讚聲。”
“所以,我便要讓他們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讓他們受到質疑,受到嘲諷,從而更清晰地內視自己,反省自己。不過,時間久而久之,這樣的良藥卻變成了猛藥。導致全校的脊梁骨都被壓彎,這也是我沒有想到的,也是我不想見到的。”
“但如果一旦因此停止與浙大的交流會,這失敗的標簽就會永遠伴隨著人文學院。也會坐實了“人文無文人,一院不敵一系”這樣的說法,我不想學院的後來人一直都抬不起頭,挺不直脊梁,更希望他們能夠以學院為傲!”
“這所學院已經喪失了它原本該有朝氣和傲氣,所以,急需一場能夠揚眉吐氣的勝利來鼓舞人心。相信這樣的勝利一定能給學院帶來新生!如同久旱農田,
忽逢甘霖。” “這場雨就交給你了啊。”
感覺到肩膀被人推了一下,關九思又再次回神過來,歉意一笑:“不好意思,剛才想起一些事,霸王兄你接著說。”
項籍有些無奈,“就是辯論會的辯手的分配問題,我們一共五人,得先除去一人,然後決定剩下四人的各自分配。”
話音剛落,陳思思就怯生生地舉起手,“我...我想主動退出辯論,我跟人辯論什麽就會緊張,說話便吞吞吐吐,這樣只會拖累大家。”
聽完她的話,關九思便笑著開口:“好的,能看出思思學姐不是那種會跟人吵架的人,能夠理解。”
他接著說道:“至於辯手分配,我先說出我的提議,你們先聽聽看,再說一下意見。”
“一辨,主要在於立論,首起本方的觀點。語言要求簡練,有概括性、邏輯性,多以理論為主。所以我認為由雙專業,邏輯性強的陳茹萍學姐擔任。”
“二辯,也是攻辯手,說白了就是進攻性要強,且有針對性,所以由羅潼學長擔任。”
“三辯,也稱“靈辯手”,主要就在於這個“靈”字,需要具備有靈魂的應變能力,善於捕捉對方的觀點漏洞。這由霸王兄擔任就再為合適不過了。”
聽到關九思對其他三人的稱呼,此時的項籍愈發覺得霸王兄這三個字尤為親切,狹長的眼睛眯成一條線,不過被長發遮擋,好像是吝嗇那抹風光。
“至於四辯,我認為我可以。”
“最後,我們一定能贏。”
沒有過多煽動情緒的話,簡短的言語卻透露著強大的自信。
由於昨天長達三小時的討論,幾人對關九思都有了更為全面地認識,所以對此都毫無意義。
因為,最後作出總結的四辯,無疑是最為重要的一個辯位。
此時早已沒有心懷芥蒂的陳茹萍無奈一笑,還真是自己說的,能者居之啊。
其實,最早她跟羅潼來參加交流會就有了回去被大家嘲笑的準備,對辯論會更是毫無信心。不過,在感受到關九思的決心和昨天被他與項籍的博聞強識所震撼後,心底仿佛都燃起了一絲衝動。憑什麽自己不如別人?憑什麽自己就不能贏?
至於項籍,想法則簡單許多。他對辯論什麽的都不感興趣,不過,關兄想贏,我自當助他一臂之力。
坐在靠後一排的柳芝蘭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心裡不由暗歎,這個男生,凝聚力還真是強大啊。
隨著車速減緩,慢慢駛入校園停車場。關九思不由收斂心神,終於到了啊,從前的求是書院,今日的東方劍橋。
幾人剛走出停車場,就看到了站在門口的一行人,似是在迎接他們,臉上的睥睨又是那麽的倨傲。
在一位應該是老師身份的中年男人帶頭下,身後有兩男兩女邁著不情不願的步伐迎了過來,只有一人緊緊跟上中年男人的步伐。
“柳老師,同學們,你們好,都辛苦了。”中年男人和藹地笑著說道。
還是穿著昨天那身藍色罄紋緞旗袍的柳芝蘭也是微微一笑,“你好啊,王老師,好久不見了。”
傾國傾城。
幾個男生都不由地看癡了,甚至兩位女生都為之驚歎。
一旁,項籍正用一種趣味的眼神示意關九思,並偷偷地豎起大拇指。
關九思對此會意一笑。
原來是方才他們兩在車上閑聊的時候,項籍問他對辯論會有幾成把握。
他思索了一下,說道:“五成吧,我們幾人不算差了,跟對方陣容應該相差不大,主要看臨場發揮,由於對方佔主場優勢,所以理應比我們多一成勝算的。”
頓了一下,他接著偷偷往後撇了一眼,放低聲音,神秘地說道:“不過我們其中有一人,能扳回這一成。”
一頭霧水的項籍不由好奇道:“誰啊?”
關九思狡黠一笑,:“柳芝蘭老師。”
想不通其中深意的項籍更為疑惑,“為啥?”
“笨啊!色令智昏!”
項籍:“……”
此時,對面的王老師接著開口:“走吧,交流會的地點在學術報告廳。”
說完,便轉身帶頭引路。
一路上,都是兩位老師的閑聊聲,以及浙大幾位學生的竊竊私語。
而關九思一行,就只有他和項籍還是平淡如常,好似主人一般,四處欣賞著浙大校園內的布置和風景,談笑風生。其余三人或多或少都流露出一絲緊張。
而身後的談笑聲也引起了那位王老師的注意,他笑著向柳芝蘭問道:“柳老師,這兩個學生是大學幾年級的?”
柳芝蘭朱唇輕啟,“左邊那個是大學一年級,右邊則是三年級的。”
王老師有些驚訝,“大一?好像從沒有大一的學生來參加過交流會啊。”
柳芝蘭面露微笑,“他還是我們院長欽定的組長。”
王老師讚賞道,“這兩個學生都很不錯。”只是心裡不禁更為疑惑。聽說,那位老院長,可是出了名的眼高於頂啊,不過,他的學識也著實令人欽佩,當年還在浙大求學的他,就能自己在各大文學權威雜志上發表作品。更是獲得浙江文學協會的青睞,但不知為何,剛畢業的他就義無反顧地選擇在人文學院就職。
身後這位讓他如此青睞的年輕人,又究竟是何方神聖,看來這場辯論會不似以往般無趣了啊。
將近一刻鍾,眾人總算到了學術報告廳。同其他學校報告廳的設計差不多,只是更為寬宏大氣些,此時偌大的報告廳內已經三三兩兩坐了一些人,應該是聞訊而來的浙大學子,見到眾人進來,都用著好奇的目光打量關九思一行人,神情中或多或少,都流露出一絲鄙夷。或許由於柳芝蘭的緣故,他們才收斂了些許。
緊接著,王老師領著眾人來到後面的一個小型會議室。應該就是進行交流會的地點了,至於後面的辯論會,則是外面那個能容納近千人的報告廳無疑了。
各自落座後,王老師隻說了一段簡潔的開場白,就宣布交流會開始。
接下來就是枯燥乏味的流程,雙方關於各自學習方法,學習技巧的發言。不過關九思還是通過發言過程中的自我介紹了解到對方幾人的名字。
坐在自己對面的是交流小組組長,名叫曹毅,大三中文系學生。
關九思從雙方剛見面便留意到他。因為只有這個男生從頭到尾,都沒有對自己一行人表現出輕視,始終平和以待,甚至在自己與項籍談笑之際,他感到有趣的地方,還會出聲附和兩句,所以關九思對此人還是抱有些許好感。不過作為接下來辯論會上的對手,他又不得不心生警惕,一直留心觀察著這個其貌不揚的男生。
自他往右,座位上的兩男兩女分別是吳磊,於江,李璐瑤,楊思琦。
至於這四人,關九思都印象平平,通過方才的發言,這幾人都是和羅潼,陳茹萍差不多的類型,專精於一門學問。
只有那個曹毅,讓自己拿捏不準。
在一個小時的發言交流中,關九思和曹毅都只是表現平平,並沒有語出驚人之舉,在這期間兩人又曾默契地相視一笑。
又過了近兩刻鍾,交流會總算接近尾聲。
那位姓王的導師站起身,笑著總結道:“雙方同學的發言都挺不錯,相互取經之下,相信也覺得受益匪淺。也希望同學們私下能夠多交流學習心得,共同進步。”
斷斷續續的掌聲過後...
“那按照慣例,接下來我們開始進行辯論會,請大家去外面的大廳。”
眾人皆是斂了斂心神。
正戲,總算上演。
來到大廳,之前還顯得空曠的座位此時已經人頭攢動,觀者如雲。
看到關九思一行人出現,本來嘈雜的大廳瞬間安靜了些許,各式各樣的目光投來,有驚豔,有鄙夷,有好奇...
可居然有一道頗為驚訝的聲音。
“筱琰姐快看!是他唉。”
清冷如玉的女生眼神中有些欣喜,喃喃道:“是啊,居然是他唉。”
此時的關九思正轉頭看向除了項籍外的三人,怯場的神色一覽無遺,便笑著打趣道:“別怕,這是他們的主場優勢,結果會導致你們隻發揮出三分實力,我們就贏了。這樣想不覺得自己很棒嗎?”
幾人在關九思玩笑下,身上的壓力仿佛減輕了幾分。
在觀眾的嘈雜聲,議論聲中。
中心圓台上依舊分庭落座。
每人的座位前都放置了一個話筒,從左往右,依次豎立著辯位銘牌。
按照流程,也是鑒於公平性質的原因,都會由人文學院的帶隊老師抽簽定論題。
而正當主持人準備主持抽簽之時,推門而入的三位老人頓時吸引了眾人的目光。
台下驚訝聲此起彼伏。
“這幾位老人是誰啊?”
“中間那位好像是我們學校的校長!開學典禮見過一次。”
“對對,旁邊兩位是誰?不像是我們學校的教授啊,”
“不清楚,不過左邊那位看起來好眼熟。”
“我倒是覺得右邊那位眼熟。”
“不管啦,反正都是大人物!”
居中那位老人先邁出步子,帶頭走向台上,一身白色的唐裝襯托出老人的文雅氣質,有些花白的頭髮又平添幾分哲學氣韻。身旁兩位老人同樣身著唐裝,左邊那位笑容溫和,右邊那位則顯得有些嚴肅,連笑容都一絲不苟。
白色唐裝的老人在眾人好奇的目光下拿起話筒,笑著開口,聲音醇厚而平和。
“孩子們,你們好。”
掌聲雷動!
“相信有很多人都不認識我這個老頭子,因為你們都忙著學習,忙著戀愛亦或是忙著表白。而我這個校長,也在忙著偷懶。這才導致了我們遲遲沒有相見。”
老校長詼諧幽默的談吐,無疑更彰顯他的人格魅力。台下的浙大學子發出善意的笑聲,眼神中透露著由衷的崇敬,掌聲更是如雷鳴般響起。
“此次與人文學院的交流會也是我所期待的,也借此機會,同大家混個臉熟,不然走在路上,浙大的學生見了我都不打招呼,始終臉上無光。”
又是一陣善意的笑聲。
他虛按了按手,神色逐漸嚴肅。
“杭師人文學院的底蘊不是我們學校的中文系歷史系能比的,從這所學院走出去的文、史學專家有多少,或許你們這個年紀不了解,但一定在一些文學論壇,歷史周刊上見過或者聽說過他們的名字。而學院院長,是我的學弟,在浙大求學時,在大學二年級就被譽為“浙大文學第一人”。與他處於一個時代的人,都深感悲哀。所以,能跟這樣的學府進行交流我一直深感榮幸!浙大也應當如此!浙大學子更該如此!”
全場寂靜,所以那道獨鳴的掌聲顯得尤為清晰入耳。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集在坐於人文學院一排,四號辯位上的那個男生。
此時關九思的雙掌正分開,察覺到眾人的目光,他停頓了一下,又若無其事地合上。
“啪。”又是一聲。
同排的三人都有些赧顏。
而台下的徐霜更是噗呲一笑,身旁的筱琰也是面帶笑意,笑容極美。
老校長也注意到這個男生,卻是開懷一笑。“很不錯的年輕人。聽到有人稱讚自己的學校,難道不應該鼓掌嗎?”
“你們在外面聽到有人稱讚浙大,就要因為無人鼓掌便把雙手放下嗎?”
“我希望你們不會,也希望你們能以浙大為榮,以身為浙大學子為傲!”
他接著笑道:“好了,再說下去怕是很多人就要嫌我這個老頭子絮叨了,下面辯論會正式開始。”
“不過,此次我想提議一個論題,就不按照以往抽簽模式決定了。”
“這個論題算不上新穎,卻是爭議很大的一個論題,希望大家能帶給我耳目一新。”
“生之恩重,還是養之恩重?”
“正方觀點為生之恩大於養之恩,反方觀點為養之恩大於生之恩。”
“我們三個老頭子作為此次辯論賽的裁判,其他兩位我就不一一介紹了,只需要知道兩人都是文學界的權威人物, 不會有失公準就行。”
老校長又禮貌地問道:“柳老師,這樣決定可以嗎?”
柳芝蘭笑著點頭,“當然可以。”
“那就此決定了,來者是客,我們在主場,本就佔了便宜,所以由人文學院的學生先選論點吧。”
說完他又對著關九思接著打趣道:“剛才獨獨捧場的小友,你來選吧,跟隊友商量一下告訴我決定。”
關九思笑著開口:“不用商量,我們選反方。”
台下的眾人都有些訝異,又有些譏諷這個男生的不識趣,畢竟很多論題的正當優勢都是大於反方的。難不成是為了輸得好看一些?
而老校長依舊古井無波,只是笑意漸濃。“好,浙江大學持正方觀點,生之恩大於養之恩。”
“人文學院持反方觀點,養之恩大於生之恩。”
“現在,請雙方開始準備。”
說完,他便同兩位老人到評委席落座。
正方一辯:李璐瑤二辯:吳磊
三辯:李思琪四辯:曹毅
反方一辯:陳茹萍二辯:羅潼
三辯:項籍四辯:關九思
十分鍾後。
一位女主持人已經來到台前。
“辯論賽正式開始”
“現在請正方一辯立論。”
聞言李璐瑤便站了起來,“謝謝主持人,親愛的老師,同學們大家下午好。我方論點為生之恩大於養之恩。費爾巴哈曾說過“生命的本身就是最大的幸福。”而給予我們生命的父母,就是親手把這份幸福交於我們手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