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濟不得濟的事兒和林老太的疑惑，在回家後很快湮沒在柴米油鹽中了。

　　畢竟，江湖人士的說法不一定值得完全采信。

　　時光飛快，眨眼間，林小軍已經5歲多了。

　　這個從來沒喝過媽媽一口奶的孩子，能歪歪斜斜得活下來，也算是個奇跡了。這可能這就是老百姓常說的:一隻羊是放，一群羊也是放，一群散養的不差這一個的。

　　不過，林小軍比起村裡同齡的孩子，將近矮了半頭。個頭長不起來的主要原因，就是營養跟不上，更確切地說就是營養不良。不光格外的瘦弱，而且林小軍還不喜歡說話，找不到時指定就是自己躲在角落裡玩兒了。

　　有一次，林老太滿院子找不見林小軍，最後在面缸中發現了他，活脫脫一個白面娃娃，弄得林老太真是悲喜交加。

　　而哥哥林大軍卻像是灑了化肥地長個，不但比林小軍高出一頭，而且已然成了村裡的“孩子王”。

　　雖說林大軍還不到10歲，卻已經顯示出了超凡的組織才能，帶著村裡的孩子們田野裡、山上撒歡亂跑，肆意玩耍。有時開戰對攻，有時上樹摸鳥、有時下河摸魚，整天搞得是灰頭土臉，甚至頭破血流的。知道闖了禍，就不敢回家，因為一進門就會被林老太舉著笤帚滿院子追打。

　　有一次，林老太讓他去給豬拔草，告訴他回來得上秤，夠50斤才算達標！結果可好，林大軍只是顧了貪玩，為了完成任務，就在筐的表面用草蒙著，撿許多石塊壓上。秤是夠了，可林老太往豬圈倒草的時候，卻砸傷了小豬！把林老太氣得是拿捧子追著那個打呀。

　　林大軍可是從小讓家裡驕寵伺候慣了，全然沒有哥哥的責任。就這樣整天的瘋，就是不願帶著林小軍，不是困為他年紀小，而是因為個子太小，走也不行，跑也不動，要是帶他一起玩，還不夠光得照顧他的。

　　因為這，也沒少了被林老太連批帶打，可就是不管用。

　　林小軍只能自己玩，有時候看著天上的白雲、飛翔的小鳥，他都能看半天，誰也不知道他的心裡在想些什麽。從能懂事的時候起，林小軍就學會了默不作聲。有時就算是受了欺負、挨了打，他也能噙住淚水一聲也不吭。

　　下雨的時候，林小軍疊了紙船，跑出去放在雨地的水窪裡，看著小船飄搖，他就會開心的笑著。

　　然而，林小軍這不愛說話的習慣，卻落得全家人沒幾個人喜歡他。

　　有時家裡來了客人，林老太說:小軍，快叫嬸嬸。他卻轉身就走，弄得林老太好沒面子。

　　不單單見了人不愛說話，以後更甚至的是，只要是家裡來了人，不管熟悉人還是陌生人，林小軍那兒早就“吱溜”一下躲開不見了。

　　這也難怪，林小軍生來就是個命苦的娃兒。出生的時候，林老太已經將近40歲，接連生了6個孩子以後，到了林小軍早已沒了奶水。家中萬千寵愛，早就給了能說會道的哥哥林大軍。

　　兄弟兩個真是性格迥異，常言道，會哭的孩子有奶吃。林大軍生就巧嘴會說，能討得一眾家人喜愛，甚至於讓家人忽略了還有林小軍的存在。

　　七八十年代，農村義務製教育上學年齡是6歲。到了開學時間，蹲在門口玩石子的林小軍，看著好多差不多大的孩子都背著書包，一蹦一跳的從門前經過。他就問:“你們要去幹嘛?”

　　“我們去上學嘍！”村北頭的一個叫馬衛星的孩子驕傲在對他說道。

　　“那我也去！”小軍撒腿就跟著馬衛星一起跑去。

　　“小七，你不行，你不能去！”馬衛星一把推開他，“你太矮了，學校不收的！”

　　聽到別人又喊他小七，還說他矮，林小軍向往上學的美好心情瞬間被打碎了。他禁不住內心充滿了委屈，”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馬衛星一看惹了禍，趕緊飛也似的逃了。

　　小軍一邊哭一邊委屈的回到家裡。心裡想:”為什麽別人能上學，我不能上學?為什麽他們還喊我那個名字，還說我矮?本來就沒有小朋友和我玩兒，要是能上了學，我就能有好多小朋友跟我一起來玩兒了。“

　　越想越委屈，小軍哭的聲音越來越大。伏在床沿上，淚水把床單都打濕了一片。聞訊過來的林老太以為發生了什麽事，又讓哪個孩子給欺負了，一把攬過來哄到:“誰欺負你了，我去找他！”

　　林小軍被人欺負已經常有的事了，平時一哄就行，沒想到這次卻不靈了，林小軍反而委屈得越哭越厲害了。

　　“小軍，娘給你買糖吃，不哭啦！”林老太拿出一毛錢，在小軍面前晃晃，“你看，娘這就帶你去買。”

　　小軍止住哭聲，胸口還是在一頓一頓的，抬起頭來看著娘，說道:

　　“娘，我要上學！”小軍眼汪汪地看著林老太，“衛星他們都能上學，我也要上！還有，衛星還說我是小七，還笑話我說學校不收我，是因為我矮！”

　　還沒說完，林小軍又忍不住委屈地埋下頭啜泣起來。

　　孩子生日小不夠入學年齡，林老太是知道的。還有就是孩子個頭這麽小，怕去了學校會受人欺負。

　　這事怎麽辦呢?去還是不去呢?說實話，林老太心裡是感覺虧欠小軍的，沒喝過奶，吃得也不好，雖然生性懦弱，倔強木訥，卻從來沒亂要過東西。他的衣服，都是撿哥哥姐姐穿剩下的，玩具也是，從來沒有單獨給他買過玩具。每當過年時候買的鞭炮，還讓林大軍給搶走了。唉，可憐的孩子，要不就答應他吧。

　　晚上，林老太對老林說:“老林，小軍今天哭得挺厲害。鬧著想上學呢！”

　　老林說:“這麽小，哪能上學?”老林瞥了一眼女人，“去了更讓人欺負，還是讓他晚幾年上吧。”

　　林老太見說不動老林，就說:“小軍這孩子，從小沒受過疼，你整天的就知道疼你大兒，你關心過小軍幾回?小的時候，你喝醉了酒回來，你往床一躺，你那腿，差點把小軍給壓死了，多虧我把他拖出來......”

　　看林老太開始翻起了舊帳，老林讓堵得沒了話說:“你說，怎弄?讓他去上?”

　　“孩子想上學，從來也沒提過什麽要求，這回我做主，讓他去上！”林老太堅決的說道:“明天你去學校裡，去和史老師說說。”

　　“明天，我直接帶他去吧。”老林說，“這點面子，史校長還會給我的。”

　　史校長，是個村裡小學的老校長。祖上據說中過秀才，到他這輩也是詩書傳家，寫得一手好毛筆字，從村裡成立小學，就一直當校長。為人公正，治學嚴謹，只是為人太過耿直、太守規矩，據說他學校裡教出來的學生，沒有幾個不被他那戒尺打過的。

　　第二天一早，老林帶著林小軍來到了學校。走進史校長的辦公室，首先聞到的是一縷清新的墨香。

　　“林書記，您怎麽來了?快請坐、快請坐。”史校上抬頭看見推門進來的老林和孩子，“這是您家老小吧?”

　　有文化的人說話就是不一樣，老林心裡想，別人可能就叫老七了，到底史校長，有水平。“校長啊，我這不是來給你添麻煩了呢。”

　　“哎呀，林書記你可別這樣說。我這一個教書先生，哪有什麽麻煩不麻煩的。”史校長依舊熱情的說道，“你看，你帶上我們村建紅爐，增加了收入，可是咱村的好幹部呢！”

　　老林聽了這，覺得心裡也舒坦了許多。 “校長啊，你看我家小軍，差一年不到上學年齡，可是孩子就想上學，您看能不能.......”

　　話還沒說完，只見史校長臉色慢慢的僵硬了下來。

　　不到年齡上學，可真是不大好辦呢。現在的孩子，難於管教，萬一有個三長兩短?他不由自主的又打量了一下躲在老林身後的林小軍。

　　“這.......”史校長露出來一縷難色，可是老林從來也沒找他辦過事，怎麽也不好拒絕呀。對，有了。

　　“老林呀，你看這樣好不好，孩子不夠年齡確實不大行，公社要是知道了更不好辦。要不，先讓他當個旁聽生，我給找個班，先讓他上著，明年再讓他辦入學，你看怎麽樣?”

　　這一切，老林都看在眼裡，明白史校長也是盡力了。於是笑笑說道:“當然可以啦！史校長，你多費心啦。”

　　回頭拉過小軍，“小軍，快！給史校長鞠個躬，謝謝校長。”

　　這回，林小軍破天荒地聽話，鞠了一躬，稚嫩的聲音從嗓子眼裡發出來，怯生生說:“謝謝校長。”

　　史校長也一臉笑容:“嗯，好！林小軍，一看就是有出息的孩子。”

　　隨手又拿起一隻鉛筆，遞到小軍的面前:“來，從今天起你就是小學生了，這是我送給你的禮物，你可以用它來寫字畫畫了。”

　　林小軍開心極了，他許久以前就夢想能有一隻屬於自己的筆，他可以寫呀畫呀，心裡有那麽多可以畫的東西。

　　(注:上世紀70代的義務教育，沒有統一的幼兒園階段教育)