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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後才開始長大》第4章 初涉塵世
  我在家務農期間有一次碰到了同村的一個初中同學楊紅星從重慶回來,衣冠楚楚,神氣十足,一問才知道他在重慶當保安。看他走在老家路上的那份清閑又氣派的范兒,真我羨慕不已。

  我想,如果能在縣城裡找到事情做,不管收入有多少,只要有吃、有住,只要能脫離農村的一身泥、一身汗,脫離這種白天、晚上沒定時、沒定點地乾活的日子,就能讓我心滿意足了。

  沒想到這個好事兒很快就降臨到我的身上。在九月份的時候,姨母知道我回到了農村務農,便捎信讓我去姨父的鍾表鋪幫忙。在城市裡去當然好呀,並且是鍾表鋪裡學藝。作為一個農村人如果能學到一門手藝,也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父親因為過去的一些事情一直對姨母心存芥蒂,但考慮到這是關系我個人前途的大事情,他也不得不放我到姨母家去。

  姨父的鍾表修理鋪的玻璃櫥上除了擺上各式樣樣的機械手表和鍾,有修好的,也有待修的,另外一邊還擺放著幾款要出售的電子手表。那時候的電子手表普及率並不高,價格也不貴,十塊錢左右一個。十塊錢在當年也不算少,比現在的價格還貴些,但在當時看來,相對一百元以上的機械手表,還是實惠了很多。

  姨父很多時候埋頭修理著他手裡的機械手表,我就站在他旁邊看,時不時擺弄一下各個手機的位置,擦拭一下灰塵。

  “小夥子,這塊電子表多少錢一塊?”一個大爺過來問我。

  “十——”

  “十八元!”我正準備說“十元”的話還沒說完,姨父搶過去說道。我有些吃驚,昨天不還是賣的十元嗎,怎麽突然就漲價了。但我還是裝著認同姨父的樣子說:“嗯,十八元。”

  “哦,看著還挺好。”大爺說完,又略帶遺憾地表示:“就是我身上錢不夠。”

  “這樣大爺,就賣你十六元。這可是看你年紀大了才的優惠。”姨父說。

  “哦。”大爺最後還是掏盡了幾個衣兜,把零錢湊了半天才湊齊十六元,然後說:“那還是買吧,中午就不在城裡吃飯了。”

  姨父連忙拿出手表來給他,說:“你就給十五元吧,怎麽也要留一塊錢坐車回去呀,我可是給你最大優惠了。”老大爺拿過手表,連聲謝個不停。

  老大爺離開後我問姨父怎麽突然給老大爺漲價了。姨父說:“你不會識人吧,這大爺一看就是鄉下來的,不知道這手表的行情。不過我們並沒賣他高價,這款手表要在鄉鎮街上,可能賣他20元啦!”我聽後暗暗咂舌。

  “怎麽又在教訓我們這位高材生了?”順著聲這嬌翠的話音,看到飯店老板娘過來開門。她三十多歲的樣子,身材不錯,聲音還挺好聽。她一般都要在上午十點過後才來開門營業。我們的小攤鋪就是租借的這個飯店的小半截門面。老板娘經常看到我拿一本書看,沒書看時拿著手表的說明書也要啃讀半天,總喜歡帶著些許嘲弄的口吻叫我高材生,當然這話並無惡意。

  “我是教他怎麽識人,這世道,會識人也是個大本事。”姨父說,“但要說分辨城裡人和鄉巴佬,可是再簡單不過的事情了。”

  “不會吧,我們的高材生不是說才從農村過來的嗎?農村人還是認得出來吧?”老板娘疑惑道。這方面我還真沒怎麽留意,或許自己未脫胎於農村,缺乏了這方面的意識,我對著他們無奈地搖了搖頭。

  “你就別笑他是高材生了。我看他就是書讀得有點多,

缺少了生活中的見識。”姨父其實平時很少訓我。他說話很隨性,是個樂天派,很好相處。我視姨母為這城市裡唯一的親人,而把姨父視作了唯一的朋友。不像飯店裡的廚師和服務員,很難搭得上一句話。  姨父和這位老板娘相處得很融洽,我看著她也有了一種親切感。但後來有一次我偶然發現姨父偷偷地擰了一下老板娘那圓圓的屁股,我一下就對他們倆的這種所謂融洽的關系產生了厭惡。

  那天姨父一大早就去了重慶,他要去購些手表零件和賣的電子表回來,讓我一個人先守一下店鋪。當天店裡就來了一個中年男子說要取他的手表,我問他要取手表的單據,他說他是老顧客,這手表沒有第二個一樣的,當時沒有開單據。他指了指玻璃櫥裡的一隻手表說那就是他的。我犯起了難,不敢給他。

  “我前兩天拿手表來的時候,你不是就站在旁邊嗎?這手表不是我的,還會是誰的?”前兩天有一個人來修表沒有給開票,我是有印象的。因為自從有我來到這裡後,開票的事兒都是我乾。但我就沒觀察過他的長相,也就不認得他。其實那時候我在任何陌生人面前都不敢用目光直接與他們接觸,這可能就是他們說的社交恐懼,或是溝通障礙吧。一直在外闖蕩了幾年,我的這種怕用眼神與別人對視的毛病才慢慢有所改變。

  我還是不敢給他手表。“當時是你們自己不開票,而你又不曉得認人!”他越說越激動,“你師傅如果一直不來,這手表你就不給我了不成?”

  這時飯店老板娘來打圓場,叫我給他,說一看那手表就是他的。但是我最近很反感老板娘跟姨父的關系,聽她這麽一說,反而更不願意給了。“你只能等我師傅回來了再來取!”我倔強地說道。最後那人只能憤憤不平地走了。這客戶肯定讓我大大地得罪了。而飯店老板娘也只能自討沒趣地走開。

  有一天我在姨父身旁學著拆解一塊手表,突然感到玻璃櫥旁邊站著一個人好像一直沒動,我抬頭一看是一個中年婦女。我看她時她正盯著我看,我沒膽量與陌生人對視,只能把目光移開。但我感覺到那女人看人時的眼神很奇怪,我就再望了她一眼,她還在看著我。不過這次她很快就開口說話了:“喂,小弟,你這裡也賣手表嗎?”她說話的聲音很輕很柔。

  “嗯,你要買?”我問她。

  “不,我就看看。”她答道。一會兒她又問我:“修手表的工作辛苦嗎?”

  “嗯?”我看著她,我很納悶,怎麽城裡人問話會這麽奇怪。

  她突然笑了:“哦。我隨便問問。”看她神神秘秘的樣子,好半天才走。

  我問姨父那女人是做什麽的。姨父說他也不清楚,看起來似乎有點面熟,但怎麽也想不起來什麽時候見過,或許這個女人是來觀察我們做生意的門道,準備讓自己的兒子也來學做這行。

  我說戴電子表的人越來越多,修手表也會越來越少,誰還來學這門沒前途的手藝。姨父說你沒看到我修電子表也可以賺錢嗎?我跟他們換塊電池,甚至就用針尖按一下複位鍵,再調整一下時間,一樣可以收兩塊錢呢。我苦笑不語。

  姨父還是按每個月150元的工資給我,這可不容易了,我在他們家吃、住都免費,並且是學手藝,換別人來學,說不定還讓交學費和生活費啦。姨父這個小店除去房租、營業稅等,賺錢也不多,我都不好意思拿他這麽多的工資。

  有了工資以後我春節回家就可以買一些年貨,然後還給了父親一個兩百元錢的紅包。看得出父親非常高興,他養了二十年的兒子終於能賺到錢了。

  我雖然覺得城裡的生活比農村安逸很多,但我逐漸感覺到修手表的前途有些渺茫,並且我一直很鄙視那種帶有奸商性質的工作。我知道么爹江路在外面建築工地上做泥水工,一個月會有上千塊的收入,我羨慕已久,回來找到么爹就叫他帶我去他們工地上打工。然而么爹卻勸我說外面工資可能高點,但工作環境差、勞動強度大、生活環境惡劣、離家又遠,不如我現在縣城工作,這麽輕巧舒適,又能學到一門手藝。我說這門手藝將來不知道會怎麽樣呢。他說藝多不壓身,雖然他們做泥水工的也算帶一點技術,但終歸是體力為主,很多人都是吃不消的。

  接著我又聽到父親給我說,么爹春節過完就要去雲南一個偏遠地區“買”一個媳婦回來。我們老家很窮,拿幾萬、十來萬塊錢的介紹費和聘禮到比我們更窮的外省偏遠地方娶一個女人回來,也是很常見的事情。

  父親又問我是不是已經跟錢鎮長的女兒斷了聯系。我說那門子的親事你就不要再想了,差距太大。父親遺憾地長歎了一口氣。

  既然么爹暫時沒了出遠門的計劃,我春節過完只能又回到姨父的店鋪上。

  有一天到了晚上7點過,姨父還在忙著修一塊手表,他說明天這個客戶要來取,讓我一個人先回去。我回去吃過晚飯,又給讀初中的表弟小峰講解了兩道數學題,卻還不見姨父回來。姨母讓我回店鋪裡去看看。

  我到了店鋪外發現已經關門,連旁邊飯店也把卷簾門拉了下來,只是卷簾門洞裡透出一點微弱的燈光。我正準備回去,卻突然聽到店鋪裡面傳來了有人喘氣和東西摞動的響聲。我一驚,難道是我們的鍾表鋪進了小偷?我連忙到門邊去側耳細聽。發現聲音不是從我們鍾表鋪傳來的,而是飯店裡,並且吱吱嘎嘎的聲音一直響不停。我墊起腳尖從卷簾門的孔洞裡往裡一看,只見飯店角落一個衣不避體的男人正和一個赤身裸體的女人媾和!

  這對男女正是姨父和飯店老板娘!

  我的腦袋馬上“嗡嗡”作響。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麽辦。我在街上遊蕩了好久才回去姨母家。我見姨父已經回到家裡,但我卻不敢看他一眼。我不知道姨父會怎麽給姨母解釋回來這麽晚的,但如果姨母要問我,我真不知道怎麽回答。我也不知道該怎麽來面對姨母,就馬上回到自己房間去睡覺去了。

  第二天我就跑到社區街道辦事處外面去瀏覽廣告欄上貼出來的招聘廣告。用工單位很少,有招縫紉工、招廚師、招司機等,這些都需要工作經驗。我又跑到另一個地方的廣告欄看,看到一個叫“三替”的中介服務公司,除了羅列的用工單位招幾個女工的信息外,在最後有他們自己公司招業務員的信息,要求高中學歷,會寫毛筆字,無需作經驗。

  我連忙跑到這家中介服務公司去應聘。我出示了自己的畢業證。店裡的老板叫我用毛筆寫一下“招聘啟示”幾個字,我拿起毛筆才揮筆寫下一個“招”字,他就接連誇我的字寫得好。老板了解到我的基本情況以後,就讓我明天就去上班。我非常高興。雖然這裡的工資只有300塊一個月,但這是我自己憑本事找的第一份工作,成就感瞬間爆棚。

  我跟姨父說我要換地方工作的事情,他非常吃驚,連問我是為什麽。我隻說感覺這修表的行業沒前途,他隻好認同。晚上我再跟姨母說時,她也驚詫不已。姨母最後只是要求我今後還要在她家裡吃和住。我工資本來低,到外面去租房和吃飯肯定就難有結余,就欣然接受了,並說我還是要付一點生活費的。姨母只是笑了笑說以後再說吧。

  在中介服務公司的主要工作就是每天用毛筆字寫招聘廣告,然後四處去張貼。寫毛筆字可是我的強項,我讀書的時候就經常練字,並且學校班級每個月更新的黑板報都是由我主筆,對於藝術字、文字排版等都有較多經驗。老板經常對我寫的廣告讚不絕口。

  我有空還會學著接納一下用工單位和應聘者,這讓我對職場環境也有了更多的了解。

  有一天我見到一個來職介所谘詢工作的是我高中的同學周迷。我們彼此相見時都驚詫不已。我幫她登記了應聘意向,問她有沒有聯系電話,她說了一串數字後,小心地說這是他們老板家裡的座機,要在她們老板不在家時才能打。

  然後我和她又悄悄談起了彼此的近況。原來她高考結束後,並沒有接到高校的錄取通知書,家裡父母就有意讓她和她家一直找不到女朋友的哥哥與城郊的另一家的兩兄妹進行“換婚”。而她根本就瞧不起那個只有初中文化,長相也不好看的男人。我也為她的這個遭遇深表同情。周迷說後來她就偷偷逃到縣城來,最後為了生活,只能到一個教師家裡去當了保姆。我覺得那也不錯了。

  “當保姆雖說有吃有住,但身份太低微。主人非常挑剔,動不動就不給好臉色看。”周迷說。

  “怎麽城裡人這麽奇怪,家裡又沒有其它事情,就是做一做清潔,弄一弄飯,我們農村裡的人每天農活乾得那麽辛苦,回到家都會把這些事情幹了,他們在有人幫忙乾的時候還要挑三揀四,這是什麽道理?”我不解地問道。

  “哎,城裡人事情不多,也不辛苦,就是小麻煩不少。一會兒說不會使用‘公筷’, 一會兒說煮雞蛋前也不把雞蛋洗洗……”

  “煮雞蛋本來就不需要洗呀!”我搶過話說。

  “這家主人就是有這‘潔癖’。”

  “那什麽叫‘公筷’?”我又問。

  “你連這也不懂呀!看來農村和城市還真有差距。”周迷道。

  “不對,我姨母家也在城裡。我也沒見姨母這麽要求我。”

  “那一定是你姨母太寵你。”周迷道。我竟然無法反駁。

  她又跟我解釋了好久關於公筷的概念。後面我們又聊到高中同學畢業後的情況,她說哪些同學去讀了大專,哪些又去讀了大學,學校考得最好的是班長,考入了華南理工大學。另外還有很多同學回去複讀高三。但像我和她那樣直接外出打工的只有很少幾個。我們又紛紛感歎了一翻那時的學生時光。最後我告訴她如果有了好的工作信息我會第一時間通知她。她暫時還回原主人家去做保姆。

  一個月後老板給我發的工資上居然多了50塊,達到了350元。老板告訴我說那是對我的獎勵。我高興萬分。回到姨母家就並拿出150元給她,說是我要付的生活費。可姨母無論如何也不收。她告訴我說我在她家裡,就應該跟在自家一樣,隨便吃住,哪有給自家人付生活費的道理。我感激得快要掉下淚來。我沒有母親,但姨母一直就像母親一樣待我。

  我覺得姨父很對不起姨母。我悄悄找到姨父,很隱晦地告訴他我知道了一些他和飯店老板娘的事情,讓他以後可不能再這樣。姨父很難為情地點頭稱一定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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