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子叔一家就住在林小軍家隔壁，也姓林，是老林家同宗不同族的本家。林小軍不知道座子叔的大名叫什麽，只是從小就記得要稱他“座子叔”，估計是生他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是個座位。

　　只不過對這個座子叔，林小軍卻從小就對他充滿了畏懼。這個人在林小軍眼中可是神一樣的人物，殺豬、屠狗、宰牛，樣樣都行，特別是那雙眼睛，林小軍根本不敢直視:又大又圓、而且通紅，眉毛粗重，時常地一身酒氣，走路一直趿拉著鞋子。

　　林小軍隱約記得，有一次臨近過年，生產隊裡要殺豬，林老頭就抱著他去看。那時的林小軍可能五六歲，也就是剛剛記事的樣子。

　　村北頭那個空闊的場院裡，村人們早早支起一口好大的鐵鍋，裡面燒著水，冒著騰騰的熱汽，嫋嫋地彌散著。

　　以座子叔為首的一班人，把一頭“嗷嗷”哀嚎不已的大黑豬，七手八腳地抬上桌案。

　　眾人按分工各自控制著即將被屠殺的肥豬，有的拽著尾巴，有的按壓著四條腿，只等著主要人物出手，結束豬大帥的性命。

　　就只見座子叔依舊趿拉著他的鞋子，不緊不慢地走過來，從腰間緩緩掏出一把明晃晃的尖刀，伸出一隻大手薅住肥豬的一隻耳朵，另一手持握尖刀，照準肥豬的脖頸“撲哧”一下猛然刺入。

　　只見肥豬項下朱紅色的血液“哧”的一下快速飛濺而出，座子叔那雙也是通紅的眼睛卻眨也不眨，用腳尖飛快地勾過那隻早已備好的水桶接著，一直到血液流完，最後只剩一堆紅色的泡沫。

　　此時的肥豬，已然沒有了生命跡象，被眾人無情的拋進大鐵鍋中煮燙。

　　這煮燙也是需要把握火候和分寸的，煮燙得過久，豬皮會發紅影響賣相和肉質口感;而如果過欠的話，豬毛就極不容易刮下。當然，這手藝可是座子叔的不傳之秘。

　　“出鍋！”隨著他一聲令下，眾人把肥豬從鍋中撈出，重新架上桌案板，此時的肥豬軀體如小山一般靜靜地躺著任由人類處置。

　　座子叔又變戲法一般從口袋裡掏出一把特製的刮子，形狀象古建築上面的青瓦，只不過這刮子的一側開了刃，另一側內卷成圓桶形狀方便持握。座子叔一雙手上下翻飛，一袋煙的工夫就把黑色的大肥豬刮得通體雪白。

　　這一切才剛剛開始，接下來要做的是剝皮。

　　只見座子叔並不休息，掏出尖刀在第一隻豬腳下沿的皮膚處切開一道橫口，接下來的操作足以驚呆了眾人:他深吸一口氣，把嘴唇對準豬腳橫口處，一手捏住開口、一手握住豬腳，“噗.......噗.......”地往裡面吹氣，整張臉漲成了紫紅色。

　　分別把四隻豬腳吹入了大量的氣體，並用麻繩緊緊地一隻隻扎住，座子叔這才長長的松了一口氣。

　　他坐在旁邊的一口水缸沿上，掏出旱煙袋，在鞋底磕了磕，慢慢挖了一袋煙葉，悠悠地點燃，還用大拇指按壓了一下，深深的吸了一口，才大手一揮，對眾人道:“給我打！”

　　眾人紛紛舉起手中的木棒，朝著肥豬雪白的肌體上掄去，嘭嘭之聲不絕於耳。

　　捶打之後，接下來就可以很容易的剝皮、開膛、破腹、分割了。

　　座子叔還特意把豬的尿泡掏出來吹上氣，活脫脫就像一隻氣球，送到林小軍面前。可此時的林小軍卻早已被嚇破膽一樣，見到遞過來的氣球，臉色一變，“哇”地一聲大哭起來。

　　“這傻小子，

膽小鬼。＂座子叔喉嚨中發出一陣陣乾笑。　　書歸正傳，第二天，林小軍按林老太和座子叔說好的，來到了工地上。

　　座子叔紅紅的臉膛上倒是一臉和善:“老七，跟我乾，可得下力啊！”

　　好久沒聽到人喊自己“老七”了，林小軍不禁一頭黑線。

　　座子叔朝著堆堆小山一樣的紅磚呶了呶嘴，“那邊，搬磚去！給我搬到你六十子叔那，一天3塊錢。”

　　不等說完，座子叔竟自走了。

　　六十子叔是老林的酒友，有建築手藝，屬於大工級別，一天15塊錢。那時候，大工屬於稀缺的技術工種，一天15塊，這已經是個天文數字了。

　　林小軍朝六十子叔點頭笑了笑，就開始了賣力的乾活，滿腦子裡想的都是《政治經濟學》中的內容:自己一下子就成了被剝削的廉價勞動力。

　　不乾不知道，工地活路的艱辛是無比的。而林小軍從來沒有意識到，像他這樣的小身板，而且是一個剛剛踏入社會的生瓜蛋子，乾這樣的體力活如果不知道偷懶，非得扒層皮不可。

　　林小軍當然不知道這些。

　　烈日下，他揮汗如雨，先是把紅磚搬到一個獨輪小車上，再推到建築現場，然後再重新搬下來。

　　一開始，他能雙手一次夾著搬起4塊磚。可是這紅磚在土窯燒製的過程中，表面就長滿了不規則的刺，再加上棱角分明，不到一上午的時間，他的小手已經磨得通紅，隱隱地居然出現了血色。後來，一次只能搬2塊磚，1塊磚了

　　站在腳手架上的六十子叔看到，林小軍堆在他腳下面的磚已經遠遠超過別人，微微搖搖頭說:“七子，得歇歇一霎霎了。你這樣的，早晚使煞了。”(注:霎霎，方言一小會兒的意思)

　　林小軍心裡想，乾活哪能偷懶?那樣多不好，省得別人以為自己人品不好。

　　中午的工地上，林小軍和工人們一起下了工，找了個樹蔭坐下來，聽他們閑啦呱，自己啃了些乾糧，已經是累得不想動彈。

　　又是一個下午，林小軍幾乎是拚了所有力氣，才完成了一天的勞動。

　　回到家裡後，他才發現，兩隻手掌中居然磨起了五六個大小不一的水泡。

　　他簡單的洗了把臉，悄悄地找了一根縫衣針，用火柴燒了一下針尖消毒，然後刺破了水泡，把水全部擠了出來。

　　舉起兩隻手掌，林小軍看著看著，忍不住搖搖頭，苦澀的笑了笑，腦海中再次浮現出那句話，雖不知道誰說的卻印象深刻:人生所有苦難，終將成為勳章。

　　誰也沒有發現他手上的水泡，林小軍也不想讓別人發現。

　　自己同樣也可以掙錢了，林小軍甚至對自己有些滿意。他要的就是要錘煉自己，要讓自己強大起來，唯有這樣才能不被人嫌棄，才能不被人瞧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