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填高考自願前,有一天有人通知我說校門口有人找。原來是錢鎮長的司機。他拉我到半邊跟我說,我和錢雅雯不能去報考同一個學校,就算考到一個學校也會被拆散的,請一定慎重。
我想一定是雅雯給她父親透露了她要報考學校的事情。本來我們之前已經決定把全部自願都填為重慶師范大學的。既然現在我已經決定不再與錢雅雯談戀愛,那錢鎮長的這個要求也就不難辦到,所以我馬上就同意了。
到了填自願那天,錢雅雯跑過來看怎麽填,我有意忙著做作業,遲遲不肯動筆,還叫她不要打攪我複習。她就回自己座位上把自願填好交了上去。我然後就偷偷地把第一自願填上了華北理工。我的三個自願裡沒一個選擇重慶,沒一個選擇師范,然後趁錢雅雯不注意時就遞交了上去。
沒想到雅雯發覺我行動有些詭秘,便產生了懷疑。她跑去讓老師把我填的自願書拿來給她看。當她看到我填的自願後,瞬間傻了眼,跑回自己座位上就痛哭起來。這一下把全班同學和老師都搞蒙了。
這其中原由只有我一個人知道。
她的每一聲抽泣都像一把小刀在割我的心房。但看著雅雯現在的精神狀態,和她的前途,我想此刻是我需要重新做選擇的時候了。
我向老師重新要了一份自願填報表。我重新填好自願後,把填報表拿到錢雅雯桌子上,告訴她說我已經重新填了重慶師范學校,並在她的面前把我之前填的那份自願填報表馬上進行撕毀。最後錢雅雯總算恢復了正常。
“你為什麽要這樣做?”雅雯問我。
“玩笑罷!沒想到你就認真了。也許我把玩笑開大了些,原諒我好嗎?”我盡可能地順著她,“重師本來就是我的最佳選擇,不會輕易改變的……”
雅雯一副將信將疑的樣子。不過她懷疑我也沒用,怎麽說現在也已經把自願表弄成了她想要的樣子。我告訴她說,離高考僅剩最後一周時間,我們不能再這樣見面,一定要克制住自己,否則我們若有一人考不上,後面也不能讀到同一個學校的。雅雯聽我這樣一說覺得很有道理,突然又變得緊張起來。我又勸她說只要正常備考就不會有問題,等高考考完我們就全都好了。
沒想到接下來的幾天雅雯為了加緊複習,還真是很少來找我。
7月5號下午放學後,我到陳老師的辦公室留下一張紙條,就和一些心急的同學一樣,收拾了全部生活和學習用品打包回家。大部分同學都是高考考完之後再返回學校寢室來收拾東西回家的。就算再心急的同學,他們第二天也會去指定學校熟悉考場,也一定會參加自己一生中最重要的考試——高考的。而我在7月6號就再沒有回到同學和老師身邊,我與自己相伴了十二年的學生生涯做了一個匆忙而決絕的告別。
我在給陳老師的留言條上寫道:“陳老師您好,感謝您三年來對我的用心培養。我評估了自己近半年來的學習成效,覺得無法達到自己理想的報考學校,所以決定再複讀一年,準備明年再來高考。為了不讓自己糟糕的高考成績影響自己後面複讀時的信心,我決定不參加本次考試。另外,為了不影響到錢雅雯的高考發揮,請陳老師一定把這事情隱瞞。望陳老師理解。致敬。江冰——1995年7月5日。”
我回到家要給父親解釋清楚,這又是一個要費盡口舌的工作。
我直接跟父親攤牌:我輟學回家了,
不參加高考!當然以後也不會去複讀。為了給家庭減負,我要外出打工掙錢去! “為什麽偏要在高考的前一天輟學?”父親完全不能理解我的決定。
“讀到今天就算高中階段讀完了呀!如果考上一個花錢如流水的大學來讀,讀完了又找不好工作,還不如節約一點,早點出去找工作!”
“高中生出來找工作能與大學生找工作一樣嗎?”父親嚴重質疑。
“大學讀四年,就是再節約也要花費上萬的費用。這四年我在外面打工,說不定能掙上一兩萬,並且有了四年的工作經驗後,還不比那些四年後沒任何經驗的大學生強嗎?”
“大學畢業與高中畢業,這都是一生的文憑!怎麽能以眼前的收入和利益來做比較的?”
“爸,務實一點!現在這時代變了,文憑已經不重要了,本事才最重要。你看外面好多做生意的文化水平都很低,但掙的錢反而比那些有高學歷的人多!我也不是說讀書就一定不好。現在反正我的高中畢業證已經拿到了手,讀高中的目的也已經達到,我要出去找工作,至少比沒讀過高中的人強吧。”我把想到的話都說了出來,“你說要再讀一個大學,也許會更好一些,最主要問題是,我們的家庭條件,真不適合在大學裡去浪費光陰和浪費金錢!”
我知道父親從來就對我的學費傷透了腦筋。錢是我們這個家庭的最大短板。我印象中父親從來沒有為自己買過一次新衣服,他隻給我買。我們家裡的生活條件不好,少有時候會煮點肉吃,但父親自己從來不去夾一筷子肉,他說他習慣了吃素食,他其實就是為了讓我能多吃一點!無論父親怎麽節省,我們這家裡的錢還是不夠用。
其實我也想過我如果真的考上了大學,我一定會向我的姨母借學費。姨母住在縣城,家景較好,待我又非常不錯,她肯定會支持我的學業。我在縣城讀高中姨母就經常來看我,還表示要給我生活費,只是我從來沒有收過她的錢,但她給我買過很多好的學習資料,我還是欣然接受了。這對我後面的學習也有了莫大的幫助。我相信我父親也想過到姨母家借錢是一個不錯的選擇,只是因為十幾年前母親突然離家出走,父親對姨母心有芥蒂,他肯定不會主動去向姨母借錢的。
父親最後又問我:“高考是你一生中最難得的一次經歷,為什麽要在這時候放棄?”
“高考如果考差了,影響自己心情,如果考上了理想的學校,到時如果因為學費或其它原因不去,更影響自己的心情。還不如不參加,還能節省這考試期間的花費啦!”只要談到節省,準能打動到父親。
父親最後還是選擇了沉默。他一定心有不甘,眼看自己培養了快二十年的兒子,就會成為我們村子裡的第一個大學生,我卻在最後時刻放棄了。
7月6號下午,劉項突然出現在我們家門口。他說是陳老師叫他來歸勸我的。但他不但說服不了我,連他聽我這樣的言論後,他都不想去參加高考了。我反要來勸他,怎麽也要去考一下,有他父親幫他找一個好單位,上個定向委培的大學,讀完就會有比一般大學生更穩妥的工作,這還不好?他當然明白這個道理。
最後劉項還悄悄對我說,今天錢雅雯還問他怎麽沒看到我去熟悉考場,他撒謊稱他可以幫我看考場,我好利用最後的時間複習,明天帶我一同前去考試便是。我說還好我跟錢雅雯不是在一個考場,高考這兩天還要讓他繼續幫我隱瞞才是。
7月7號這天烈日炎炎,我在背著背簍在土裡掰玉米。鋸齒一樣的玉米葉割在沒經過磨練的手臂上產生一道道深淺不一的劃痕,連綿不絕的汗水流淌到傷痕上,又癢又痛。雙手太髒,只能用手臂去擦拭滿額頭快要流向眼睛的汗水,感受就像是手臂和額頭的傷口上都被撒了一把鹽。為了給父親減輕一些肩負的重量,我還要在烈日下肩挑背磨地把成框的玉米棒往家裡搬。
我想此刻在參加高考的考生們也正熱火朝天在進行著。考試特別是重大的考試一定會絞盡腦汁和煞費苦心的,但那是有寄托和有期望的。在農村乾農活,隻管一股腦地承擔艱辛,可以不費腦力,但那是枯燥和對未來茫然而不知所措的。這樣的日子還遙遙無絕期。
我原來計劃的外出打工,其實根本就沒有方向。我有個么爹叫江路,就是父親的親弟弟,他隻比我大三歲,當年初中畢業就去學泥瓦工外出打工了。現在長年在外面,只有春節才回來一趟,我就算跟他一樣去做泥水工,也需要等到年底他回來才能帶我去。我現在沒有學業上的進一步打算,就只能用乾農活來打發時間和體現自己僅有的價值。
八月的天氣更加炎熱,我和父親兩人冒著烈日在稻田裡打谷子。鬥桶裡能裝滿一擔谷子後父親就挑著回家,然後他還要曬谷粒,並帶些飲食出來讓我們吃完繼續打谷。我趁這時間要多收割些水稻來做準備,等父親回來後一起打谷。我彎著腰不停地收割著,最後把水稻堆成一排排、一列列。
當我直起身來擦汗的時候,猛然看到錢雅雯站在稻田邊,她用一雙淚眼望著我,梨花帶雨。她旁邊還站著劉項。
我擦幹了臉上的泥和汗水,跨過稻田,走了過去。雅雯已經泣不成聲。劉項忙解釋:“雅雯知道了你沒有來參加高考,他就來找到我,說無論如何都要帶她來找你的。”
“你們都考上了理想的學校了吧?”我問。
“你知道我就是聽從了父親的要求去重慶建專做委培生的。雅雯已經順利考上了重師。”劉項答道。
“我一個人考上了這學校又有什麽用?”雅雯一邊擦著眼淚一邊說,“為什麽你不參加高考?難道你就是為了逃避我嗎?”
“雅雯,我們真的不是一個階層的人。你看到了,我的家庭就連供讀一個大學的學費都成困難,我們今後怎麽可能走到一起?”我必須如實托出。
“那你豈不是一直都在騙我?”她哭著問。
“對不起雅雯,越臨近高考我就越感到這種差距的巨大,為了不影響你高考的發揮我的一些想法不得不對你有所隱瞞。你想一想,我就算讀完了大學,還是會到處去找工作,而你就算不讀大學也會有一份穩定和收入不菲的工作等著你。我們怎麽可能有共同的未來?”
“不!不是這樣的,我從來都沒這樣想過!我猜想一定是我父親那次對你說了什麽!你告訴我,到底是不是?”她的哭泣聲讓我心碎不已。
“雅雯,這事情跟你父親無關!我們的差距本來一直就存在,還需要誰來告訴我嗎?”我出於好意,不想讓她知道她父親找我說的事兒,也不希望她跟她的父親鬧翻。
就因為我的心太軟,做事不堅決,才造成了以後更多的感情傷害。
“不管怎樣,你都別怕,我的事情我能自己做主!”雅雯激動起來,“我會跟著你一起靠自己的努力去追求未來的生活的!我們一起去複讀高三,明年再去考一個好的大學!”
“雅雯,我是不會再去複讀的,我家的條件既不允許我複讀,也供不起我讀任何一所大學。”看到雅雯還在哭泣,我又放聲說道,“現在的事實就是這樣:我馬上就會去外地打工了,我想即使我沒念大學,也一樣可以闖出屬於自己的一份天地。你們就祝福我吧!”
……
雅雯和劉項還準備要勸我,但他們又怎能撼動我的決心。我直叫劉項帶著雅雯離開這裡,我不想讓父親回到田地來時看到他們還在。他們見我心意已決,隻好作罷。
當自己從心底做出了一個決定以後,即使是關系一生命運的重大決策,此時不管是誰來勸你慎重,或是要給你一個更好的選擇或建議,都會被當成廢話拋之腦後的。
我的命運也因為自己的固執而發生了重大轉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